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盛大的晚會終究是會落幕,市七中的國慶晚會在一片歡呼聲中結束了。 學校的領導忙著陪著省裡和市裡的領導,老師們維持著會場的秩序,學生們意猶未盡的從出口退場。這場與往常很多次晚會都不同的晚會,必定會成為很多人記憶裡永遠不會完全褪色的畫面。
換回便裝後,林新新勾搭著葉沐和楊李匯合後,走出了室內體育館,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學生們在晚會結束後,都立即回家去了。
畢竟在高中生時期,就算學校有活動,晚上十點之後回家也算是很晚的,五班的女生剛和葉沐告別,十班的大部分女生也都結伴同行回家。顧兮兮從舞台上的白衣仙子角色裡退出來後,又恢復了平日裡班級中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她沒有和其他人同行回家的打算,從室內體育館出來後,便準備一個人離開。
九月底的江安市,晚上的天氣已經漸漸變得有些冷。顧兮兮穿著一身中袖白襯衣加一件淡藍色的七分褲,她謝絕了班裡女生邀請同行,獨自一人走在夜色中的校園裡,清瘦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單。
葉沐遠遠的看著顧兮兮的背影,突然和林新新楊李說了聲,隨後便小跑著跟上已經走出一段路的顧兮兮。葉沐一邊和父母發短信說自己晚些回家,一邊想著要怎麽和顧兮兮開口送她回家時,已經走到了顧兮兮身邊和她並肩而行。
顧兮兮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一邊走著一邊偏過頭來,面無表情的看著葉沐,眼睛裡看不出絲毫情緒。
葉沐在心裡默念幾遍顧兮兮只是十七歲的高中女生之後,笑著開口:“我送你回家吧,很晚了。我們是同桌,盡盡同桌的義務。”
顧兮兮哦了一聲,也不知道答應沒答應,葉沐訕訕的在心中認為顧兮兮答應了,然後硬著頭皮繼續跟著。顧兮兮在年級裡一直都是有著很難接近的名聲,葉沐現在才算是領教得淋漓盡致了。
走了會兒後,兩人來到了學校的停車棚,由於是晚上,停車棚裡只是零星的停著幾輛自行車。
來到顧兮兮那輛有些老舊的自行車旁邊,顧兮兮蹲下去打開鎖,站起來後,她扶著車把,目光帶點詢問的看著葉沐。
“會騎車嗎?”
葉沐一愣之後,連忙說會。
顧兮兮從自行車邊上讓開身子,葉沐從顧兮兮手中接過車把,顧兮兮才解釋道:“十點之後沒有到我家那邊的公車了。”
——
夜色已經很深,昏黃的路燈下,可以看到很多學生慢慢的湧出校園,不過基本沒人認出這兩個在人群中安靜前行的男女,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就是先前在台上驚豔了很多人的東風破歌舞表演組合裡的兩個。
過了大橋出了校門,不像校園裡那麽擠之後,葉沐踩上了自行車,顧兮兮輕輕的坐上了後座,然後,葉沐帶著一絲不真實的感覺緩慢的蹬了起來。
秋意漸濃,夜晚的江安市不時會有微風吹過,衣擺獵獵作響的葉沐突然感覺到後背一陣溫暖——顧兮兮的頭靠在了他的背上。他立刻身子一震,握著車把的雙手也忍不住顫了顫。
大概是感覺到了車身的晃動,顧兮兮平靜的嗓音響了起來:“你很少騎車嗎?”
葉沐對著前方不斷後退的風景訕訕的笑了笑:“很小的時候騎過車,大概有五六年沒騎過了。”
感覺到後面沒了聲音,葉沐飛快的說道:“不過你別怕,都說自行車只要會騎的話,那就是一輩子都會的,
我小時候,周圍鄰居沒一個有我技術好。” 後面再次傳來平靜的嗓音:“嗯,我不怕,相信你的技術。”
葉沐聽著這句話,心裡特別舒坦,也慢慢從後背被顧兮兮靠上的尷尬中走了出來。
過了會兒,平靜的嗓音幽幽的響起:“你知道我家在哪嗎?”
安靜了一會兒,葉沐立刻臉色變得非常窘迫。
“好像,好像,不知道。”
然後,在顧兮兮平靜嗓音不斷地指點下,葉沐載著顧兮兮在這個小城市裡的大街小巷間穿梭。
“走錯路了,你先往回掉頭。”
“右轉。”
“直走,不用轉。”
“葉沐,你是笨蛋嗎?”
