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暗,空氣中彌漫著仍未散開的粉塵和硝煙。
銘文爆碎和金屬傀儡被摧毀後散發而出的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很嗆人。
護城鐵甲軍在發起了一次小規模的試探性攻擊後,全體後撤整備,為明天一早的全面總攻作著準備。
入侵者已被徹底包圍,它們並不著急對之展開最後的蹂躪。它們甚至無需再發起任何的攻擊,讓這些敢於入侵巨摩城的小崽子慢慢的困死餓死,似乎更加符合海鷹城主當年懲罰膽大妄為者的風格。
斷月六人組,被困死在了上摩城內城、離城主府尚有兩裡距離的一處商鋪內,彈盡糧絕,人人重傷,已臨絕境。
“終於,要結束了嗎……”
斷月手捂腰部的傷口,‘百寶生肌散’早已用完,只能任鮮血緩緩的流淌,靠牆而坐,渙散的目光,穿過這處房頂早已被掀翻的斷垣殘壁,射向了天空。
“蕭弋,對不起……你臨死前的囑托,看來是沒法完成了……”
“我和牲口們,都已經盡力了,”處於這場剿滅風暴的中心,她的一張俏臉卻平靜而淡定,艱苦的歷練讓她更加堅毅而成熟,只是此時露出了一絲苦澀,“沒想到沒有你這棒槌,這一路走得是如此的艱難。我,和我們,真的都好想你……”
回想起這一個多月來的每一天,向城中推進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自蕭弋從懸空斷橋墜落,斷月帶領著夥伴們在護城河邊為他舉行了簡單又隆重的祭奠儀式後,開了寶箱就開始向城內進發。
寶箱的獎勵非常豐厚,這鼓舞了他們向內挺進的鬥志。
但很快這股鬥志,便被所遭遇的一切迎頭澆滅!
巨摩城很大,大得無邊無際,地形複雜,阡陌縱橫,白霧籠罩,又有守護玄陣加持,前進的每一步都伴隨著致命的攻擊和威脅,點亮每一小塊地圖,都萬般艱難。
剛到外城城門之下,六人組就遭遇到一具高達十丈的‘巨人傀儡’的瘋狂阻擊和追殺。找到對付這種力大無窮攻擊犀利幾乎沒有防禦破綻的巨人傀儡的方法,花了他們整整五天的時間。
進入外城,護城鐵甲軍又被城市的守護玄陣啟動,層層追剿阻擊。
護城鐵甲軍的普通士卒,戰力相當於人類粹體境五重的武者,因是全金屬製成的戰鬥型傀儡,它們的防禦能力更是遠超同階人類武者,對付起來非常吃力。
斷月六人一路躲躲閃閃迂回著前進,半個月後才大致摸清了巨摩城內外城的結構,並製訂了向內城挺進的策略。認為只有想辦法摸進城主府,關停城市的守護玄陣,才能徹底擺脫護城鐵甲軍和巨人傀儡的威脅。
可是進入內城後,鐵甲軍的密度明顯變大,且開始出現相當於粹體境六重的‘伍長’,甚至是相當於凝元境初期的‘什長’,令推進更加舉步維艱。
拿下通關寶箱獲得斬獲和補給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於是當挺進到距離城主府還有兩裡處時,六人組被護城鐵甲軍徹底圍死在這處商鋪,瀕臨絕境!
唯一可感欣慰的是,一路而來雖人人負傷,但終歸沒有小夥伴陣亡。最後能死在一起,也算是個相對而言最好的結局了吧……
同此同時,東城殷璃四人組也被壓製在東城內城城門附近苦苦支撐,危在旦夕。
北城三人組陣亡一人,僅余兩人。陣亡的這名進入者是因戰鬥中與同伴走散,被駭破了膽,躲藏在一處地窖中一動不動超過了三天,被禁製大陣直接抹殺!
西城的進入者各自為戰,情況不詳。
而為了對付剛才這一波一名什長帶領的十人隊的試探性攻擊,斷月六人組已徹底打光了所有的儲備,精疲力竭。現在除了等死,已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
六人在商鋪裡的一個角落靠牆圍坐著,很長時間裡,都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早已累得傷得餓得,覺得說句話都費力了。
夜幕降臨,原本就昏暗的天色,迅速而徹底地黑了下來……
劉明掙扎著撿了幾截門窗爛木頭堆在了地上,指頭甩了束火苗過去,好歹有了點兒溫暖的亮光。
按照之前對護城鐵甲軍進攻規律和脾性的掌握和了解,夜幕一旦降臨,它們將開啟警戒模式,一般不會發起主動攻擊。這意味著六名小夥伴,還擁有生命旅程中的最後一個夜晚。
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開始在空氣中緩緩彌漫,令原本有氣無力的小夥伴紛紛掙扎著坐直了身子,誇張地哧溜著鼻孔,眼睛放光。
“呵呵,”虎六咧嘴一笑,將一尾乾烤白魚在面前晃動著,“我們虎蠻人流傳千年的野外狩獵習慣,無論再餓,包袱裡都要留一口在關鍵時刻保命的口糧。我覺得,現在是可以乾掉它的時候了……”
他眯著眼貪婪地把白魚湊在鼻子前深吸了一口,卻連一根魚肉絲都沒有撕下,扭頭轉手把魚遞給了斷月,“按中土的規矩,美女優先。”
斷月也不客氣,接過這五天來見到的第一口可以入腹的超級美味,微笑著道:“好,我先來。剩下的,你們按年齡從小到大分哦。死,咱也作個飽死鬼。”爾後小心翼翼地撕扯起魚肉來。
“呵呵,好!”其余五人都微笑著道。
這最後一條白魚,就像一頓期盼之久的超級大餐,令小夥伴們紛紛振作了起來,有了一些精神。
溫乃文再一次確定,自己那進入碎片前原本裝得滿滿當當的超級須彌戒,現在真的是空空如也,連毛都沒剩下一根,只能無奈地苦笑,突然問道:
“牛二,你在想什麽呢?”
