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廣濟寺是個極小的寺廟,蓮花本有思想準備,看到了仍然怔了怔。
穿過山上的白楊樹林,靠在山坡邊上,對著南面山下的大寧府,一行小木屋。牆上的樹皮甚至沒有刨乾淨,房頂上堆著密密的茅草樹葉。靜悄悄的,四顧無人。雖說“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可這兒簡直只剩花木了。。
朱棣看到她發愣的表情,笑道:“就是這裡,大寧府這裡信佛的人不多,沒什麽人來。現在倒是太清觀香火旺盛得狠。”
蓮花撲哧一聲笑了:“難怪當年道安大師說‘不依國主則法事難成’,寧王拜太清,百姓跟著拜也是常理。何況他還有蓬萊玉璽,太陽金符,多大的神通啊!”
朱棣也笑出來:“十七弟自幼喜歡這些,在家的時候父皇不讓他弄得出格,現在總算得其所哉。”有些好奇:“朝鮮佛教昌盛嗎?”
“高麗王朝王室篤信佛教,各地寺院大興土木,佛法得以廣泛弘揚。父王”,蓮花頓了頓:“就是現在的朝鮮國王,也是信佛教。但是立了很多規矩,寺院都隻能在城外,僧人不得入城等等。大概也是擔心吧。”
朱棣知道這個朝鮮國王李成桂李旦是自己上位的,屢次上書大明請求冊封,皇帝陛下都尚未允許,所以雖然是實際的朝鮮國王,對大明卻隻自稱“權知朝鮮國事”。就連宜寧公主的這個公主稱號其實也無冊封,父皇聖旨中算是默認而已。高麗王朝四百多年歷史,忠臣余黨當然不少,朝鮮國王忌憚寺院勢力過大,自是防范之意。隨口問道:“令尊大人是自高麗王朝時的將軍?”
“是,原來和父王是一朝之臣。”蓮花說的有些猶豫:“這次蒙古人劫持我,其實是原高麗世子王]的主意。我在徹徹兒山見到他,是想要借我要挾父王。其實,其實也不能怪世子。”高麗王室是故主,蓮花說起來還是很回護。
“哦,那王]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我逃了出來,就沒見到。”
朱棣凝神思索:“俘虜裡沒有高麗人。這到要查一查。”
“如果找到了,請王爺不要,”蓮花說得有些艱難:“為難世子。”
朱棣笑得漫不經心:“還是和我這麽客氣?這是廣濟寺,有佛祖幫著你,我可不敢得罪。”
蓮花忍不住展顏一笑:“我進大殿了。”
朱棣點點頭,負手而立,候在外面林間。寧王已經帶著馬三寶和王景弘先回去處理五個倭寇的事情,燕王特意陪蓮花來的廣濟寺。午後的陽光穿過白楊林,一道道灑在他寬厚魁梧的背上。
(二)
說是大殿,就是一個稍微高大一點的木屋,兩扇木門大開,門檻倒頗高。蓮花進了大殿,見供奉的不是常見的釋迦摩尼佛而是藥師佛和日光月光菩薩,又是怔了怔,緩緩整衣斂容拜倒。
藥師佛全名藥師琉璃光如來,也稱大醫王佛,醫王善逝或消災延壽藥師佛,為佛教東方淨琉璃世界之教主。以琉璃為名,乃取琉璃之光明透徹以喻國土清靜無染。據《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記載,藥師如來在因地修行菩薩道時,曾發十二大願,每願都是為了醫眾生病拔眾生苦滿終生願,讓眾生早證菩提亦求得現世的安樂。依此願成佛後,始終實踐著大願。能除生死之病,故名藥師;能照三有之暗,故雲琉璃光。
蓮花恭敬拜了三拜,跪在原地,抬頭仰望著藥師三尊。藥師佛螺發上形,左手持藥壺,右手結施與願印;日光菩薩腳踏蓮花寶座,
頭戴光環,正是“日放千光遍照天下普破冥暗”的慈悲本願;月光菩薩隨風而立裙裾飄揚,身後光芒萬丈。這個大殿雖然狹窄簡陋,三尊佛像卻栩栩如生,藥師如來的一雙善目俯視凝望蓮花,無限憫然慈悲。 蓮花的眼中不覺霧氣彌漫,心中默念:“祈求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與我無量無邊智慧方便,令諸有情遊履菩提正路,安住大乘法中。。。。”
不知過了多久,心中漸漸平靜,又拜了三拜,起身整衣,往後殿走去。
出了大殿後門,卻見門口一位老僧當院席地盤腿而坐,長須全白,滿臉皺紋。一身僧袍補丁加補丁,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聽到蓮花的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睛,卻是溫潤透明,光芒深斂。
蓮花一下子就想起了自超大師,不由得跪坐在了老僧身前。
老僧面帶微笑:“老衲乃是此間方丈慧光,女施主遠來辛苦。”
蓮花拜了一拜:“慧光大師,小女子蓮花,是佛門皈依弟子,師從朝鮮曹溪禪宗自超師父”。
慧光問道:“是那個曾遊學我朝二十幾年的自超?”
“正是。大師認得家師?”
“老衲當年在大都和自超有過數面之緣,一別當有三十年了,不想他的弟子都這麽大了。自超都好吧?”
“托大師福,師父一切都好,現在是朝鮮王的王師。”
不知何時,朱棣已進來站在了蓮花身後,望著二人,靜靜聆聽。
“王師。。自超越老倒是越心熱,出家人要這些俗名何為?”
蓮花不接話,問道:“慧光大師認得慧忍大師嗎?”
