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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衙門》第13章 哪個蟲兒敢做聲
  “對,葉將軍可什麽也沒說,你這個九品芝麻官算什麽東西,也敢大言欺人?”金、段二人都怒氣衝衝地拍著桌子:“知道劉兄什麽身份嗎,他可是張鶴張大人的同年,又是張大人最可信賴的幕友。今日你若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張大人只需在吏部說一句話,你這個九品官就在家裡待一輩子職吧。”  葉天禹忙對周行德道:“周先生算了算了,今日大家都喝高了,酒後戲言當不得真的。”

  金、段二人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張鶴雖然隻是六品的兵部主事,可他老丈人呂震卻是一品大員,禮部尚書,要收拾個小小的九品小吏還不簡單。

  不過,周性德本就打定主意一到北京就人間蒸發,做他的屁民去了,總不可能一直冒充這個稅課局大使,等著被人揭穿殺頭。他張大人、呂大人再厲害,同自己也沒任何關系。

  他自然不怕狐假虎威的劉允O,大笑道:“剛才葉將軍伸出手來在胸口搖了兩下,不就是一個絕對,劉允O,你也是個才子,難道還想不明白?”

  “我……我是搖了下手,可沒對下聯啊?”葉天禹忙又搖手。

  金、段二人也大聲譏笑:“荒唐,荒唐,這就算是對出來了,劉兄,對這個粗人廢話什麽?”

  可劉允O卻沉吟不語,皺眉深思。

  金書生大奇:“劉兄。”

  劉允O突然悶悶道:“卻是對上了。‘隻手搖搖,五指三長兩短。’確實是絕對。”

  “啊!”金、段二人同時叫出聲來。

  那葉天禹也是瞠目結舌,須臾,才得意地大笑起來,“好好好,對得好,老子也會對對子了!”因為太激動,牽動受傷的左臂,老葉疼得一聲大叫:“痛殺我也!”額頭冷汗淋漓而下,可神情卻異常歡悅。

  周行德也忍不住高看了劉允O一眼,這個對子以前他在書上看過,如今正要抄來一用。想不到劉允O隻微微一想,就想出下聯來,水平不錯啊!

  不過,這人實在討厭,自然是知識越多越反對。

  劉允O在周行德手上敗了一陣,自不肯服氣,他沉著臉尋思要出個極難的對子。這個時候,頭頂那一輪紅日已漸漸西沉,光線暗淡下來。城中居民次第燃起了炊煙,有煙霧在海子的水面上彌漫開來,一群青蛙在水邊叫個不停。

  他心中一動,道:“周行德周大人,一時間,我倒想不出好的上聯。不過,我在一本書中看到過一個千古絕對,一直沒有人對出,如今倒也應景。若你能對出來,我劉允O就跪在地上向你磕三個響頭。若你對不出來,也同樣向我陪罪。”

  “下跪,至於嗎?可不可以換個賭注,比如十兩銀子什麽的……”周行德心中嘀咕。不過,他肚子裡有多少墨水,自家最清楚。剛才是運氣好,正好碰到自己知道的,若這鳥人換個生僻的,我豈不平白被他羞辱?

  正要開口拒絕,卻不想葉天禹點了點頭,大叫道“好,你出上聯。周先生,你的才學我老葉是相當的佩服,別怕,跟他賭。”他也是信心爆棚,一心要給劉允O一個難看。

  猛喝道:“劉允O,你在張鶴幕中仗著自己讀了幾年書,對我營中軍務指手畫腳,頤指氣使,好生討厭。我也不要你磕頭,若連周兄這個你口中的老粗和武夫也贏不了,你還有臉呆在營中嗎?”

  劉允O緩緩點頭:“那是自然,若我輸了,自然會向張大人請辭。”

  “好,爽快!賭了!”葉天禹大叫:“若周先生輸了,

也不用磕頭。你們不是一直想抓兵權嗎,到時候,這兵由張大人來帶好了,老子不管。”  周行德一呆,他也沒想到對個對聯,居然扯到軍營裡的爭鬥,這個葉天禹真是的……也不知道他對自己的信心從何而來?

