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蕭弋像瘋狂的陀螺般旋轉了起來,不斷有血雨從陀螺的中心拋灑而出,形成了一大蓬移動的血霧。
王良一旦身中致命一招便會破碎,沒有血。
這些血,都是他自己的血。
他全然不顧,一路嘶喝,一路斬殺,一路瘋魔。
隻二十多個呼吸,七十名王良,被斬殺了個乾乾淨淨!
來吧,還有十波!
殺得興起,狀如瘋魔的蕭弋,已等不得空間壁上的漣漪震蕩完畢,便衝到了一個個的漣漪中心之前,拔出了第一名王良胸口上的劍飛快反手一刺,又在其他的王良剛一露頭,便劍劍爆頭!
直至,更多的王良走出來,將他團團圍著從四面八方刺出完全不同的劍招之時,又被他左騰右挪地,一一出手擊破。
他雙眼通紅,嗓子嘶啞地陣陣低嘶,已顧不得,到底有多少劍招落在了自己身上。
七十一名,
七十二名,
七十三名,
……
當第九波七十九名王良被一鼓作氣徹底擊碎之時,蕭弋已渾身是劍傷,血流如注。
咚!
他單膝重重跪地,頭顱低垂,胸膛如風箱般劇烈抽動,吸進去的冷空氣再呼出來之時,有如滾燙的水蒸氣,使得他的鼻腔咽喉都失去了知覺。血液從數不盡的傷口處滴滴答答落下,很快在足下匯成了一大灘暗紅。
肌體內,蘊藏的海量元氣早已耗空。
渾身上下,也再無一絲一毫的氣力。
疲憊,困頓,疼痛,到了一個難以忍受的極限。
就連意識,都開始有模糊的趨勢。
累,好累。
疼,很疼。
為什麽,連睜開眼皮的力量,都沒有了。
睡,真的好想就此睡去……
哪怕,因此而死了,也讓我,沉沉睡去罷……
啵,啵,啵,四周空間壁上八十個中心點,八十個漣漪同時蕩開,八十名王良,同時大步地走出。
“呵呵,蕭弋。”
八十名王良微微笑著,就像夢境的接引使者,口氣溫潤,平和。八十道充滿了誘惑的聲音匯成了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魔音,能直接繞開一切防禦進入人的識海最深處。
“死亡,不過是一眨眼的絢麗,一瞬間的輝煌。沒有痛苦,沒有哀傷,就此永遠進入無欲,無求,無奢,無望的永恆夢境。在那夢境中,只有完美的虛無,只有亙古的永存。”
八十名王良同時從胸口,拔出了短劍,又同時開口:
“來吧,蕭弋,讓我帶你去這個永恆夢境。”
完美的虛無,亙古的永存……蕭弋已逐漸模糊的意識,更加模糊。他的眼皮,沉重如鐵閘,就要徹底閉合。所有的視野,就要漆黑一片。
但在那一片漆黑籠罩而來之時,還存有一個微小的光點。
這一點光,微弱,渺小,但蘊涵的內在,卻至高無上。
它點亮了蕭弋已快徹底漆黑的視野,也點亮他已快徹底模糊的意識。
“這是個檻,邁不過去的檻!堅韌不拔、威武不屈……我,不能睡……”
蕭弋陡然睜開了雙眼,抬起了低垂的頭顱,望著密密麻麻已朝著自己大步走來的八十名王良,原本已猩紅的眼眸,瞬間一片清明!
“堅韌不拔、威武不屈!”
他站起了身來,臉上露出輕微笑意,不退反進,朝著王良緩步迎面而去。
王良們抬起了手,舉起了劍,八十種不同的劍招,八十個不同的攻擊方向,代表了八十種完全不同的基本意動,同時朝著蕭弋傾瀉而來。
沒了元氣,沒了氣力,在這一瞬間,蕭弋反而沒了壓力,沒了緊張,甚至沒了感覺,識海被徹底的放空,完全失去了對全身上下的肌肉、骨骼、經脈、組織、神經系統控制的意識,將自己整個人,徹底的交給了,‘條件反射’。
這就是‘完美的虛無’,才能造就,‘亙古的永存’!
叮叮當當,嗶嗶啵啵,乒乒乓乓,此刻的蕭弋,如一朵飄飄蕩蕩的棉絮,如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自由而動,隨風而舞。
一個又一個的王良,被棉絮壓成了粉末,被氣息炸成了虛無!
當最後一名王良臉上的微笑,就此凝固,又消散在了空中,蕭弋徹底脫力,嘭的一聲倒在了地上,沒了呼吸。
但這也意味著,他已熟練掌握了八十種基本意動和銜接變化,後續的應對招式不經思考便可‘條件反射’般使出、無縫連接、精準無匹!
‘風林火山’小成期圓滿,達成!