慧光淡淡道:“慧忍是我師兄,還有你們高麗的慧勤是師弟。我們原來都在法泉寺。”
蓮花有些歡喜,從懷中取出琉璃塔,問道:“大師識得此物?”
慧光滿是皺紋的老臉光芒一閃,旋即又恢復了枯木一般的沉靜:“琉璃塔到了你這裡?這是我師門代傳寶塔,師父臨終前賜予慧忍師兄。老衲已是三十幾年未見此塔,師門舊物,乍一見到竟又動凡心,倒讓你見笑了。”
蓮花好奇:“師門代傳。。這個塔有多少年了?”
“此塔據說是宋時便傳下來,終元一朝代代相傳。但到不是師門信物,慧忍師兄贈與自超,當有他的道理。”慧光說著,仔細看著寶塔,又望望蓮花問道:“你遭了幾次難?”
蓮花一愣,慧光接著說道:“傳說此塔乃下凡渡劫,遇難則化解成祥,每化一次,塔身光芒就愈發閃耀,直至完全透明,完成劫數。傳言不知真假,老衲看這塔七彩寶色與前大不相同已近透明,故妄加猜測。”
蓮花聽得呆住,張大了嘴。身後的朱棣默不作聲。
慧光歎口氣:“我佛門中人,五蘊皆空,更不可迷信異能;然而佛法無邊,佛祖一片慈悲之心,也常要借助外物度化。”
慧光繼續說道:“蓮花姑娘,救助眾生乃我佛門弟子本願,即使一時困苦,不可妄自菲薄。不妨多誦《大悲咒》,傳言此塔渡劫需聞九千九百九十九萬次《大悲咒》”,說著望了一眼朱棣:“你身後的這位施主更是身負大任。老衲相信寶塔在二位手上自有因緣。”
蓮花忍不住問道:“什麽大任?”
慧光微笑:“龍形虎步日角插天,百姓蒼生祚命國運盡在他一人之手。二位好自為知之,老衲不送。”說完閉上雙目,再不看二人一眼。
蓮花不大明白,繼續跪坐著,還想聽慧光大師說說師父當年的事情,想問他為什麽來到大寧,想問他慧忍慧勤兩位大師現狀如何?
等了半天,慧光卻不睜眼,閉目禪坐一動也不動。蓮花隻好怏怏地施禮離開。
(三)
燕王和蓮花出了廣濟寺,已是夕陽西下,暮色蒼茫,遠處的大寧府城內炊煙嫋嫋。
“城中起炊煙,山氣相與凝”,朱棣遠望著山下,良久笑道:“這忙了一天,到有些餓了。”
蓮花知道他剛才在想慧光的話,龍形虎步日角插天,慧光大師膽子不小。溫柔一笑問道:“想吃什麽?我們回府吧。”
朱棣想了一下:“泡菜,大醬湯,冷面,醬菜,豆腐湯,蔥餅。。。你做的我都想吃。”
蓮花紅了臉:“喜歡吃我就天天做。”
朱棣凝視著她,半低著頭,粉面帶暈,幾縷烏發散在一小截雪白的脖頸上,說不出的嬌羞動人。
朱棣輕歎一聲:“給我做一輩子?”
蓮花一直臉紅到脖子裡,不知如何回答,一顆心怦怦直跳,頭垂得更低,心裡卻滿是喜悅甜蜜。
朱棣猶豫了一下,說道:“鐵嶺衛那裡,上個月已把你被劫持的事報到兵部了。朝廷那裡的回復還沒下來。”
蓮花一怔,抬起頭看著燕王。
朱棣凝視著蓮花:“你的事情,瞞是瞞不過去的,但不是無法可想。蓮花,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如此動心。你願意留下來陪我嗎?隻要你願意,我想方設法。”
蓮花睜大眼睛問:“有什麽辦法呢?我不能害你欺君罔上。”
朱棣被說愣住,不錯,自己想過的所有方法,偷梁換柱也好詐死遣返也罷其實都是欺騙朝廷欺騙父皇, 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說喜歡她。她,終究是自己未來的侄媳。
她那麽虔誠信仰,怎可害她妄語破戒?看著蓮花明澈的雙眸,向來膽大妄為無所畏懼的燕王,一時沉默無語。
蓮花看著朱棣,一顆隱隱期待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直沉入寒塘,全是寒意。不錯,沒有別的辦法。
但是欺君?他是大明的燕王,是天朝雄踞北面的一方霸主,剛才慧光大師還說他身負大任!更何況,他是自己第一次動心的男人,自己隻當幫他助他支持他,怎可害他?
眼中的霧氣慢慢浮上,一顆一顆的淚珠滴落在草地上。
朱棣伸出雙臂,輕輕地擁住蓮花。感受著她在懷中哽咽的起伏,燕王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心如刀割。
良久良久,蓮花抬起頭,強顏一笑:“朝廷的回復不是還沒下來嗎?到時候再說吧。王景弘明天走,至少我可以等到他的消息?”
朱棣舉袖輕輕拭去蓮花臉上的淚痕,緩緩地說道:“好,我們先等景弘回來。”
蓮花微笑道:“回府吧。我也餓了,回去做好吃的。”
朱棣凝視著她,目光中滿是柔情和寵溺,笑道:“好,我們回去做好吃的。”
夕陽已經落山,片片橙紅的晚霞依舊籠著半邊天空。晚風吹過,白楊樹葉刷刷作響。
兩人相視而笑,心酸中更多是甜蜜。是,明天會怎麽樣?明天再說吧。至少這一生,我遇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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