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葉沐一行人走到櫃台買單,路上無可避免地經過了彭瑩和陳孟希那桌,既然雙方已經都知道現在的情況,葉沐也就沒有了再回避的心思,他沒有必要對彭瑩負責,他只需要對自己的心和感情負責,先前的回避只是因為不想令陳孟希覺得尷尬或者不爽。 饒城之後葉沐早已把陳孟希當成真正的朋友,他不想讓陳孟希不開心。
只不過現在事情已經無法避免,陳孟希好像已經不開心了,但葉沐知道陳孟希是真正有智慧的女孩,在同齡人裡雖然不那麽合群,但成熟程度遠不是普通高三女生可比的,放下心裡的尷尬後,葉沐十分大方的對著陳孟希笑了笑,而後和彭瑩他們點了點頭,最後才走出餐廳。
彭瑩喜歡葉沐的事件,曾經在高三年級小范圍內鬧出過風波,彭瑩雖然一直彪悍無比,但關於和葉沐的事,她也是雷聲大雨點小,除了第一次走廊上的相遇,以及在葉沐和林上官對上時的立場鮮明,她反常的沒做出過太多其他事來,並不是她不敢或是害羞,只是她找出葉沐來後,清楚了他的性格,知道他可能不會接受那樣的她,才會想著慢慢來。
餐廳裡的氣氛並沒有想象中的低沉,彭瑩之後一直有說有笑,既看不出像是故作淡定的假象,也看不出隱藏起來的悲傷,陳孟希完全看不出一絲彭瑩的異樣,作為多年的閨蜜,陳孟希比李唐唐尼更了解彭瑩,她了解彭瑩的一言一行,甚至眼角眉梢露出的一點點小姿態也能夠讓她揣摩出彭瑩的內心。
可是現在彭瑩真的像是沒事兒人一樣,她絮絮叨叨的說著家裡母親在教育局工作時的一些段子,說著父親經商在上海的一些新作為,偶爾還提起年級上某些欠收拾的男生女生,有點不爽時還會皺眉瞪眼彪悍的說幾句類似於“欠收拾”“抽他們”之類和淑女完全不搭邊的話。
陳孟希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仿佛她才是那個看到喜歡的男生有了女朋友而女朋友不是自己的女生。她忽然很心疼,桌面下的手伸過去,牢牢的把彭瑩的手攥在手裡,有點蠻橫,像是在表達內心的小生氣。
陳孟希生氣於彭瑩明明難過卻要端著,雖然彭瑩看起來並不難過,但是她就是知道她難過,這世界上最了解彭瑩的人,就是她陳孟希了。
手被陳孟希狠狠攥在手裡後,彭瑩忽然低下頭去,過了兩秒鍾,李唐和唐尼看到她的肩膀一抖一抖,見慣了彭瑩平日裡瘋狂大笑模樣的他們,還以為彭瑩這個犀利的死黨想起了什麽好笑的段子,正準備出聲詢問有什麽好玩的事兒時,坐在椅子上的三個死黨看到彭瑩抬起頭來,她的臉上布滿了淚水,很難相信只是短短的兩秒,淚水卻像流了那麽久。
李唐和唐尼嚇得手忙腳亂,連忙出聲安慰,陳孟希心疼的摟過彭瑩的肩膀,仔細的抱在懷裡,彭瑩像是有了依靠,終於忍不住哇哇大哭,哭聲柔弱極了,看上去一點都不犀利。
娘娘腔唐尼暴跳如雷,一巴掌拍在飯桌上,震得碗碟嗡嗡作響。
“葉沐這個混蛋,我找人去收拾他!”
