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花團錦簇,一轉眼,林秦的背影便淹沒在了花海。 看著背影遠去,夏顧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搖搖頭,小聲呢喃道:“真是個怪人。觀碑還需要理由嗎?”
她回身朝石碑前走去。
這一場桃林約會,就像這春日裡的天氣,有些古怪。不過夏顧相信,這個奇怪的人,會接受自己的招攬,無他,這是一種女人的直覺。
日出未久,天便陰下來。緊接著,雨滴便緩緩落下來。春雨無聲,林秦穿梭在桃林裡邊初未察覺,直到衣裳濕了許多,才有所感覺。
“小子,你最近變了許多。”鼎魂老者的聲音在神農鼎上響起。如今冥氣被死死鎮壓在鼎中,這方古樸大鼎才露出一絲真容,顯得如此四平八穩。大鼎通體還有不少觸目驚心的痕跡,想必是上古一戰遺留下來的傷痕。
林秦聽到鼎魂老者這麽說,便笑問道:“怎麽?”
他低了低頭,將桃枝撇開。桃林甚密,不便撐傘,好在雨不大,落下來的不過幾滴。
鼎老緩緩道:“我敢這樣說,這裡來的少年,十有八九,不知為何觀碑,何以悟道。他們的懵懂,是顯然的。所以我來之前便和你說了這個問題,至少你已經在思考。如果悟道,單純是為了變強,為了得機緣,那麽,這問題的答案,顯得有些幼稚,除非你的悟性夠高。”
鼎老的話說得很碎,不過說得簡單點,就像背書。有些人為了背書而背書,那麽即便死記硬背下來,那也是死的。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為何而背書,背書該如何背。林秦現在就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桃林深處,放眼望去,依舊是滿眼的夭桃。
林秦未回頭,徑直往前而去。
“悟道,明白道理才是本心吧。”他呢喃自語著,繼續朝桃林深處走去。
寶船途徑險處,雖然老者已然身經百戰,依舊小心對付著。他笑了笑,喃喃道:“孺子可教。”
船行過起伏出,潮平兩岸闊,老者起身,忽然眉頭一挑,看著眼前這個從江裡陡然而出的中年男子,那眼角垂下去的褶皺更加濃了。
這個中年男子他見過。可能是太長時間未曾謀面,變得有些拘謹了。
他從船頭站起來,叩首一禮,道:“老鄰居,好久不見。”可能是覺著自己久坐與船上,這衣衫有些不整,便理了理衣服。
其實,灰袍老者大可不必。因為這個中年男子更加得邋遢。
“潭底遊戲這麽久,我以為本座已經夠蠢了,沒想到幾百年了,你也在此遊戲了幾百年了,呵呵。”中年男子手化氣刃,割去了及腰的長發。這樣的發束,在潭底已經不知道割去了多少把。
青絲落水,中年男子發梢隻到脖頸,用一根紅繩扎起來,顯得不是那麽的凌亂。李永生出關了,然而這一爆炸性的消息,林秦若是知曉了,估計得坐立不安。
灰衣老者再一次叩禮,緩緩道:“君生我未生,我老君未老,慚愧,慚愧。”他的臉上寫滿了蒼涼,尤其是看到李永生,似乎流露著一種傾訴之意。
“莫要說這樣的喪氣話。潭底日月無光,千載歲月,不過日複一日。這次出關,想問你一些事情。”男子正是李永生,踏上寶船的那一刻,衣衫上的淤泥,臉頰上的長須,瞬間消失不見,儼然一個仙風道骨的儒雅之士。他示意灰衣老者坐下來,將自己的衣裳仔細地抖了抖,幾條小魚跳到了船板之上。
兩人對坐船頭。
灰衣老者眼尖,看見那活蹦亂跳的小魚,便伸手放回到了江中,然而將手放在腹前,低眉順眼,一副恭敬的樣子,這個世上,還能有人讓他值得如此行大禮的,恐怕除了眼前這位,就沒有了。即便是夫子,也不會如此。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試探道:“您,要出關?”
