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揚跟所有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他看不到夜舞緩慢柔美的舞姿，他甚至看不到夜舞這個人。

　　他不明白，因為他看到眼前的夜舞，突然變成八手阿修羅神，每隻手拿著不同的兵器，有刀、有劍、有斧、有戟，這八隻手同時向著自己攻來，幾乎不分先後。

　　他無法應付。

　　「三一」，遊刃有余。

　　「四一」，豁盡全力，有時可以成功。

　　「五一」，空揚連想都不敢想。

　　至於「八一」......或許全天下也只有那個人，有可能做到。

　　但為何剛好就是八隻手?

　　空揚第一時間根本來不及思考，他沒有想到為何夜舞會變成阿修羅，反而在思考為何對方會有八隻手。

　　「八一」，是他就連作夢都在思考的境界，空揚對數算有遠超常人的天分，「二一」這個招式，並非少林武學，而是一名身分神秘的老頭子，藉由籌數之算傳給了他。數字每向上加一，困難度就增加幾倍，甚至是幾百倍，空揚可以計算出「八一」的籌數，卻受限於經驗與功力火侯，再加上無法通盤認識天下武功，因此最多只能使用到「四一」。

　　也因為如此，少林方丈以「處罰任意學習外派武學」為由，帶著他遠從東方武林，遊歷到中原「天下」，空揚知道，師叔祖其實是想提升自己的眼界與閱歷，讓自己與武功高手過招磨練，只是沒想到，來到「中原」後的第一戰，竟然就是參加「武決」。

　　如今空揚更沒有料到，會在夜舞這一戰中，遇上八手修羅。

　　不用「八一」，無法抵禦。

　　空揚即使是用「四一」勉力抵擋，依然左支右絀，不斷退後，眼看便要被夜舞的莫名「慢舞」逼落石台。

　　看台上的觀眾都忍不住鼓噪起來，在他們眼中，夜舞不過是輕緩柔和地舉手抬足，空揚卻像是如臨大敵，雙手不斷向虛空檔格。比較有點見識的人，已經猜到空揚是中了幻術，但大部分人卻是不明所以。

　　空揚的腳，踩踏到了石台邊緣。

　　再也退無可退！

　　空揚深吸一口氣，在被壓迫到極限時，他心卻忽然一片清明，終於明白到一件事。

　　我在跟夜舞打，不是八手修羅。

　　眼前的八手修羅，不可能是八手修羅！

　　所以這是幻覺！

　　空揚明白了這個道理，但眼前的景象，卻依然極度真實，八隻手，八把武器，同時以無比凌厲之姿向他襲來。

　　不能不擋！

　　但擋不住，在真實的世界，我擋不住。

　　既然如此，又何必呢?菩提本無樹，何苦爭勝負?

　　空揚竟閉上了眼睛。

　　現實擋不住，我擋意念！

　　空揚一閉上眼，反而看清。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八隻手的攻勢脈絡，同時在心中開始運算。因為在意念之中，他反而不再受到現實的所有束縛，能夠真正將心中所想所念之一切，在幻境中展現。

　　身體做不到，不代表思想無法做到。

　　空揚在意念之中長嘯。

　　舉手、頓足、旋身、退步、肘擊、掌切、膝撞、正拳！

　　完美無缺，「八一」！

　　空揚在意念中戰得酣暢淋漓，他妙著紛呈，舉手投足間隨心所欲，完美至極。

　　現實裡，夜舞卻看見空揚放棄了一切動作。

　　他只是閉上眼睛，微微皺眉，彷佛在思考運算著甚麽，跟著眉頭舒展，臉上顯露出了極度平靜的神情。

　　夜舞玩心忽起，伸出右手，在空揚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彈額頭！彈額頭！彈到變豬頭。」

　　空揚睜開了眼睛。

　　在意念中他彷佛戰了許久，但在現實中，卻隻過一瞬。空揚一睜眼， 夜舞的手指恰恰觸及自己眉心，在那一瞬間，空揚大徹大悟。

　　「恭喜女施主，妳贏了。」

　　說完直接轉身，雲淡風輕地走下石台。

　　「師叔祖，弟子輸了。」空揚走到白眉老僧身前，深深一揖。

　　「嗯！」白眉老僧緩緩說道:

　　「明白了嗎?」

　　「弟子全明白了。」

　　白眉老僧眼中露出了一絲狂喜，聲調卻依然平靜:

　　「很好，很好。」

　　「輸了還很好很好?他們該不會是輸瘋了吧?」夜舞忍不住作了個鬼臉。

　　這是夜舞第一次真正在實戰中使用「意念之舞」，過往從未曾在其他人身上使用過。

　　夜舞的娘傳授此舞時，曾經告知過她，「意念之舞」所帶給人的幻境，若非是人所最渴望的，就會是最恐懼的，有時，又會兩者兼而有之。但幻象究竟為何，跳舞的人也不知道。

　　除非能真正完全掌控「意念之舞」的精隨，才有可能操控幻象，而如今的夜舞，還遠遠不到那樣的火侯，因此她也只知道空揚看見了幻象，卻不知道他究竟看見了甚麽。

　　夜舞自然也不會知道，這一次在「意念」中使出了「八一」，將對空揚造成多大的影響，對「東方武林」的武學發展，又是怎樣的一次激蕩。

　　白眉老僧忽地轉向夜舞，舉掌豎立於胸前，沉聲說道:

　　「謝女施主指點，少室遵守承諾，就此棄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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