李唐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拉起唐尼就往餐廳外衝,陳孟希並沒有製止兩個死黨的行動,雖然她知道葉沐沒錯,但是現在彭瑩哭了。上次彭瑩哭是什麽時候了?好像是她初中時帶了她十年的奶奶去世時?那時候彭瑩十三歲,陳孟希也十三歲,還是初二學生的彭瑩在奶奶的墓碑前哭啞了嗓子,哭暈在陳孟希的懷裡。
現在她又哭了。
“不要去。”彭瑩柔柔弱弱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鼻音,一點都沒有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張揚姿態,虛弱得像是被欺負後哭泣的鄰家小妹。
李唐和唐尼的身子停了下來,他們轉過身來,看著彭瑩被陳孟希摟在懷裡細聲細氣說話的模樣,眼睛變得好酸,心裡變得好難過。
沒有人天生就無比強大,沒有人天生就能夠個性犀利,從不受人欺負。對於女孩子來說就更是這樣,對於小時候的彭瑩來說,也是這樣。
江安市周圍圍繞著大大小小的鄉鎮,小時候的彭瑩在江安市的農村和奶奶居住,那時候彭瑩的爸爸媽媽工作都才起步,三四歲的時候彭瑩就被送到了獨居的奶奶這,爺爺走得早,彭瑩出生前幾年就得了病走的,奶奶那時候身體雖然不大好,但一個人帶著小彭瑩種著一片菜田也過得自得其樂。那時候爸爸媽媽雖然工作不久,但每個月都會給奶奶還有小彭瑩寄來生活費,祖孫倆不缺錢生活,只是奶奶為了活動手腳,或者說爺爺在世時,喜歡吃奶奶種的菜炒成的菜肴,所以奶奶一直從那時保留下來收拾菜園的習慣,那時候農村沒有幼兒園,彭瑩上小學前一直蹲在菜園外邊,玩著爸爸從大城市買來的玩具。
上小學後,和所有漂亮的小女生一樣,彭瑩受班上的男孩女孩欺負,農村的小孩愛扎堆,同村的小學生都是互相抱團,彭瑩和奶奶獨居,又是上小學前一兩年才到的農村,不僅受外村人欺負,就連同村的小學生也不愛搭理她。
她不愛和奶奶說這些,怕奶奶生氣對身體不好,於是便偷偷把爸爸從大城市買來的玩具帶去學校裡和小同學們分享,她想著這樣的話應該能夠融入同學們的集體裡。結果是那些熊孩子們不僅搶走了她的玩具,對於她想要加入的要求更是不屑一顧,玩具消失了幾天,再回到她的手上時,就變成了一堆破爛的零件。
在村子裡學校裡家裡一直都細聲細氣說話的彭瑩終於生氣了,她攔住了把一堆破爛零件扔在自己面前的一個高年級男生,像媽媽教的那樣,很有禮貌的要求他賠自己的玩具,高年級男生大吼幾聲後,小彭瑩嚇得不敢說話,等到高年級男生再次準備走時,彭瑩跑上前去扯住男生的衣角,細聲細氣的說不賠玩具的話也要道歉。
道歉?對於大部分頑劣成性的男孩子來說,道歉是哪門子的話?高年級男生不耐煩的走開,小彭瑩卻執拗得不像話,雖然不敢大聲質問,但還是不停跟在高年級男生的身後扯著他的衣角細聲細氣的說道歉道歉,感覺在眾多同學面前被一個拖油瓶要求道歉失了面子的高年級男生,終於沒了耐心,一把推開扯著自己衣服的小彭瑩,小彭瑩身體瘦弱,被一把推著坐在地上,身上沾滿了塵土,她啪嗒啪嗒掉著眼淚,卻是又爬起來扯住高年級男生的衣服,嘴裡不停的嘀咕著道歉道歉。
那可是爸爸給自己買的禮物,爸爸一年就回來一次,沒了禮物就像再也看不到爸爸一樣,她不敢叫他們賠,可是她真的好難過啊,她一定要他們認錯,讓他們知道這是不對的。
如此反覆幾次起來又被推得坐在地上,小彭瑩渾身灰塵,像個小乞丐一樣,嘴裡不停細聲細氣的說道歉道歉,在周圍圍觀的小學生眼裡像是個小神經病一樣。小彭瑩淚水和灰塵混在一起,把小臉變成了大花貓,可是沒有人來心疼她,她好難過好難過,小胸口疼得像是玩耍時不小心被竹刺刺到手一樣。
她連哭也不敢大聲哭,細聲細氣的樣子,看上去可憐極了。
