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練的從皮袋中拿出一個破碗,嫻熟的敲開一戶人家的大門,盡量讓自己的臉上擠出一點笑容,對探出頭來,一臉厭惡之色的大嬸說道,“嬸子可憐可憐吧,我都三天沒吃東西了。”
看來李林這一路上倒也不是白白走過,至少這要飯的行當練得駕輕就熟,那大嬸粗鄙的啐了口唾沫,咣當一聲把門關死,隻留李林一個傻愣愣的站在門口,看著帶著一點唾沫星子的飯碗,失敗了。
“擦!”李林毫不客氣的回敬了一個字,轉身向下一戶人家走去。
在連敲了十幾個大門,受了數不盡的白眼和唾罵之後,李林終於要到一塊白面饅頭,還有一碗飄著油星的蛋花湯,他興高采烈的端著這碗蛋花湯蹲在路邊,稀裡呼嚕的大吃起來。
“滾起來!”李林剛把饅頭塞進嘴裡,只聽耳邊傳來炸雷般的一聲響,嚇得他咯的一聲把整塊饅頭咽下去,噎得他臉紅脖子粗,抬起頭來一看,一個胖大的軍漢正手持鋼刀,一雙環眼正不懷好意的看著他。衝他一抖手中那張粗麻紙寫成的告示,“小子,奉當今聖上的諭旨,你小子被抓民夫了,滾起來,到那邊集合去!”
“我才十歲。”李林總算把饅頭咽下去,漲紅了臉說道,那軍漢卻沒時間聽他廢話,將鋼刀插回刀鞘,滿是老繭的大手在他肩頭使勁掐了一把,痛得李林直呲牙,那軍漢咧開嘴嘎嘎笑起來,“媽的就這小身子骨,去了也是墊馬蹄子的料,快滾過去,少他媽的和老子廢話!”
李林沒有辦法,隻好在軍漢的推搡之下混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林正眼一看,這民夫的隊伍裡少有壯年人,多得是老弱病殘,想不到為了征討蠻族,大哥連這些人都用上了!
聯想到這一路上看到的遍地餓殍,水旱連連的慘象,他的心不由得一緊,難道王承元斷言的亂象只在今秋的話就要應驗了嗎?
軍漢數了數人數,估計湊足了一百人,眼睛在人堆裡掃了掃,挑出一個獐頭鼠目的年輕人,在他肩頭使勁一拍,“小子,你就是這丙子隊的隊正了,給我好好看著,若是跑了一個人,我就打折你一條腿!”
那小子眼珠一轉,湊到軍漢身邊,不知塞給他個什麽東西,嘻嘻笑道,“大人放心,小的肯定把他們一個個都送到雲州前線的,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軍漢捏了捏錢袋的厚度,滿意的一點頭,摘下頭盔咣當一聲砸在他的腦殼上,痛得那小子直咧嘴,“你個狗日的倒蠻機靈的,看好這幫窮鬼,別把軍糧半路吃光了!”
“大人說的是,這幫窮鬼就是欠管教。”這小子呲著滿嘴的黃牙點頭哈腰的說道,轉過身來扶正頭盔,咳嗽了一聲,神氣十足的看著手下這群老百姓,“招子都他娘的給老子放亮點!從此以後我就是這丙子隊的隊正了,吃飯的時候要我先吃,每天你們都輪流的把洗腳水給我燒好了,要是伺候不好小爺,當心老大鞭子抽你!”
李林看著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心中就有氣,手指不由自主的竄起一星火焰,但是轉眼看到旁邊巡邏的官兵,猶豫一下,還是忍下這口氣,他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趁亂跑出去。
這個隊正一屁股坐到馬車上,掄起鞭子照著兩旁的民夫抽過去,“都他娘的滾開,別擋老子的路!”
幾個倒霉的民夫被鞭子抽到,急忙低了頭,停下獨輪車讓隊正的馬車先過。整個丙子隊跟在馬拉大車的後面排成長長的一溜向北方前進,獨輪車上裝的多半是箭矢糧秣,為了嚴防民夫偷糧,糧袋子捆得死死的,還都貼上了封條。給這些民夫吃的卻只有糠菜團子,又苦又澀難以下咽。
李林推的是三麻袋的草料,雖然不沉,但是對他這個十歲的孩子來說已經相當吃力。餓著肚子走了小半天,才得了一個野菜團子,三口兩口吃下肚去,滿嘴苦味,卻惹得肚子裡咕咕的反著酸水,饑餓難耐。沒辦法,隻好使勁刹了腰帶,硬挺著往前走,眼珠不停的掃視身邊押運的官兵,抽個空好逃走。
寬闊的官道上到處都是民夫,數十位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兵正手持鞭子恐嚇他們,李林偷眼一看,在遠處的山坡上,站著一位身著大紅軍裝,背後卻斜插一把寶劍的校尉,如果猜得沒錯,此人應該是玄道軍中的人物。
隊伍在不停的漫罵聲與鞭打聲中前行,那名修士眼神冷冷的看著下面如同螞蟻一般的民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眼光漸漸由遠及近,最後鎖定在李林身上,雙目唰的一亮,嗖的一聲拔出背後寶劍,疾步向李林衝過來!