  劉允O:“上聯是‘煙鎖池塘柳’。”

  “啊,這個上聯真難!”金、段二人同時抽了一口冷氣,然後發出一聲歡呼。

  “怎麽了?”葉天禹感覺到一絲不安,忙問身邊的周行德。

  周行德一聽到這個上聯,心中一陣狂喜:姥姥的,還好還好,這個對聯我在書上看到過,這才是藝多不壓身,多讀些書,日後總有用上的時候。

  他笑眯眯地對葉天禹解釋:“這個上聯看起來是很尋常,可仔細一琢磨,卻不那麽簡單。煙鎖池塘柳五字的偏旁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那麽,下聯也應該用五行來對。所以,這個對子卻是甚難。”

  “哈哈,知道厲害了吧!”金、段二人同時放聲大笑,那劉允O也是滿面得色。

  葉天禹大急:“周先生,那麽……該怎麽辦呢?”

  “葉將軍,你不是已經對出來了嗎?”周行德大笑。

  “我……我什麽時候對出來了?”葉天禹滿頭汗水。

  那三個書生也同時看過來。

  周行德伸手拍了拍葉天禹吊在脖子上的左手,指了指對面:“葉將軍這隻手正對著對面的那座城樓,城樓上架著一門土炮,不就是一個好下聯嗎?這個下聯是……”

  他一字一頓地念道:“‘炮鎮海城樓’,劉允O,這個下聯五行都有,算不算是對上了,你又有什麽話說?”

  劉允O一張臉變得蒼白起來。

  金、段二人也是面色大變。

  “哈哈,這樣也可以,對上了,對上了,劉允O,記得你的承諾,馬上從老子的軍營裡滾蛋!”葉天禹興奮地大叫起來:“周先生真是大才啊,佩服,佩服!”

  劉允O良久才頹廢地朝北面拱了拱手,長歎道:“張大人,張年兄,你大老遠將我從福建招來,想讓我替你參讚軍事,可惜我劉允O已經幫我上你的忙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這就回福建去。”

  金書生一把抓住劉允O,大叫:“劉兄別走。”

  他狠狠地盯著周行德:“周行德,對對子不過是小孩子玩意,什麽長對短、日對夜、春花對秋月,算不得什麽本事。有種你即興賦詩一首,就用我們剛才的題目。”

  “剛才什麽題目?”周行德剛才只顧著看那個女殺手,倒沒有留心。

  段書生道:“以片海子裡的夏日盛景為題,七言。”

  “這又有何難。”周行德大笑,抄詩我可擅長,今日就讓你們開開眼。

  他看了看眼前的海子,看了看柳樹,又聽到滿耳的蛙鳴,心中一動,道:“蛙聲十裡,稻花香裡說豐年,如此夏日傍晚,有此蛙聲陣陣,卻是雅致。好,有了,且聽。”

  他高聲道:“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做聲?”

  “你……好個周行德,居然把我等都比做蟲兒了?”金、段二人同聲大罵起來:“你算個什麽東西?”

  那劉允O嘴唇直顫,卻不知說些什麽。這詩雖然樸素,氣量卻甚為宏大,可說是喜怒笑罵皆成文章。這種舉重若輕的文字功夫,自己卻是無論如何也學不到的。

  這一陣,他是一敗塗地了。

  他蒼白著一張臉,一拱手:“好,我這就回福建去!”

  說完,也不回頭,徑直走遠。

  “劉兄,劉兄,你同一個粗鄙之人賭什麽氣。你這一走,張大人問起來,我等該如何回答?”

  劉允O的聲音隱約傳來:“什麽粗鄙之人,能寫出這種詩句的也是粗人,我還有什麽臉呆在張大人身邊,你們休要再勸。”

  ……

  “哈哈!”趕走了這三個酸丁,出了胸中惡氣,周行德也是滿心暢快,忍不住大笑起來:咱又不是君子,不講什麽胸懷寬廣,自然是怎麽高興怎麽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正笑著,那葉天禹突然長揖到地:“周先生,你的大才末將是徹底服氣了。萬歲爺讓我找個好先生讀書明理,剛才你也看到,那三人持才傲物,不肯搭理我老葉。還好還好,周先生比起那三個浪得虛名的家夥來,那才是真才實料的才子。又難得你我投緣,反正你也要回京城去,我軍明天也要班師回京,不如入我幕中當個先生,也好教我讀兩天書。這個學費嘛,肯定是虧不了你的。”

  周行德的國學也是半吊子水,能教他什麽,也沒這個閑心。再說,軍營裡人多眼雜,呆久了隻怕會有大麻煩,本欲推辭。

  可抬頭一看,那女殺手還坐在街邊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

  周行德頭疼起來,心中暗歎:罷了,先答應這個姓葉的,躲過這一劫再說。這死女娃子真他媽可惡,天都快黑了,先同這個葉天禹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隻問:“葉將軍,你的軍營可是在城北。”