幾次過後,小彭瑩扭了腳,再也站不起來,扯不了高年級男生的衣服,不能要求他道歉了,她抱著一堆破爛的零件,哭得像個淚人。
那是秋天的下午,小學生四點半放學,老師都已經回家,小彭瑩在學校裡孤立無援,她難過得胸口疼哭得心都碎了的時候,突然人群中衝進來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和她一樣看起來也是低年級的小學生,小臉清秀好看,不過也是瘦瘦弱弱的樣子,看上去和女孩子一樣,如果不是短短的頭髮和男裝打扮,小彭瑩就要以為也是個小女生了。
小男生看上去膽子也不大,臉上全是氣憤的表情,衝到高年級男生面前就說快給她道歉,小彭瑩看到小男生指著自己,聲音粗聲粗氣,看上去就像個男子漢。高年級男生回了句你算個屁,根本不搭理小男生的話,小男生個子不高,他仰著頭看著高年級男生,卻像是俯視一樣,他粗聲粗氣說你到底道不道歉,高年級男生哼了聲根本不管小男生,小男生深吸了口氣,然後捏起小拳頭就一把轟在高年級男生的臉上。
接下來的場面非常混亂,隨著打架人數的增多,小彭瑩看到小男生被幾個人壓在地上打,最後人越來越多時,一個個子高高的高年級女生跑了過來一錘定音。打架十分厲害的高年級女生把毆打小男生的人全部揍得滿臉鼻血,但自己也變得鼻青臉腫,最後把小男生護在身後的高年級女生,對著被揍哭的一群高年級男生粗聲粗氣說,以後誰敢欺負我們葉家人,誰就小心被我打死。
最後高年級男生走到小彭瑩面前向她道歉,這次衝突才這麽結束,鼻青臉腫的高年級女生帶著小男生走到小彭瑩的面前,小男生臉腫了一塊,嘴角擦破了皮,流了不少血,頭髮上也全是泥土,看上去一點也不像英雄救美的小英雄,反而像是個落魄的小乞丐。
小男生走到小彭瑩面前,細聲細氣的說,以後你和不對頭的人說話的時候,記得不要太老實了,太老實容易被別人欺負,我跟我姐姐以前也是你這樣,也老有人來欺負我們, 但我們的哥哥教了我們方法,現在我們可不怕他們了。說著小男生換了粗聲粗氣的聲音,示范了幾句,然後接著說。記住了,得這麽說話他們就不敢欺負你了,還有啊如果他們還是要欺負你,你就記得要用拳頭說話,打不贏也要打,就算輸了你也能打痛他們,打到他們長記性了就不敢欺負你了,這也是我哥教我們的。
我叫木頭,這個很厲害的是我姐,我們是葉家人,以後受欺負了可以來找我,再不行還可以找我姐。
小彭瑩傻乎乎的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嘰裡呱啦說一大堆的小男生,手上抱著一堆破爛的玩具零件,小男生一眼看到零件突然明白過來,他找來個小袋子,把破爛的零件裝好,然後說我會修東西,幫你修好後,過兩天還給你,我是二年級一班的,等不及了記得找我。
躺在陳孟希懷裡細聲細氣說話的彭瑩,腦子裡無比清晰的轉過這些畫面,那是和葉沐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小學的最後一次見面,回到家裡奶奶知道小彭瑩受了欺負,連腳都扭傷,打了電話給小彭瑩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趕回村裡,然後第二天就把哭哭啼啼的小彭瑩和奶奶一起接走。
再回來時,奶奶已經去世了,小菜園不見了,那個厲害的姐姐不見了,說要給她修好玩具的二年級一班的葉家小男生木頭也不見了。
彭瑩突然眼淚流得更急了,好不容易找回了他啊,他怎麽又成別人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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