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挽風側臥在長椅上閉目養神,幾個時辰前落水那遭確是將他害得夠嗆,也不知是否給蘇青說中了,自己感染上風寒。回來之後隻覺咳嗽加重了不少,直到方才咳得沒力氣了,才稍微緩和些,給了他機會能夠閉上眼睛歇會兒。
可好不容易快要睡著了,身子卻感到陣陣寒意,以為是窗戶沒關,便習慣性叫了聲“雲兒”道:“將窗戶關上。”可沒得到任何回應,隨即才意識到自己讓雲兒正睡著呢。睜眼的一瞬,眸子暗光浮動,流露一絲憂傷。可眼前窗門緊閉,哪裡來的涼風呢?分明是自己的確染上了風寒,才會感覺冷,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寒冷。
李挽風對自己身體的情況再清楚不過,知道他的身子本就撐不了多久了,若是在以前,早就將生死之置於度外的他,根本不會去理會。生病又如何呢?早晚都是一死,不過提前一些離開而已,反正他在這塵世也是無牽無掛的孤人一個。因此從前每次生病,都是雲比李挽風自己先察覺,若不是雲執意要他醫治,他也不會在意,恐怕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可如今,李挽風卻發現自己有些改變,那顆早已歸入塵土的心,竟變得開始重新貪戀這世間。似乎從某一刻開始,自己竟變得更想“活”了。
李挽風喜靜,諾大的風澗閣,向來只有他與雲二人居住。如今既然雲不在,便隻好自己硬撐起虛弱的身子,準備出門使個人去替自己請大夫來。豈料剛站起身,窗戶卻猛然打開,霎時一股勁風卷入,撩起肩側黑絲飛揚,冷風打在李挽風臉上,令他不舒服地半眯起眼睛。
突如其來的冰冷過後,是陣陣幽寒之氣,仿佛來自地獄,令人膽顫,但李挽風卻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幽寒之氣將人包圍,好似地獄之火猛烈燃燒,要將人吞噬殆盡。可漸漸的,地獄之火散去,顯現出其後的——是幽冥之人。
說此人為幽冥,著實不為過——黑紫異瞳,乍看無神,實則暗藏殺氣;薄唇殷紅,像是剛嗜血一般。紫瞳幽幽之後,好似無底深淵,若與之對視,仿佛要將人引入地獄之中。黑紗籠罩著一身暗紫長袍,渾身上下無不散發著陰森的幽冥之氣。盡管面相年輕英俊,高高挽起一頭齊肩長發,卻難掩一縷灰白。
他不言語,目光幽幽隻定格在李挽風身上。
“你終於來了啊……我等你好久了……”李挽風又再坐下,輕靠在扶手上,看似悠然,實則是身子有些支持不住了,“你可認出了,我是誰?”
“為何認不出,李挽風麽。”
“哼~我記得,你可不是一個會開玩笑之人。”
“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在腦海裡試想過很多種再次與紫冥陽見面的場面,沒想過是在他這般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更沒想到,紫冥陽開口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這種話,竟有責怪之意。
李挽風卻以為,紫冥陽沒有資格與他這般說話,於是漠然反問道:“我鬧?鬧的人,不應是你麽?你既然早已知曉我的目的,為何遲遲不現身?”
“當初,是你自己決定離開。我這裡,從不給走回頭路的人留位置。”
“哦?”李挽風冷笑一聲,“那你現在身在此處,又是何意?”
紫冥陽臉上仍然沒有一絲變化,體現不出任何情緒,令人難以捉摸他的想法。只聽見他不冷不熱的聲音,不帶分毫情感:“我只是來勸你,別再枉費力氣。雲呢?”
“雲?哼~你居然還有關心之人?”
“若你想用雲來威脅我,我勸你還是省了這力氣。”
“為何?”
“因為我斷定你不會傷害雲。
”李挽風沒有反駁,只因紫冥陽確是說對了。他此刻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說氣憤不是,說不甘也不像,不知自己是何種情緒。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眼底浮現一絲冰冷,才終於開口道:“可我能夠傷害全城的人。”
“別忘了你的攝魂術是跟誰學的,我輕而易舉便能阻止你。”
“哈哈~可你為何要阻止我呢!?”李挽風大笑兩聲,霎時睜大了眼睛,眼眶顯露縷縷血絲,好似有些癲狂,“紫冥陽,即便我殺了全城的人,又與你何乾!?你不是從來不把別人的生死放在眼裡嗎?我若這麽做了,難道威脅到你了!?”
“你別鬧了。”
仍是這句,紫冥陽不說還好,一說這話,李挽風便愈加氣惱,甚至給人感覺像是神志不清了……“哼~是啊,我有何資格說你呢?我自己,不也是殺人魔嗎?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竟與你,變成了一路人……哈哈,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冷靜些。”
“冷靜?你叫我如何冷靜!?我隻問你一句,你為何,為何要將雲派到我身邊!?”說是質問紫冥陽,可未等紫冥陽開口解釋,李挽風卻先自言自語起來,“我真是可悲,可悲至極!看來上天注定,我這輩子,便不該相信任何人!不能付出真心!”到最後,竟演變成嘶吼的境地。李挽風身子微晃,看來是將力氣用盡了……
紫冥陽依舊一紋絲不動凝視著李挽風,沒打算作任何解釋,好似在等他發瘋發夠了,自己冷靜下來。
良久,李挽風覺著稍微緩和了些,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隻得枕在自己手臂上無力說道:“我不管你如今進行到哪一步,現在,你最好收手。否則,我不敢保證發瘋的我,會做出什麽荒唐事。”
“我也是受人之托,你別逼我。”
“受誰之托?”
“一個朋友。”
“朋友?”盡管精疲力竭,李挽風也忍不住發笑,“你竟然還有朋友?”
“你為何這樣說?難道你不是我朋友嗎?”
一聽此言,李挽風微怔,愣是好一陣沒回過神來。待他輕歎了一聲,情緒平複了許多,又道:“既然你當我是朋友,那可否也當是受我之托?”
“如此,不行。”
“唉……”歎一聲傷心,李挽風心灰意冷地閉上了眼睛,“那就算了罷,我既勸不了你,你也別再管我如何做。你走罷,將雲兒也帶走。”
“雲走不走,全憑他自己做主。”語畢,又一陣寒風襲來。李挽風知道紫冥陽準備離開了,便問了最後一句——
“那人,是不是你帶來的?”
“是。”
話音未落,只聽見“吱~”地一聲響,隨後,便不見了風的氣息。屋內複靜,只是李挽風身上的寒意未減,反而愈發嚴重……已變成陣陣惡寒。
眼前黑暗仿佛形成漩渦,令李挽風覺得眩暈不止,好似陷入噩夢,想睜開眼睛,奈何眼皮太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