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看著頭髮凌亂的李瞬華，有點恍惚。

　　自己第一次進教團的那天，師兄也是這樣被一群人簇擁著。在自己以為他要遠去的時候，他從人群中鑽了出來，咧著嘴大笑著，來到了他的面前，像雪夜裡的一盞路燈。自己當時覺得，有這樣的師兄是真好。

　　亞連忽然明白，為什麽愛莉亞迪喜歡李瞬華了。

　　即使是黑暗中的惡魔，想必也渴望著溫暖吧?

　　亞連看著漸漸遠去的李瞬華和愛莉亞迪，兩人就像普通人一樣說說笑笑，如果不知道內情，根本猜不到這兩人的身份。

　　亞裡士多德說過，我們區分萬物的方法，是看它們的行為。

　　一把刀只有做出了劈砍的動作，才稱之為“刀”，否則就只是裝飾品而已。那麽，一隻不再殺人的惡魔，還算惡魔嗎?佛家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麽，不再殺人的惡魔，是否算是得到救贖了呢?

　　對於這些問題的答案，以前的亞連是很堅定地，可今天卻迷惑了。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如果再不說點什麽，李瞬華就真的走了。

　　“師兄......”

　　李瞬華停下了腳步。

　　“師兄，回來吧。和愛莉亞迪女士一起。”亞連鼓起勇氣說。

　　“亞連！你在說什麽！”李娜莉目瞪口呆。

　　李瞬華看著亞連，好像第一次認識他。

　　“師兄，我們現在都知道了，是梵蒂岡陷害你！中央廳已經赦免你了，真的！來的時候科穆伊室長還委托我找你......”

　　亞連因為情緒激動，有些語無倫次:“......師兄，我不知道你的選擇對不對，現在我連自己對不對都不知道了。但是如果你能留下來，這些我都不在乎了！愛莉亞迪也是！她已經不再殺人了，那她就是一個好惡魔，不對，是人類，不......”

　　原本堅持消滅惡魔的亞連，現在口不擇言地為一隻惡魔辯護，本就不善言辭的他急得眼前冒星星，在語言跟不上的時候甚至開始用手勢比劃了。

　　“哈，哈哈哈......”李瞬華忍不住大笑起來。

　　“對不起，師兄。”亞連臉紅了。

　　李瞬華的手撫在了亞連的頭頂，打斷了亞連的話，他眯起眼，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

　　和亞連一直都很投緣，如果找個詞來形容的話，大概就是“一見如故”吧。

　　帶著亞連去賭場，幫亞連出頭;在教團跟神田叫板，幫亞連出頭;在戰場打怪獸，幫亞連出頭......

　　可這一切都抵不上叛出教團的那個夜晚，亞連的那句“師兄，我跟你一起走！”。

　　“亞連，有你這麽個師弟，這個世界我沒有白來。”

　　亞連的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但是啊，我還是要離開的......我累了。剩下的人生，我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李瞬華朝不遠處抽煙的庫洛斯揮揮手:“少抽點煙！我走了！”

　　亞連焦急地望著庫洛斯:“師父......”他盼著庫洛斯能挽留李瞬華。

　　庫洛斯笑了，也揮了揮手:“對自己的女人好一點！”

　　“好女人就應該被珍惜——不會忘記您的教誨的，師父！”李瞬華哈哈一笑，牽著愛莉亞迪的手出了亞洲分部的大門。

　　最後一次回頭，李瞬華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李娜莉，再見。”

　　李娜莉雙膝一軟，跪坐在了地上，無聲地抽泣起來。從李瞬華出現的那一刻，她就意識到了，這個人注定會離開。

　　籠中鳥和沒了腿的鳥，注定不會有太久的交集。

　　她一直希望李瞬華能回到他們的身邊，可愛莉亞迪卻能陪著他一起漂泊。

　　......

　　一個小時後。

　　亞洲分部內，說好的宴會並沒出現，人們的狂歡很快平息了。對惡魔部隊負責分部內外的安全工作，探索隊員負責打掃戰場，驅魔師們則抓緊時間休息，畢竟戰爭才剛剛開始。

　　索加羅和庫洛斯被請到了亞洲分部的會議室。該說不愧是元帥嗎?其他人都是中規中矩地坐著，索加羅卻一個人坐了兩張椅子，庫洛斯更是乾脆把腿蹺在了會議桌上。

　　“什麽?李瞬華走了?！”張莫瞪眼，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連亞洲分部的大廳都沒進啊！就這麽走了??”

　　庫洛斯掏了掏耳朵:“吵死了！你不是有格雷姆嗎?調出監控錄像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張莫剛想還口，旁邊有人小聲提醒:“部長，你手上的傷口又開了。”

　　張莫低頭看了看血流如注的右手，這才想起來，今天因為戰鬥的時間太長，兩隻手都放血了......

　　“啊啊啊啊！疼死了！快叫護士！快快快！”張莫口中“嘶嘶”地叫著，聲音也小了很多，“一個元帥......嘶......說走就走了?哎喲喲喲疼死了......”

　　索加羅好奇地看著張莫:“他不是失血過多嗎?怎麽嗓門還這麽大?”

　　“李瞬華已經不是黑色教團的人了，他想去哪是他的自由。”庫洛斯還在掏耳朵，張莫的大嗓門把耳膜都震疼了。

　　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匆匆走進來給張莫包扎傷口，跟進來的一個老頭關上了門。

　　“朱爺。”會議室內的幹部全部站了起來，向老人行禮。

　　朱爺擺擺手，渾濁的老眼看向庫洛斯:“其實，是老朽想見見他。”

　　“哦?”庫洛斯玩味的笑。

　　“庫洛斯，你也做過他的師父，我聽說你收留他的時候，他還接下了棲霞寺的衣缽，那你一定知道他曾經是茅山派的弟子吧。 ”朱爺說著，陷入了回憶。

　　“當年我的父親，也就是龍虎山最後一任天師，做了一件事。這件事，對於黑色教團來說，是偉大的功績，我的父親也憑此成為了第一任亞洲分部的部長。但是對中國的驅魔門派來說，卻是極度惡劣的......罪行！”

　　所有人都不說話，安靜地聽。

　　“我的父親很早就意識到了時代的更迭，因為有了鋼鐵，惡魔更加強大，數量也越來越多，他知道憑著過去的方法，不可能再有效地對抗惡魔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認識了黑色教團的驅魔師......”

　　後面的一切就理所當然了，張天師帶著來自各門派的聖潔，加入了黑色教團，並成為了亞洲分部的部長，此後又得到了中國各家族的支持。憑借雄厚的人力和財力，以及黑色教團更先進的體制和組織性，張天師有效地遏製了惡魔產生的速度和數量，保衛了中國偌大疆域的安寧。

　　雖然貴為黑色教團創始人之一，但張天師內心總有深深的愧疚感。臨終前曾囑托朱爺，一定要尋找各門派的後人。

　　“從他離開黑色教團的時候，科穆伊就警告過我，李瞬華一定會來報仇的。呵呵，不怕你笑話，我們防備了很久......沒想到他就這樣離開了。”

　　朱爺直了直佝僂的身子:“庫洛斯，你一定有聯系他的方法吧?拜托你，我想替我的父親......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