“恩。”
灰袍老者瞳孔一縮,不解道:“您教我固一而無敵。現在為何出關?”
李永生似乎很滿意灰袍老者,莞爾而笑,道:“伏羲大帝的河圖洛書、周易推演,盡數傳你。我是學不來,你要好好學。在這方古境,你就是無敵!我出來,想讓你推演一下,兩件事。”
“您說。”灰袍老者從懷中掏出幾枚刻有道紋的龜甲。
“其一,人皇轉生何在;其二,人皇鼎何在。”
灰袍老者手中龜甲一顫,抬頭緩緩道:“人皇鼎,不算可知,天慶天安城,帝宮太廟。”
這事情乃是天下人盡皆知的。軒轅離陽持人皇鼎治世,匯聚氣運,四海昌平。
李永生點點頭,算是記住了。
灰衣老者變得有些不安。李永生既然問了去處,自然是要去尋找的,不然又何必問呢。他再次抬起頭,問道:“您真的要出關?”
“恩。”
“好吧。”漆盒落在灰衣老者手上。老者緩緩打開,底下繁瑣的道紋,在老者元力的輸送下變得璀璨起來。幾滴血落在龜甲之上。
李永生眉頭一皺,“用不到血祭吧?”
灰衣老者將龜甲送入漆盒,喃喃道:“人皇到底有沒有轉生,不知,即便是轉生,百世輪回,也是難尋。只能試上一試。”他向來認真,這件事上,更加不容有馬虎。
漆盒顫動,老者元力不斷磅礴而出,將那紅黑色的漆紋渲染地十分奪目。這是繁瑣的追溯,必然極為耗時,就連老者,都不敢肯定要多少時間。然而李永生依舊淡定地坐在船頭,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難道還會在乎這些時間嗎?
他看了眼這古境之中的山水,喃喃道:“不錯呵,當初交由你打理,看來是選對了人。”
然而灰衣老者封閉視聽,似乎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境界。
……
……
“所以您的意思是說,這方仙域古境是當初幾個大帝聯手開辟出來的空間遺跡?”林秦入得桃林深處,輾轉繞行,不知不覺,已經踏入青林。這裡人跡罕至,對於他來說,更為靜謐。
鼎魂老者點頭,道:“當初上古一戰,大陸幾近覆滅。幾個大帝依托天陵而建造了這樣一方空間,為的就是保留下人族火種,方可背水一戰。”
林秦點點頭,道:“那這上邊的碑文,一定就是當初大陸上的強者留下的傳承了?”
鼎魂老者搖頭,道:“傳承都在天陵,歸元果也算,但是碑山上的那些,都是當年留下的某些盟誓、遺言罷了,當然就像你手上的那卷書劄一樣,或多或少留有一些道紋, 你現在體內的道紋,足以讓你研究一輩子的了,那些雞毛零星的道紋不是重點,你需要看的,是那種氣勢。”
輪回境之輩,前來悟碑,顯然有些勉強了。所以即使是殘缺的零星道紋,這些悟碑者都像剛剛斷奶的嬰兒,吃點米飯都難消化,這點碑文之中蘊含的道紋,足以夠他們有所得了,而林秦則不同,因為他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肉了……
從青林繞過來,又回到了原來的起點。悟道碑前,第一塊石碑,三個時辰過去了,依舊坐著大多數人,苦思冥想地看著那些道紋,有人靜心冥想,有人相互交流著心得體會。有些天資聰慧之人,已經在第二塊、第三塊碑前靜坐。
林秦抬頭看去,半山腰之上,再無人跡。
雨霧朦朧,晴日不再。
林秦從寶器之中拿出黃紙傘,撐起之後,開始登碑山。
他不徐不疾,眼神從容。
鼎魂老者忽然問道:“何故觀碑?”
“一睹風采。”林秦眯縫著眼,看向一塊塊長碑,心裡暗道。這是上古之殤,何嘗不是上古之滄桑。這樣的感悟,未免太過沉重。
鼎魂老者複問道:“何以悟道?”
“心到,自然可言道!”
他的步伐堅定,繞過席地而坐的人群,緩緩朝第一塊石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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