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宇的劍,逐風之眼,瞬即來到那人面前。 那人卻不以為意,雖然在非凡宇莫名出現身側時他亦微微一愕,然而面對這有如鬼神的一劍,他卻只是淡淡地伸出左手,從上而下,輕輕一劃。
劃出了一道無法亙越之牆。
跟著從左到右,又是輕輕一劃。
劃出了一面無法摧毀之壁。
兩道氣勁,一橫一豎,恰恰好於劍尖中央交迭,非凡宇的「羽殤」無法同時找到兩道氣勁的風眼,硬生生地止在空中,難以寸進。
那人微微一笑,淡淡地道:
「年輕人當真非同小可,一連串攻勢下來,讓我到現在才開得了口,難得。」
非凡宇這時才看清了他的臉孔,卻見他原來滿頭灰發,面容慈和肅穆,竟是年已過半百之老者,渾不像是自己內心中想象了無數次的仇人。
「你的輕功、劍訣都可列為武林一絕,然而內力奇差無比,遇上了真正的高手,還是只有俯首稱臣。」
灰發老者娓娓道來,語氣和藹,竟像是指點弟子武功的慈師一般。
非凡宇微微發愣,終於將凝於空中的「羽殤」,緩緩放落。
劍中之神也曾經跟他說過同樣的話:
「『封』、『破』兩訣若使得好,猝不及防之下,是有可能一擊而斃比你高出數個層級的對手。然而若遇上了真正的內家高手,以你的功力使出來,直如兒戲,直如兒戲!」
灰發老者微微一笑,便要離去,非凡宇卻又忽地將「羽殤」立於胸前,緩緩地道:
「即使明知不敵,家人之仇,卻不能不報。」
灰發老者深深歎了口氣,凝望著非凡宇眼神,望進了那一泓黑色的深。
看到了默默的悲傷。
他仰首望向天際,口中喃喃自語了幾個字,跟著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道:
「無仇之仇,不報也罷。」
非凡宇聽不懂他的意思,灰發老者卻又繼續道:
「你真的了解自己背負的,是什麽樣的仇恨?」
非凡宇冷笑反問:
「我的仇恨是你們製造的,你反過來問我?」
灰發老者哀傷一笑:
「難道你又沒有製造我的仇恨?」
非凡宇微微一愣,沒有答話。灰發老者凝視著他的眼神,淡淡地說:
「韓雙雙,是我的親生侄兒。」
非凡宇一震,灰發老者目中透出的淒涼之意,讓他一時間竟有了想要開口道歉的念頭。
灰發老者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微微苦笑,搖了搖頭:
「他殺了你的兄長,你殺他報仇,我並沒有怪你的理由。但你殺我的侄兒,如果我殺你報仇,是不是又有人要來殺我呢?」
灰發老者意味深長地看了夜舞等「蒼穹」的人一眼,他們早已來到左近,緊盯著「紅」的一舉一動,準備隨時支持非凡宇。
非凡宇仍然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思考著。
灰發老者接著又道:
「『紅』只是傀儡,真正滅了非凡世家的,另有幕後之人。」
非凡宇身軀再度一震,跟著深深地道:
「不管真凶究竟是誰,滅門深仇,不報誓不為人。」
灰發老者揚眉一笑:
「滅門深仇?送你幾句話,你看到的,不一定為真,沒有看到的,亦不一定為假。」
「你認為的事實,不一定是事實,而可能是別人要讓你看到的事實。」
「你真的被滅門了嗎?未必如此吧?或許是你沒有看清而已!!」
「夠了!!一切我親眼所見,
又何來真假之說?!」 非凡宇大吼一聲,製止了灰發老者一連串無休無止,彷似要混淆他內心的話語。
灰發老者仰天長歎一口氣,似乎知道自己的話不該說,卻又選擇了要說:
「如果家不是家,何來滅門?」
跟著清嘯一聲,調頭就走,再也不說一句話。
非凡宇愣在原地,思緒之亂有如林鳥驚飛而起,他沒有再阻止「紅」的離去,因為連他也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看待眼前的「紅」。
但他絕非蠢笨之人,雖然灰發老者的話他無法明白,但他聽得出,對方似乎想要暗示他一些事情。
他想要追上前再問個清楚,然而他亦從灰發老者的神情看出,不管怎麽追問,他也不會再說更多。
灰發老者這一番看似混亂,卻又隱含至理,看似精辟,卻又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話,徹底地,讓非凡宇的心從根本開始動搖。
「逃,報仇!」
非凡烈最後對他所說的這三個字,忽然而然地回蕩在他的耳裡,越來越是劇烈。
為什麽爹只要我走?為什麽?在那樣的情況下,這個決定沒有任何道理,沒有道理!
一團巨大的迷霧,有若洪荒凶獸,慢慢地伸出了牠的觸角,將非凡宇緊緊地攫住,越來越緊,緊到難以呼吸。
非凡宇掙扎著,憤怒地吼著。
誰能告訴我究竟該怎麽做?到底這一切是怎麽回事?有誰能夠知道?!!
重重黑霧裡,豁然出現一身白衣。
白衣似水之柔,眼神若風般靈動。
非凡宇心中猛地一顫,跟著驀然抬頭,在萬千觀眾的注視之下,橫越了整個石台,在遠方的一個角落,看到了那個美若清雲的女子。
雪漫漫。
然而不是因為她的美麗,也不是因為偶然,非凡宇看到她,不是為了這些。
而是因為她的唇。
雪漫漫的唇是粉色的,溫柔地如同一場夕陽下的雪。
而她的唇微微輕啟,似乎,在說著幾個字。
三個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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