整個空間,變得平靜無波,再無漣漪。
片刻後,蕭弋的胸膛開始微微起伏。
渾身的上下的疲憊,困頓,傷口,疼痛,消失了。
“哈哈,哈哈——”
他翻身而起,坐在地上,大笑了起來。
同時回想起剛才的一切,心有余悸,冷汗淋淋。
如果再來一次,他寧可去死!
“呵呵,向天大人,謝謝您賜我這次試煉,賜我一場機緣。現在,可以把我從這意識世界裡,摘出去了麽?”
寬闊的武聖廟主殿當中,密密麻麻的六千多人裡,雙膝跪地的蕭弋與旁人無異,毫不起眼。
只是幾十個呼吸以來,他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後激烈的左衝右撞,也無人發現。
現在,他努力的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睜不開……
意識世界裡,蕭弋剛剛放松下來的心情,感受到的那無上愉悅和幸福,又很快化為飛灰。
空間之壁,又同時蕩起了八十個漣漪。
“什麽?”
“還來!”
蕭弋的臉又瞬間煞白,剛剛平複的心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恐怖的試煉,還無休無止了?看來今天不把我弄死在這裡,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罷了罷了,來就來吧!我‘風林火山’已然小成,再來八十個王良,無非再耗上一些時間而已。”
他無奈地站起,然而望向那些漣漪中心的一雙眼睛,很快眼珠就凸了出來……
再次出現的來人,竟不是王良!
這人面容英俊,只是嘴唇略顯單薄顯出他性格陰冷刻薄。身材挺拔高近八尺,比蕭弋高出半頭。眼神陰冷逼人,氣質天然蘊涵虎威。經過了淬肉,肌肉強壯;淬皮,皮膜緊扎;淬骨,骨如黑鐵;淬髒,腑若金石——已是粹體五重的實力!
“程嘯?!”
蕭弋的嘴巴大張,下巴都要驚落在地上。
王良不過粹體二重實力,可這程嘯?
嘶——蕭弋的一顆心,瞬間冰涼!
程嘯的脖子,鮮血淋漓,右手提著虎頭黃金戰刀,陰陰笑著,十分的猙獰。
關鍵是,對付一名還好說,現在是八十個,一齊出現!
“武聖呐武聖,您老人家,這是根本不給活路了啊……”
八十名程嘯,開始一齊慢慢的邁動步子,噠,噠,噠,就像昨日死鬥台之上,蕭弋朝癱坐在地上的他走過去時那樣。
“蕭弋,來吧,代表永恆夢境歡迎你。”
那陰陰的笑,卻無比平和的語氣,令蕭弋自脊尾生出了寒意。
“這裡,除了有完美的虛無,有亙古的永存,呵呵,還有,無邊無際的恐懼,驚悚,擔憂,駭然。這些被凡夫俗子們最不喜歡的東西,我們卻甘之如飴。只要你來,你就會發覺,它們,才是存在的目的,存在的意義。”
八十名程嘯一步一步的緩慢逼近,那無邊的恐懼,驚悚,擔憂,駭然,匯聚成一股駭人的威壓,從四面八方如怒潮一般地席卷向蕭弋。
蕭弋,不由自主地全身微微顫抖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一顆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擠壓著,搓揉著,隨時會被捏成碎片。
更令人驚恐的是,命宮就在心臟內,而命宮內的所有東西,無論是五品古木武靈,還是六品定海虎皇,還是‘霸下’老烏龜,還是破石碑,全都無任何反應!
就好像,它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這無疑像一個人面對巨大的威脅,卻失去了所有的仰仗,也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於是巨大的恐懼,從心底而生。
咄咄,咄咄,蕭弋面色青寒,打起了冷顫,上下門牙劇烈地急速碰撞。
“武聖……如果是向天武聖……面對這樣的情況,身臨絕境,面臨死地,會怎麽辦?”
“他的一生, 一定是無數次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八十名程嘯,已越走越近,越圍越密。
“來吧,我的‘獸皇九烈崩’,你只見過一招。現在,是八十種不同的招式和變化,一起散發出無上的恐懼之力。也一定會將你,毫無痛苦地帶臨永恆夢境。然後你就會發現,在這裡,如果還有恐懼的感覺,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滾你媽的永恆夢境,不就是像讓老子變成傻子、白癡、沒有任何感覺的活死人麽?蕭弋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聚集於上下頜,止住了牙齒的猛烈碰撞。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別說傻子,白癡,如果老子,連死都不怕呢?全身的微微顫抖,也止住了。
蕭弋冷笑了起來:
“來吧,程嘯,就像我斬斷了你的脖子那樣,來斬斷我的吧。死,都是一樣的死。但我和你不同的是,你死的時候眼裡全是絕望和恐懼,我死的時候,你卻會從我的眼睛裡,看見你自己的絕望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