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
這什麽情況?
他不知道上京聖女就站在那裡的麽?
剛才對聖玄院,好歹還虛與委蛇了半天,現在對銘文院,竟是連問一問入院福利條件的心情都沒有了?
對了,還真是這樣。蕭弋現在已經沒有一絲繼續呆在此處的心情,與這些把他看作是標本、小白鼠的所謂大師、天才們,繼續糾纏了。
他隻想盡快地見到桂王爺,討了封賞,然後趕緊回家。
怎麽會這樣?
與所有人的預期和判斷,徹底背離!
眼見蕭弋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聖玄院的眾人,已開始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而原本以為聖玄院已被委婉拒絕、己方已勝券在握的銘文院眾人,面面相覷一番,臉全部開始發燙!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師和天才弟子們,瞧瞧同樣也目瞪口呆的首席大師宮珉,然後莫名複雜的目光,就全都聚於一人之身之上。
上京聖女,慕容瑾!
她,完全也沒有想到,兩院誰都不選,才是蕭弋最後的抉擇!
她,立即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衝出去攔下他,一直以來始終保持的聖女之恬淡,高貴形象,將立即土崩瓦解。形象還在其次,關鍵是,尷尬萬分!
不衝出去,違背承諾,背信棄義,辜負恩師和聖院的期望和悉心栽培,也將生不如死。
蕭弋已抬腿轉身邁出了步子,沒有更多的時間,來掙扎,猶豫,躊躇。
慕容瑾終於還是貝齒一咬,雙手提起淡紫色的裙裾一角,朝著那個決絕的背影而去。
“蕭弋,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隨著蕭弋的大步離開,她從蓮步微挪,到邁開步伐,到大步奔跑。
“哪怕你過來,敷衍兩句,再拒絕,也不行麽?”
一頭烏黑的長發,輕舞飛揚,幽婉動人,卻掩蓋不住內心的失望。
一身淡紫的紗裙,裙角飄飄,傾倒眾生,卻掩飾不了刹那的憂傷。
他的步幅很大,很快就要走到青石牆的轉角,她終於伸出了手。
白皙的左手,搭上了他的肩頭,“蕭弋!”
他轉過了頭來,她白皙的左手如遭電擊,惶恐地抽了回來。
他把身子也轉了過來,面對著她。臉色有些詫異,又有一絲不耐。
慕容瑾盯著他明亮的黑眸,淡紫微醺的嘴唇輕啟,卻突然失語。
兩個人,就這麽對望著。
蕭弋望著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心情卻並不複雜。
你,還是原來的你,上京聖女,令人不敢直視的上京聖女。
可是我,還是原來的我麽?老子就願意這樣直視你。因為你,確實好看,有看頭……
慕容瑾的臉,被那火辣的眼神,盯得有點兒生痛了,泛起微紅。這個眼神,比宴會那天似乎多了一些東西。但是,那份真誠,應該還在的。
如果還在,你為何,又如此決絕的離開?
慕容瑾從來沒有,遭遇過這樣的場景,從來沒有。
無論她自幼接受過多麽優質的教育,多麽良好的培訓,但當需要她主動衝出來,追一個男子,再主動開口,她甚至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什麽樣的口氣,什麽樣的詞句。
她的嘴唇輕啟了好幾次後,才嚅嚅囁囁地開口:“我……我……你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跟我說,掉頭就走?”
蕭弋默了片刻,咧嘴一笑:
“菇涼,我跟你,很熟?”
轟——後面所有躡手躡腳、屏聲靜氣的熱心觀眾們,仰面而倒!
你們倆個,不熟?
這是說的什麽鬼話?
你這棒槌對人家聖女朝思暮想,想得牽腸掛肚撕心裂肺,聽說人家的冊封宴會的邀請嘉賓名單上根本沒有你這個上京城裡的紈絝大哥,你氣得砸碎了一屋子的古玩名器,扇得犬牙眼冒金星,罵得兄弟們狗血淋頭,這才有了後面不顧一切也要鑽入程嘯和王良共設的劣質圈套裡的狗血故事。
你,跟她不熟?
然後在聖女的冊封宴上,你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衝了出來,衝到全場的中心,突然抓起人家聖女的手,淚流滿面,稀裡嘩啦地說出了那番,駭死全場貴賓的、膽大妄為的、難以想象的輕薄調戲之語……這可是,兩院的大師和弟子們,眼下周圍的這些觀眾們,親眼所見、親耳聽到的事情!
你,跟她不熟?
然後你,被衝過來的帥青雲一耳光,扇飛到十幾丈之外,撞毀了一大桌子的美酒佳肴,又撞在慕容家宴會廳的玉石豪柱之上,滿頭滿臉的血,當場昏死了過去……這可也是,當日裡大家親眼所見的震驚一幕!
你,跟她不熟?
如果不是因為她,你今天會出現這六百年定武門校場?出現在生決死鬥的青石擂台之上?迫不得已,必須面對武道修為高出你幾級的獸皇英傑?