時至今日,六人情同一人,不過溫乃文一進入碎片遇到的第一名夥伴就是牛二,現在很想聽聽他的遺言。
“哞哞,”牛二的大牛眼睛眨了眨,悶聲道,“當然是在想那棒槌啦……明天終於可以在天界的彼岸,看見早已等在那兒的他了。”
這話一出口,六人全都低下了頭,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雖千百次的想念過他,夢到過他,但這一刻他化身為生命之橋那一幕時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在搖曳的火光裡,卻是前所未有的如此清晰。
他用他的生命,為我們換取了這一個多月的存活,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牛二突然抬起了頭來,決絕地道:
“就在剛才,俺做了一個鄭重的決定!”
“什麽決定?”眾人問道。
“親愛的夥伴們,俺牛二,是來自於南域獸蠻牛蠻部落大酋家的老二,俺的全名叫‘牛斯拉轟布西奇丹丁’,意思就是‘大牛家的老二’,這個名字放在咱南域,那可是響當當的響亮,威震四方!也代表著俺們部落和俺家的榮譽,當然也是俺的榮譽。但是就在剛才,俺覺得俺還應該有一個中土名字!”
“為什麽?”
“進入這碎片前,俺從來沒見過中土小子,可自幼就打心眼的討厭、憎恨他們,因為聽老牛們說啊,中土人可壞了,佔俺們的地,欺俺們的人,打得過時拚命打,打不過時就騙著俺們和談……就覺得中土小子,肯定全都是沒腰子、沒卵子,只會玩兒陰謀詭計的陰險小人!
抱歉啊夥伴們,這是實話……可自從來了這碎片遇見了你們,乃文,劉明,侯晟,當然還有神仙姐姐斷月你啊,俺才知道俺之前是小心眼了,牛眼睛也太偏見了啊!現在,俺既然有了你們幾個同生共死的中土好夥計,就覺得應該給自己取個中土名,這事兒很酷,也很應該,理當如此!”
“呵呵,也是……那你打算取個啥名?”
“俺早想好了,單名一個字!”牛二很堅決,牛氣哄哄地道:“弋!”
“俺以後的中土名字,就叫‘牛弋’!”
“牛弋?!”
幾名中土少年,一下子就愣住了。
“哈哈,牛弋?你怎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只有虎六咧嘴大笑起來,興高采烈地道:“我也這麽想的呢,今後我的中土名字,就叫‘虎弋’!這名,夠拉轟,夠牛比!”
本坐在一起的牛二和虎六,因為這個共同的英明決定而十分的興奮,摟到了一起,望著天空上的夜星開始暢想。
片刻後,牛二的大牛眼裡閃動著動人而晶瑩的光芒:“是啊,多拉轟多牛比的中土名字啊……明天這棒槌聽了,肯定得高興壞了……”
虎六也動情地道:“嗯……然後我們七個,在天界的彼岸終於又聚到了一起,蕭弋,牛弋,虎弋,斷月,溫乃文,劉明,侯晟,並肩在天界裡自由自在的遊弋,該是多麽的美妙啊……”
看見兩名獸蠻少年英雄,像兩個孩子似的遙望夜空打胡亂說,卻沒有人笑他們的幼稚和愚蠢。
棒槌,這就是你的獨特魅力。
只有你, 哪怕你死了,也還能把兩個曾經相互深深仇恨的種族,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四名中土少年默默無言,掙扎著向兩名獸蠻少年靠近,直至六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一起抬頭仰望星空,任由眼淚模糊了雙眼。
淚眼模糊中,夜空上的群星變幻,凝聚成了那張笑臉。
那是他在懸空鐵橋上,下巴微揚,嘴角微撇,露出的那個自認識他以來的、最璀璨的微笑。
溫暖了天地,和這苦寒的夜晚。
他微笑著,右手,緩緩地向他們伸出。
“蕭弋,我們好想你……”
六名小夥伴,都向他伸出了右手。
都努力的想觸碰到,他那伸得筆直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