這名修士的速度極快,還未等李林回過神來,劍光已到眼前,李林慌忙閃身躲避,手指尖頓時噴出一點火星,孰料那修士直直的從他身邊衝了過去,目標直衝李林身後的那個人!
那名民夫眼睜睜看著修士的寶劍轉瞬即到,轉身一跳,躲過劍芒,扔掉包在頭上的毛巾,刷拉拉從腰間拽出一串銅鈴,猛的向天上一拋,那修士見狀大驚,急忙一拍儲物袋,從裡面飛出兩隻紅色的巨鳥,直奔那串銅鈴而去,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銅鈴竟然懸浮在半空中,鈴內銅珠撞擊鈴壁,發出一波-波攝人心魄的聲音!
這種聲音音量不大,聽在耳裡卻極為刺耳,銅鍾的聲音一波-波的傳來,震得李林頭暈目眩,一張嘴,剛才吃的野菜團子囫圇吐出來,眼前一道道金星閃過,全身說不出的難受,他定了定心神,發現許多民夫都被這難聽的鈴音震得嘔吐起來,唯獨有幾個民夫卻絲毫不受影響,心中馬上明白了大概,想必這些人和使用銅鈴的那個是一夥的。
那鈴鐺懸在空中,嘩啦啦不斷作響,忽然,鈴鐺內飛出數不盡的園白色光圈,像雪片一般漫天飛來,李林低頭一看,一片白色光圈從自己的肩頭飛過,將他的肩頭砍出一道極細的傷口,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趴下!”李林大喝一聲,撲倒身邊的幾個農夫,他剛一仆地,就絕腦後飛過嗖嗖的風聲,偏頭一看,數不盡的白色光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將前面來不及臥倒的幾個民夫全部砍倒在地!
白光閃過,在場的農夫被傷了大半,李林趴在路邊一個水坑裡,耳聽得一聲斷喝“動手!”從混亂的民夫群中衝出幾個漢人打扮的家夥,他們手持各種法器,對這群手無寸鐵的民夫展開了屠殺,瞬間,峽谷的山道隘口血流成河,數不清的飛劍漫天飛舞,隨軍護送的那位修士卻不顧眼前的屠殺,連踩三步衝向擲出銅鈴的那名修士,擒賊先擒王,此人定是他們的領頭,必須首先除去!
青年校尉手中寶劍用力向上一挑,爆射出一條四尺長的劍芒,噗的一聲穿透那名“民夫”的胸膛,旋即在半空中轉了個身,穩穩懸浮在空中,聲音洪亮的吼道,“驍騎衛,馬上拋棄所有軍械物資,護送民夫向後退卻!”
隨著他的一聲斷喝,剛才亂成一團的場面馬上安靜下來,被混亂的人群衝散的騎兵也迅速聚攏起來,在民夫和刺客中間攔成一條線,阻止這些修士繼續向民夫下毒手。
“你們這些巫修,膽敢化裝潛入中原,妄圖截斷我軍的糧草供給,難道你們以為我大周十二玄道軍是擺設嗎?”青年校尉大喝一聲,手中的寶劍緩緩飛到半空,劍尖吐出三尺白芒,直指前方這三名巫修。
“臭道士,就憑你小小的練氣後期的修為,敢和我們三個築基前期的巫修打,真是找死!”話音落處,一個脫去髒兮兮的衣服,內穿一套花花綠綠的左衽胡服的妖冶女子嬌滴滴的說道, 她從腰間解下一面皮鼓,嗵嗵嗵敲了三下,聲音嘶啞,極為難聽。
“瞎了你們的狗眼,此地便是白雲派的地界,哪裡輪得到你們放肆!”那青年校尉獨自面對三名巫修,臉色卻波瀾不驚,背在身後的手指卻悄悄撚動,從指間飛出一隻墨綠色的黃蜂,展開翅膀嗡嗡的向白雲山的方向飛了過去,李林躲在騎兵的身後,將他的這個小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敢情這隻黃蜂是去通風報信了,李林雙眼緊盯著嗡嗡飛走的黃蜂,忽然斜刺裡飛過一隻全身黑色的梟鳥,雙翅一振,尖喙一啄,便把這黃蜂連皮帶骨吞下,那青年校尉見此,臉色一驚,背在身後的手也開始不住的顫抖起來。
“南蠻子,今天讓你嘗嘗你巫修奶奶的厲害!”那妖冶女子一揮手,那隻梟鳥便撲啦啦飛回,落在她的胳膊上,一雙黃色的眸子貪婪的望著遍地的死屍,似乎隨時會衝出去大快朵頤一番。
青年校尉回頭看了看,民工依舊像怕死的綿羊一樣躲在他的身後,他歎了口氣,從儲物袋中翻出一把鋒利的黑鐵寶劍,衝身後的民夫喊道,“諸位,誰願持此寶劍,與我一起禦敵?”
嘈雜的人群唰的一聲靜了下來,剩下的只有風吹山谷的聲音,青年校尉見此,長歎一聲,將寶劍狠狠往地上一摔,“百姓畏敵如虎,我大周焉能不受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