蕭弋啊蕭弋,是不是你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戰勝了程嘯,你就覺得自己,已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慕容瑾作為銘文一道的超級天才,精神力和領悟力何其的超群?
她已在心裡,無數次地推衍過當她叫住蕭弋時,他將作何反應。
驚喜,詫異,惶恐,震懾,歡喜……
無數次模擬過他說出的第一句話語……“啊?!”“是你?!”“慕……慕容姑娘……”“是我眼花了嗎?!”“我在做夢麽?”……大不了,最不濟,“你走開!我恨你!”
可是,完全沒有想到,竟是這麽一句充滿了紈絝和棒槌氣息的,不知所雲的,鬼話。
“菇涼,我跟你,很熟?”聽著這樣超出想象的話語,慕容瑾愣在了那裡。一張精致恬淡的臉,泛起了微紅。心裡,有點兒急,有點兒氣。
她完全不知道,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對話,該怎樣進行下去。
“他,一定是對十日前的事情,記恨在心,即使贏得了這場死鬥,轉回了本性,也還沒有邁過怨仇的檻兒,故意想用這樣紈絝的方式,來羞辱我,打擊我……難道要我,當眾向他道歉,他才會原諒我麽?”
慕容瑾的頭顱慢慢、微微低垂,潔白的貝齒,輕咬著淡紫微醺的嘴唇,終於,發出了蚊子一般的聲音:
“蕭弋……對不起……”
被整個銘文院、整個上京、整個大夏、甚至整個東域都奉為聖女的她,居然肯為了一名卑賤的黑鐵世家子弟,曾經的紈絝棒槌,輕薄過、褻瀆過她的人,低下了無比高貴的頭顱,咬牙說出了這三個字,可見是下了多麽大的決心。
震撼心靈,我見猶憐。
不過,聲音真的太小,連目力耳力早超之前的蕭弋,都沒聽清。
就連看著她那動人的唇,認真讀那唇語,都讀不明白。
蕭弋微微一笑,溫柔地道:
“呵呵,菇涼,其實你見著我,不用那麽緊張啊。既然叫住了我,有什麽話,放開來說。”
放開來說?
蕭弋,你!
慕容瑾的臉,瞬間憋得通紅。
一雙水汪汪的眼,雲霧彌漫開來。
罷了罷了,反正我慕容瑾也已經當著眾人的面,沒臉沒皮的衝出來,拍了你的肩,留下了你的人,那麽,還有什麽可害怕、可顧忌的?
慕容瑾突然抬起了頭來,雙目噙淚,狠狠地盯著蕭弋的臉,陡然抬高了如黃鸝初啼般的聲音:
“蕭弋!是我慕容瑾,對不起你!!!”
這話一出口,圍觀眾人,若遭雷擊!
天呐,上京聖女竟然放下尊崇的身段,向蕭弋這棒槌,這褻瀆過她的紈絝,道歉?!
“哎呀!”
無論任何女人只要這一眼含熱淚,蕭弋就最是見不得,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你……你別這樣啊,你沒有對不起我啊。”
怎麽?這樣都還不肯撕掉你那虛偽的紈絝面具?慕容瑾的嬌軀向前微挪了一步,眼淚滾滾而出,逼視著蕭弋,繼續恨聲道:
“那我慕容瑾,就替那愛管閑事的帥青雲,向你道歉!”
替帥青雲道歉?帥青雲要是知道了,會直接扇死這棒槌麽?
一聽這話,蕭弋反而鎮定了下來,盯著咄咄逼人的慕容瑾的雙眼,淡然道:
“哦?那就沒有這個必要了。誰的帳,就記在誰的頭上……哎,不是,你叫住我,就是為了說這些無聊的話麽?”
沒這個必要?這……難道之前對他的情緒捕捉和估摸,都是錯誤的麽?
他根本就沒有對我有什麽怨仇?而是,現在,對一切都根本不在乎了?
甚至,連我本人,也根本不在乎了?
慕容瑾,冰雪聰明。
她很快冷靜下來, 淚痕猶掛,楚楚動人,聲音也放低了下來:
“蕭弋,是我錯看了你……我叫住你,就是想問問,你明知我銘文聖院也有招攬你之意,為何你問也不問,理也不理,轉頭就走,你這樣……不是……叫我為難麽?”
蕭弋咧嘴一笑:
“菇涼,慕容菇涼,之前鄙人對你有過很沒有禮貌、很欠思考的行為,是我蕭弋不對,是我對不起你,但也僅此而已了……”
“是不是因為你對別人承諾過什麽,我蕭弋就必須去作?哪怕是讓我去被人解剖,被人凌遲,被人毫無人格的吊起來脫光了翻過來覆過去的研究,我也得去作?否則,就是你很沒面子?你就很受傷?”
“我還是那句話,我蕭弋,跟你,很熟?”
啊,他竟然,什麽都知道了,看明白了……慕容瑾怔怔地望著他,眼淚,又開始撲哧哧下落。
眾人也全都目瞪口呆地盯著他,集體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