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顯慶四年春,塞北,蠻族荒漠。
大漠上的天氣永遠都這麽陰晴不定,剛才還是豔陽高照,轉眼間烏雲便壓了上來,一道道雨線淅淅瀝瀝的灑下來,原本荒涼的戈壁灘上,已經泛出一片朦朧的綠色。
久違的春天到了。
一個梳著朝天辮,滿臉絡腮胡子,穿著羊皮襖的蠻人士兵裹緊了衣服,抓起酒袋子喝了一口。作為一名出色的蠻族士兵,矮墩墩的身上盡是堅硬的肌肉,讓他顯得很是孔武有力,他倒了倒喝乾的酒袋子,舔了舔沾在皮袋上最後一滴酒,忽然揮起手中的鞭子,照著遠處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抽了過去,小孩的後背頓時被抽起一條赤紅的檁子,痛得他倒在地上,士兵見狀大怒,幾步走到他身邊,鞭子劈頭蓋臉的抽下來,“讓你躲,看你他媽的往哪躲!打不死的周狗!快點乾活!”
小男孩用雙手護住了臉,無論士兵如何毆打,始終不吭一聲,士兵舉起鞭子的一刹那,和小男孩四目相對,他自詡為草原上的英雄,殺的人也不少了,卻從未見過如此犀利的眼神,愣了一下,一股涼氣從脊梁骨直竄腦瓜頂,手一哆嗦,連鞭子也掉在了地上,正在采草藥的兒童們都停了下來,去看這名士兵,士兵臉色很難看,罵罵咧咧的撿起鞭子,踹了小男孩一腳,轉身走開了。
“小林哥,你沒事吧!”眼見得士兵走遠了,同樣一個小眼睛,髒兮兮的男孩跑到少年的身邊,用破爛的衣袖幫他擦拭臉上的鮮血,這名被稱為小林哥的少年卻倔強的推開他的手,繼續用骨質小刀在堅硬的泥土中挖掘,眼中不經意間劃過兩滴淚水。
李林將小刀深深的插入泥土中,將這枚難得的懸鈴草的草根挖了出來,據說部落裡的大巫師可以用這種草藥製作補血丹,據說這種補血丹是給神仙服用的,據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神仙,不過到目前為止,據說李林還沒有見到過。
雨越下越大,那名看守他們的士兵已經凍得全身打顫,而這群衣著單薄的孩子們更是連臉都凍青了,士兵看看這陰雨連綿越下越大,短時間內是不能放晴了,便罵罵咧咧的驅趕他們回到帳篷裡去,就像驅趕一群牲口一樣。
“都他媽的快點走!你們這群奴隸,喂不飽的狗崽子!”遠遠的還能聞到士兵煮肉的香味,還有他那連綿不絕的罵聲。
“小林哥,這是我從烏裡罕那裡偷來的羊骨頭,你看上面還有肉絲呢!”李林忠誠的仆人,他在草原上唯一的夥伴――多吉又冒著挨揍的危險給他弄來了一塊可以充饑的肉骨頭,看著手中的骨頭,李林的口水流了下來,但是他還是沒有吃,而是推給了多吉,“拿出去扔了。”
“為什麽?”多吉對李林的反應感到不解,這肉骨頭多香啊!算了你不吃我吃!多吉撿起肉骨頭,哢嚓哢嚓的啃了起來,饞得李林肚子咕咕叫,但身為大周皇族的他,竟然淪落到去吃別人的殘羹冷飯的地步,讓他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打擊。
李林轉過身,在一塊木頭上刻了道深深的印記,這塊小小的木頭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刻滿了印記,近六百多條,也就代表著從他被擄到大漠,已經近兩年了。在這兩年裡,李林過著非人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去給大巫師采草藥,放羊,曬牛糞,乾的活一點不比大人少,而換來的隻有無盡的鞭打和每天巴掌大的兩塊羊肉。
“我要殺了烏裡罕。”李林的臉色沉下來,忽然對多吉說道,正在啃骨頭的多吉忽然愣住了,探著頭向帳篷外面看了看,趴在李林的耳邊小聲嘀咕道,“小林哥你不要命了!這要是被烏裡罕聽到,他會把咱們倆活埋的!”
李林搖了搖頭,髒兮兮的臉上隻有一雙明亮的眸子閃爍寒光,他一字一頓的說道,“如果不殺他,我們早晚會被累死,如果殺了他,我們還可以逃回中原,我已經計劃好了。”說著他從貼身口袋裡拿出兩根毒龍草,這是草原上最毒的一種草,據說是死人的怨氣所化,中毒者一個時辰內必死無疑,絕無生理。
“明天就是草原上一年一度的沐春節,到時候大巫師會來到部落裡作法事,我們會被抓去燒火,趁著這個機會,我們把這個東西投到他們的食物中去。”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毫無表情,似乎他要殺的對象隻是一群羊而已。而李林恨不得將這些和他有血海深仇的蠻族人全部殺死!