  “對對對,就在城北。”葉天禹以為周行德已經答應了,興奮地對手下四個衛兵罵道:“你四個狗日的什麽眼力勁,還不快先扶周先生回營。”

  “是!”一聲吆喝,四個衛兵團團簇擁著周行德就往北面行去。

  臨行的時候,周行德又朝那女殺手看了一眼,卻見那女子猛地站起身來,遲疑了一下,又頹廢地坐了下去。

  她果然不敢追來,周行德心中大喜,幾乎要歡呼出聲:終於甩掉這個母大蟲了!

  其實,周行德壓根就沒想過要做葉天禹的幕僚,等走到北門軍營時,見女殺手確實沒有追來,他朝葉天禹拱手道:“終於到地頭了,葉將軍,就此別過。”

  葉天禹啊一聲跳了起來:“周先生此話何意,你不是答應做我先生了嗎?”

  周行德反問:“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

  “你你你……你剛才不是說……”

  “我剛才是問你的軍營可是在城北,沒答應過你什麽啊!”周行德笑嘻嘻地看著葉天禹:“是你死活要陪我一同走過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我我,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葉天禹漲得滿面潮紅,卻有找不住任何理由來反駁周行德。

  周行德心中得意,嘿嘿,這種在論壇上打嘴仗,偷換概念的功夫可是我的強項,拜拜了您唄!

  正要離開,卻見那邊來了一隊騎兵,總數在二十人上下,將一條街擠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個正六品的官員,他白面長須,雙眼狹長,顯得頗有氣勢。

  他身後則跟著金、段二人。

  金書生提起鞭子指著周行德對那個六品文官道:“張大人,就是這個周行德方才使詐激走了劉兄。大人,劉兄執掌我軍營務,他這一走,對我軍乃是莫大損失。”

  周行德朝那文官深深地看了一眼,心中一動:這人就是文震的老師張鶴。

  葉天禹朝那文官拱手施禮:“張大人。”

  張鶴也不下馬,淡淡道:“葉將軍,本官方才聽人講周行德是你延聘來的幕僚?”

  “周先生大才,不敢延聘,如今他卻是葉天禹的老師。”

  “哦,老師,一個連秀才功名都沒有的人也能做人老師。”張鶴輕輕一笑,看了一眼周行德:“你叫周行德,剛卸任的大同府靈丘縣稅課局大使?一個恩蔭的九品官,好大本事,居然氣跑了我的幕僚。你可知道,劉兄是我同年,又掌管著我軍錢糧估算。他這一走,如同斷我一臂。”

  周行德見張鶴神態倨傲,對自己也是甚為惱怒。

  他也沒興趣掏出文震的信同他攀交情:“正是周行德,劉兄願賭服輸,卻也光棍。”

  “光棍,住口!”張鶴提氣喝道:“我大軍明日就要開拔,一路所需的錢糧耗費都好要著落到劉兄的頭上,他這一走,豈不耽誤了我大軍的行程。我不管你是葉將軍的老師也好幕僚也好,本官忝為監軍,執掌軍法。來人了,把沒算完的帳目都交給這個周先生。讓他接替劉允O的職務,一夜之間把數目都給我合計出來,否則,軍法從事。”

  說完,也不再理睬葉天禹和周行德,打馬奔回軍營。

  “周先生,請吧!”段、金兩個書生朝後面招了招手,就有人抱著著一大摞帳本走過來。

  周行德有些發楞,他抓了抓頭,想要解釋自己並不是葉天禹請來的幕僚,也不是他的老師。可張鶴已經走得不見了影子,同這兩個瘟生也沒好解釋的。

  那葉天禹好象很高興的樣子,一把搶過那一大摞帳本,嘿嘿一笑,對身邊的衛兵說:“把帳本交給周先生,對了,周先生公務繁忙,你們記得要貼身侍侯好他。”

  “是!”四個士兵殷勤地將周行德圍住。

  “葉將軍,你……”

  “張大人說要留你在營中,他是監軍,我這個主將在大事上可都得聽他的。”葉天禹見留下了周行德心中大為歡喜,也同他耍起了賴皮。

  “這監軍難道就是後世的政委,這麽大權力?”周行德心中苦澀:媽逼的,這回是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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