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船寂靜，雨打木板。　　啪嗒！

　　漆盒落地，灰衣老者睜開布滿血絲的紅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演極耗神識，這樣追溯到上古的推演，更是老者極少會去嘗試的。為了李永生這個“良師諍友”，灰衣老者甘願這麽嘗試一回。

　　黑紅交駁，龜甲緩緩停止轉動。灰衣老者眉頭一挑，輕咦一聲，不過下一刻倒也釋然了，大帝就是大帝，豈會如常人。

　　“不在六十四卦之內?”李永生睜開眼，看著推演的結果，搖頭歎道:“罷了，隨緣。”

　　江雨綿綿，此間獨靜。

　　灰袍老者忽然望向螭門，詫異道:“龍皇?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封閉視聽，自然不曉得，江的那頭，早已經掀起了血雨腥風。

　　“莫急。”李永生呢喃道，“那小家夥在無妄崖和一條黑耀叱龍偷走了長眠於潭底的流花帝龍的龍骸。連我都不曾發現，那龍魂竟然藏匿了千載。如今，徒為他人嫁衣，那個少年，不簡單。”

　　“只可惜天梯百階，入得墓塚，卻不得龜靈認可，不得傳承呀。”灰衣老者喃喃道。

　　李永生莞爾，“總不能好處都讓一個人得了。龍皇也好，大帝也罷，哪一個沒有經歷挫折磨難。這是他必須經歷的，這個世道，終究是年輕人的。”

　　江水聲嘩嘩，李永生側頭看去。大黑狗撲騰著浪花，泳姿極為風騷，腳下生風，死命地朝螭門方向狗刨過去，嘴裡還碎碎念著，“都是老子的！小林子，你搶老子的東西！嗚嗚……”

　　砰！砰！砰！

　　李永生敲了敲船板，道:“要不你上來?咱們一起?”

　　大黑狗一愣，眼珠子瞪得銅鈴那麽大，“李永生！”

　　……

　　……

　　林秦喘著氣，看著還在癲狂的幽寒通天蟒，用手托起身後的礁石，上身斜靠在石頭之上。遠處凌空幾人，早已被眼前的場面震撼到了心底。這……這也乾的過?

　　“青夜，我們出手?”龍雀之上，盧子陽有些忌憚地看著那幽寒通天蟒。

　　蒼鶴一聲悲鳴，上邊道袍男子用手安撫，搖頭道:“算了，我們敵不過這孽畜。幾位告辭，在下歸也。”

　　姬關覺坐在開明天獸之上，臉色始終陰晴不定，緩緩道:“青夜兄，慢著。這個身影是當初登上天梯百階者，原先還是輪回境，以現在的氣息來看，竟然跌落到了止戈境大圓滿，難道不覺得可疑嗎?”

　　“嗯?”盧子陽眉頭一凝，“姬兄的意思……”

　　姬關覺點了點頭。蒼鶴上的青夜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停留在遠處繼續等待著時機。

　　癲狂的幽寒通天蟒掙扎了好久之後，終於朝林秦的方向望來。一雙蛇眼憤怒而警惕，它明白這是它化龍的最後機會了。

　　螭門開山，巨蟒仰天嘶鳴，沒有龍吟般威嚴。

　　一顆幽藍的獸核從口中飛出，朝林秦徐徐飛過去。獸核之中，不僅蘊含著幽寒通天蟒所有的元氣，而且還是它賴以立命的根本。

　　只要煉化林秦，陰陽交合。

　　螭門化龍，一步登天。

　　所以，它不可能放棄。即使身體還被罪罰死死地釘著，它還是走出了化龍的第一步。

　　機遇和風險並存，遠古流花帝龍點背到家，遇到了林秦這個刺頭，最後成了林秦的嫁衣。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對幽寒通天蟒來說，這何嘗不是它的機遇呢?

　　渡輪回，本身就是一件倒行逆施之事。修靈師，口口聲聲說著追尋天道，求得長生，然而長生，本身就是有違天道的一件事。

　　巨蟒已經迫不及待了，只要化龍成功，那麽地妖獸的界限就不再是問題，假以時日，它一樣可以踏入天妖獸的行列。

　　林秦呆呆地站在礁石之上，任由寒水打在他的靴子上。除了被扎在幽寒通天蟒上的四柄罪罰，剩下的都圍繞在林秦身邊，流露出一絲不甘的情緒，然而林秦沒有元力帶著它們再戰一回了。

　　這次真的要死了！他只能苦笑一聲，自嘲命運弄人。螭門化龍，做他人嫁衣，難道這便是宿命?