自顯慶二年秋天,蠻族部落大舉南侵,在十幾名傑出的大巫師幫助之下,將大周十五萬精銳盡滅於狼胥山下,趁機南下,一舉攻克大周的首都長安,將他這個大周二皇子以及數十位王公大臣及其家眷數千人擄到大漠,在蠻族部落的苦役和折磨下,這些文弱的大臣們死的死殘的殘,隻有李林一個人活了下去。
也許是李林命不該絕,或者說,蠻族部落的大頭領現在還不想殺他,也許在蠻族可汗的念頭裡,還想把他用作和大周談判的砝碼,對於這些,十歲的李林並不知曉,但是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逃出這個鬼地方,回到溫暖的中原去,那裡有他的父皇和母后,還有他忠誠的臣民們。
多吉咽了口唾沫,無奈的點點頭,作為一名東胡人,他對蠻族也是恨之入骨,但他從小就是部落大人們手下的奴隸娃子,腦子裡從來就沒有“造反”這個詞,如果今天不是李林提到,他甚至還不知道竟然會有逃跑這種事情。
李林躺在潮濕的羊毛氈子上,忍受著饑餓和寒冷帶來的痛苦,一直等到多吉出了帳篷,他這才小心翼翼的翻了個身,盤膝打坐,開始練習家傳的功法《傳心經》,這是他爺爺大周孝宗皇帝暗中傳授給他的,據說將此功練到極致的時候便可飛天遁地,羽化成神,無所不能。
從李林記事那天起,就在老皇帝的威逼之下練習這套功法,現在已經足足七個年頭了,雖然沒有達到羽化成仙的地步,卻也讓他清心明目,筋骨強健,百病不生,如果沒有這套功法,他早就死在這條件艱苦的大漠上了。
呼!李林練完了傳心經,瞅瞅四下無人,將深藏在衣服裡的一個小小的八卦盤拿了出來,這個太極盤通體呈古銅色,巴掌大小,上面以極精細的線條刻著乾坎巽兌等八個方位,中心是太極陰陽的圖案,這也是大周朝第十五位皇帝,他的祖父周孝宗李文舉給他的。
說起這個八卦盤,倒有一番傳奇的來歷,據說是周孝宗在未登基之前,於民間微服私訪中,路遇神仙,神仙贈與,說得此盤便可以安邦定國,永享太平。不過周孝宗終其一生也未能參透其中奧秘,最後竟然舍棄皇位去深山修煉成神之道,不過從此以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朝廷隻能對外宣布孝宗暴病而亡,也因此才讓李林的父親登上了皇位。
這個小小的八卦盤便是李林身上僅有的一點私人財產了。他翻了個身,將八卦盤緊緊的抱在懷裡,不一會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窗外響起了打雷聲,一道閃電破天劈來,不偏不倚,正擊中李林的小帳篷,正在睡夢中的李林剛好翻了個身,閃電順著他手中的八卦盤劈進去,八卦盤上所有的線條瞬間閃爍起耀眼的光芒,慢慢升到空中,如同一張金光燦燦的大網,將李林包裹其中。
李林睡得迷迷糊糊的,嘴裡還咬著手指不放,顯是餓得受不了了。忽然,一道道金光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身體,很快就消失不見,而對於這一切,李林卻毫無察覺。
天還沒亮,便從遠處傳來轆轆車的吱吱聲,由遠及近,牛羊開始哞哞的叫起來,原本還是一片寧靜的草場上頓時熱鬧起來。身著最好最乾淨衣服的蠻族族人們從四面八方雲集到這片水草還算茂盛的地方,開始了慶祝一年一度的沐春節,祈禱今年天神能賜給他們一片豐美的草場,不要爆發風災雪災雹災,更不要有別的部落來侵略他們。
李林抱著一捆牛糞餅,一塊塊的往爐灶裡填,還不時的偷偷看身邊是否有人盯著他,鍋裡煮的是羊肉,一陣陣香味撲面而來,饞得他直咽口水,趁著旁人不注意,悄悄掀起鍋蓋, 飛快的偷了一塊出來,剛要往嘴裡塞,就覺得有兩條長長的辮子在他眼前晃啊晃的,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飄到他的耳朵裡,“好個小賊,竟然偷吃祭品,當心我告訴大巫師去!”
李林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長著一雙大眼睛,小臉紅撲撲的,穿一身華貴服飾的小姑娘,她的身材不像普通蠻族人那樣健碩,相反卻有一點單薄,忙不迭的將肉塞進嘴裡,噎得他臉紅脖子粗,小姑娘捂著嘴笑了起來,遞給他一個水袋,“慢慢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咦,你就是那個被抓來的周國二皇子吧!沒想到你竟然也去當小偷……”
李林聽到這句話,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一紅,恨恨的瞪了小姑娘一眼,將剩下的羊肉扔在地上,扭過頭去繼續燒火,不再理會小姑娘,小姑娘自討了個沒趣,轉身跑開,遠處響起了嘟嘟的號角聲,祭祀馬上要開始了。
大巫師兀格站在早已搭好的土台上,身上穿得花花綠綠,臉上還塗上了許多種顏色,手中拿著一個撥浪鼓,拍著銅皮鼓,嘴裡哼哼呀呀的不知在念什麽,作為蠻族部落中級別最高的巫師,他早在十年前就達到了元嬰初期的境界,換句話說,已經打開了通往通往修道大路的門,可是從此以後他的修為卻再也沒有任何突破,這讓可汗十分氣惱。
突然,兀格像中了邪一樣全身顫抖,一指眼前供桌上祭品,口齒清晰的喊道,“祭品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