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渡※※

　風沙渡，注定與雨水無緣，所以這裡的酒，都是從天慶轉道大仙域運送過來的。

　天慶帝國傳送陣法，都用於軍事傳令。商貿、民用，都嚴格限制，禁用傳送陣法。這樣利於安定。龐大的天慶帝國，雖然與大西域、大仙域甚至風沙渡和北燕域都有貿易往來，然而嚴格限制空間傳送，卻是貿易的一大硬傷。然而商人們總有對策，轉道大西域或者大仙域，所以商途依舊發達。

　然而酒的利潤微薄，來回一趟連個路費都收不到。酒商也精明，酒都是越陳越香，一次性送到風沙渡，安放在地窖內，慢慢販賣。

　所以，在風沙渡喝到的酒，一般都是陳釀。

　富貴半城的酒樓不消說，自然都是金樓玉宇，在這座魚龍混雜的沙城中，顯得格外輝煌。另半城，則顯得頹敗許多。

　有間酒樓，名字就叫“有間酒樓”。

　格調與一邊建築不一，主人家二十年前從天慶而來，帶了酒，帶了元石，辛勤操辦了這家酒樓。二十年過去了，酒變成了陳釀，人變成了老人。

　酒樓中來了兩人，幾乎是同時到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靠牆那張八仙桌。

　“兩位客官喝什麽酒?”

　“黃酒。”

　“米釀。”

　“額……兩位稍等。”酒樓年久失修，加上風沙渡天氣惡劣，老人沒有想到，經營了不到三年，就入不敷出，然而酒還有不少，再運回去也是折本，倒不如這樣賣著。小二跑了一個又一個，客人走了一批又一批，這酒。又賣了十七年。

　現在的酒樓，剩下他一人而已。

　米釀倒是前些日子剛剛做了，這東西保存不了太長時間。至於黃酒，老頭沒想到。這裡竟然還會有人喝黃酒。他記不清酒窖裡還有幾壇這樣的黃酒了，反正是不多。

　年輕的時候滿懷壯志，落地他鄉。年紀大了，依舊不忘天慶的風俗。每年清明、重陽，總得那些塵封的黃酒出來。

　趁著老頭尋酒去的時刻。兩人終於有了短暫的交流。

　“黃酒好喝嗎?”

　讀書人一愣，回答道:“入口綿滑。”

　“你是讀書人，有個問題想問你，可否?”對面男子閑來無事，修長的手指敲打在木桌上。

　“但說無妨，但是能不能答出來就不知道了。”讀書人心平氣和地說道。

　酒樓著實有些殘破了，但是這樣獨特的木式建築，和南慶水榭建築相仿。這才使書生和俠客青睞有加。

　“你的老師，他為何不來看看?”

　讀書人沉默片刻，說道:“夫子有言。敬鬼神而遠之。”

　他說得很認真，然而俠客卻不以為然，反駁道:“恐是畏鬼神而遠之吧?”

　讀書人神情更加專注了，盯著俠客頭上的鬥笠，道:“不敢苟同。”

　“酒來了！”

　一聲上酒，打破了尷尬的氣氛。老頭拿著一小壇黃酒以及米釀匆匆走過來了。“兩位有口福了。陳釀黃酒，還有這米釀，前些日子剛剛做的。”

　俠客鬥笠未卸，側頭問道:“為了黃酒是陳釀，這米釀是剛做的?”他話語中似乎有些醋意。

　讀書人有些尷尬。

　酒家老頭更是尷尬。笑道:“黃酒封了口，自然可以保存長時間，這米釀若是時間長了，就餿了。”

　“哦。”俠客拿起碗碟。抿了一口，點頭道:“不錯。”

　聽到客人的這聲不錯，老頭露出了兩顆黃板牙，笑道:“那兩位慢用。”他用汗巾擦了擦手，便走開了。

　俠客放下手中酒碟，道:“既然他不敢來……”

　“是不願來。”讀書人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一個意思。既然他不來。你來幹什麽?”俠客聲音冷冷地問道。

　讀書人沒有動桌上的酒，他做事喜歡一碼歸一碼，問題沒說完，自然不能喝酒。“我來，是來講道理的。”

　“撒謊。”

　讀書人眉頭一皺，道:“你可以侮辱我，但不可以侮辱我的人格！”

　“那我問你，你覺得道理講得通嗎?”

　讀書人神情一沮喪，緩緩道:“可能吧。”

　“你還不如你先生，做個縮頭烏龜呢。”俠客冷笑道。

　讀書人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道:“我確實不如先生，但是我還是想試試。”他覺得問題說得差不多了，便閉口悶聲喝起酒來。

　俠客見讀書人不說話了，便準備起身付帳離去。然而忽然有些臉綠的坐下來，繼續喝著米釀。

　讀書人喝酒有些慢，一小盅黃酒，還得分好幾口。俠客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他問道:“那你準備什麽時候上門講道理?”

　“不急。我在等一樣東西。”

　俠客點點頭，道:“好巧，我也在等一個人。一個帶著狗的蠢貨。”

　喝黃酒的讀書人一愣，道:“是不是旁邊還有個姑娘?”他很想說，怎麽這麽巧。

　“姑娘?還有姑娘?！不可能吧。”

　讀書人點點頭，道:“確實有個姑娘，玉靈宮的姑娘，生得水靈。晚生在望天河邊上遇到的。”

　“好吧。我們可能等的是同一人。”俠客這話說得太敷衍。正常人都知道，這樣的巧合未免太生硬了。明明已經聊得連對面的先生是何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還在這裡裝好巧。

　“然後呢?”讀書人明顯已經看出了裡邊的尷尬。他隻想知道這人究竟想幹嘛。

　“我沒帶什麽錢，能把酒錢付了嗎?”

　“……”讀書人放下酒碗，道:“酒家，結帳。”

　老頭走過來，笑道:“兩位客官，一共三十元石。”

　讀書人將手摸向腰間，忽然眉頭一皺，道:“錢沒了。”

　氣氛變得尷尬了。

　老者將頭望向俠客，想著兩人聊得這麽投緣，應該是一路人。俠客搖搖頭，道:“這兒缺人嗎?”

　“你會幹什麽?”

　俠客想說會捉魚打龜， 然而這裡除了條冥河，似乎連水源都是從外邊送來的。沒有什麽魚龜讓他打，便道:“我會唱戲。”

　老頭轉過頭，看向讀書人，問道:“那您呢?”

　讀書人想說會讀書，然而對於老頭來說，會讀書有個卵用。自己小本生意，也用不著帳房。他想起夫子教導的禮樂騎射，看來是有用處的，便道:“我會鼓瑟。”

　老頭點點頭，想起故鄉酒樓裡，總有這樣的營生行當，便指了指角落，道:“挺好的，雅俗共賞。包吃包住，十五日。”

　“可以。來點黃酒就更好了。”

　“挺好。有米釀喝嗎?”

　老頭一愣，重重地點了點頭，道:“看表現了。”

　他畢竟是個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