　　他緩緩抬頭，攝人心魄的寒氣更加劇烈了。那幽藍的獸核，逐漸飛來，散發著妖異的幽藍色，漸漸遮住林秦的視線。

　　雖然，這獸核只是拇指大的一顆，就像一顆夜明珠，然而散發出的藍光卻照亮了整個螭門，幽寒的元力令螭門下的江水瞬間凍結！似乎天地間的一切，在這方空間內凝結住了。

　　林秦感覺到了寒冷。元力殆盡，體內剛剛流淌的稀薄龍血，再也起不到禦寒的作用。

　　他在這顆獸核面前，就像一個普通人，會冷、會累。

　　幽寒通天蟒的內丹散發的寒光，開始籠罩在林秦的身上。他的睫毛、頭髮，都結成了冰晶。死亡的氣息逼近，即使是龍皇，即使是身為龍皇的他，在真正的死亡面前，也會恐懼。林秦的瞳孔開始放大，他終於明白，什麽不畏生死，什麽舍生取義，都是騙人的。

　　那些大帝，那些上古大能，在征戰到最後一滴血，一滴淚的時刻，恐怕也會有這樣的恐懼上心頭吧。

　　好冷。

　　林秦開始發顫，寒芒零星，他的身體在那獸核的牽引下，開始漂浮起來。他的雙手抱在胸前，好冷。雨打在他的身上，瞬間化作冰晶。

　　幽寒通天蟒蛇鳴磬磬，十分痛苦地扭曲著。化龍注定是痛苦的，但對於它來說，這都是值得的。一位年幼的龍皇，將是它化龍的嫁衣，世間還有比這更加美妙的事情嗎?

　　快煉化吧。

　　煉化他，我就可以化龍了！哈哈！幽寒通天蟒身體忍受這巨大的疼卻，卻異常地興奮。

　　或許是實在太冷了，冷得林秦都不想再動了，連顫抖都不需要了。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看著那顆炫目的獸核。

　　我死後，應該沒有人會記掛吧?林秦想到似乎沒有什麽人，會牽掛他。這樣也好，無牽無掛地死了，也就算了。

　　唔，大概歡歡會很傷心吧。他想起那個吃了豆沙包，就會幸福得一整天都樂呵的瓷娃娃，大概，這是他自從林嘯天去世後，親情唯一的寄托與牽掛吧。

　　林秦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幽寒通天蟒小眼睛中流露著一絲疑惑。他看不懂這個人類，到底是不是傻。 明明只有止戈境大圓滿的實力，竟然能夠逼得它動用獸核精元。然而，這一刻，勝負已定，他卻看到了這個人類嘴角掛著的笑容。這不應該是勝者才配露出的表情嗎?

　　林秦的眼淚從眼眶湧出，不過流到眼角，便結成了晶瑩的淚珠，再也落不下去了。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的思緒回到大雪山，那是希望與夢想啟程的地方，他發誓要出人頭地，要保護那個人一輩子，還有那一起滾過的雪地……

　　多少個日日夜夜，夢回大雪山，那個揮之不去的記憶。即使被封存在晶瑩的果蠟中，那隻遲遲未能送出的草蚱蜢，成了林秦不斷突破的信念和鼓勵。

　　然而這一刻，林秦要死了。

　　他的瞳孔漸漸放大。

　　江上寒光凜冽，大蛇昂揚著勝利者的腦袋，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那一刻，榮耀加身，既將化龍！

　　它有些激動地朝天陵方向望了一眼，心裡暗道:小龜龜，我終於可以來看你了！

　　一抹白雪從它眼前飄過，然而它看不見。但它能感覺到熱量。這是蛇天生的本領，不過那都不重要了，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的生物罷了。

　　林秦似乎也看到了那白衣飄落，仿佛大雪山就在眼前，那個少女，就這樣朝著他飛過來，模糊又清晰，讓林秦有些懵了，到底是現實還是幻影?

　　(PS:謝謝飄飄灑灑的雨兄弟的打賞，還有其他書友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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