聽到一聲無奈的“嗯”,顧兮兮從葉沐背後露出的臉上,罕見的滿是笑意。
“那,你好好聽我給你指路啊。”
——
在路上浪費了許多時間,到達顧兮兮家所在的那條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顧兮兮家所在的街區,是江安市比較老的那一片區域,夜色已濃,樓房裡住戶的燈光漸漸都暗了下去,只有少數幾乎人家還亮著燈。
騎著自行車進了個巷子後,小巷子裡十分昏暗,兩人都從自行車上下來,葉沐推著自行車和顧兮兮並肩而行。
正在走著的葉沐,突然發現前邊有著一夥提著罐子的人跑了出來,路過葉沐身邊時,他能夠問道刺鼻的氣味,而這夥人跑過來的那個方向,燈光立刻亮了起來,幾家居民衝到樓道口對著這夥人不住大罵。
葉沐仔細一聽,發現並不是什麽盜竊事件,而是剛才跑過身邊的幾個人,在人家門口潑了油漆。
葉沐側身一看,發現顧兮兮臉色立刻變了,平時一直很少有表情的臉上,現在正布滿了緊張,她咬著牙飛快說道:“你等我會兒。”
說完,她就往一棟樓裡跑了進去。葉沐一愣,連忙推著自行車進了樓道,鎖好了自行車後,葉沐跟著往樓上跑去。
跑上三樓,葉沐看到了站立著的顧兮兮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旁邊的地上有一灘紅色的油漆,牆上門上也都沾上了很多,在昏黃的白熾燈光下,油漆顯得有些惡心,難聞的氣味彌漫在周圍,令人作嘔。
顧兮兮站在對著那個女人身邊,輕聲說道:“媽,你進屋去,我來吧。”
顧兮兮的媽媽安靜的拿著沾滿水的拖把在地上拖動,並沒有搭話,只是執拗的繼續清洗著地上的油漆。
顧兮兮轉過頭來,眼睛有些發紅的看到了站在樓梯上的葉沐。
顧兮兮平靜了下情緒,對著媽媽說道:“媽,我先下去會兒,現在很暗,你小心些。”
葉沐默默的轉過身,跟著經過自己身邊,已經往下走的顧兮兮一起走了下去。
來到了樓房外邊,月色顯得有些晦暗,顧兮兮一出樓道的門,走到一處遠離樓道的地方,她靜靜的站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葉沐走到身旁,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顧兮兮家如今正在經歷的事情,葉沐從剛才看到的那些,已經大概清楚,他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靜靜的站在她的身邊。過了會兒,葉沐看到顧兮兮忽然蹲下來,他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之後,聽到輕輕的嗚咽聲,才知道顧兮兮抱著膝蓋無聲的哭了起來。
夜很暗,小巷子裡不時吹過來一陣有些涼意的晚風,周圍樓道的昏黃燈光灑在小巷子的地面上,顧兮兮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藏在燈光之外,仿佛只有藏在黑暗中才能得到更多的安全感,她在黑暗中不斷抽泣的模樣,讓葉沐突然覺得有些心疼。
葉沐走到顧兮兮對面,一把蹲了下去,也不說話,只是定著腦袋直視著顧兮兮在黑暗中不斷溢出淚水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小巷微微的涼風裡傳來了顧兮兮的聲音。
“這個殺手不太冷裡面,瑪蒂爾達問萊昂,Islifealwaysthishard,orisitjustwhenyouareakid?生活總是這麽艱苦嗎?還是只有在小時候才這麽苦?萊昂說,Alwayslikethis。總是這麽苦。”
顧兮兮眼神有些空洞,她呆呆的望著葉沐,目光卻透過了葉沐,不知在哪裡聚焦。
“真的是萊昂說的那樣嗎?”
葉沐沉默片刻,過了會兒後,他想要開口安慰時,顧兮兮有些淒苦的對著他笑了笑,伸手擦開了臉上的眼淚,站起身來,深深的用力呼了口氣,好像要把胸腔內所有的氣體都呼出來,把那些生活的艱難全部呼出去,直到再也呼不出來任何氣體,顧兮兮輕聲的咳嗽了起來。
葉沐心情有些複雜,他默默的站起來,看著顧兮兮用力堅強的模樣,心裡忽然有些激動,他走上前,輕輕擁住了顧兮兮在黑暗中顯得很瘦弱的身體,在她耳邊說道。
“我們是朋友對嗎?”
等到感覺顧兮兮點了點頭,葉沐繼續說道:“沒有人能強大到一個人打敗全世界,所以我們才需要朋友的幫助,對嗎?”
繼續等了會兒,顧兮兮再次點頭後,葉沐出口說道:“回去好好陪陪你媽媽,我會幫你的。回去睡個覺,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就算生活總是很艱苦,但你也總不是一個人。”
葉沐松開了雙手,後退了一步,滿臉陽光的笑容,直視著眼睛發紅的顧兮兮。
“好了,我該回家了,記住,有我這個朋友會幫你的。如果你介意我幫你的話,就當你先欠我的,我可是對優秀的顧兮兮很有信心,相信她將來一定有能力還得起任何幫助。”
顧兮兮走上前去,把手中的自行車鑰匙塞給葉沐。葉沐推起停在樓道裡的自行車,走出了小巷。
顧兮兮在那兒站了會兒,心裡不知怎麽的,有些溫暖起來,一直面無表情,冷淡對人的她,原以為自己孤單寂寞的她,現在感覺,忽然有了許多溫暖。
她並不相信葉沐有能力對她的境況有什麽幫助,那已經超出了高中生能夠處理的范疇,但就算葉沐說的話都是安慰又怎樣?
我已經不再孤單了啊。
——
出了那條巷子,葉沐騎上了自行車,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根本就不必去詢問,葉沐就已經知道了現在發生在顧兮兮家的事情。
江安市近幾年來發展得很迅速,很多舊城區的老房子都面臨了拆遷的命運,而那些住在老房子裡邊的市民,家庭條件本來就不怎麽好,如果拆遷的補償無法接受,他們根本無法接受自家房子被推倒,而今後卻不知道能夠如何安置自己的家的事實。
於是那些無法接受拆遷補償的老房子住戶,與負責拆遷的人對抗起來,被安上了一個並不好聽的稱呼——“釘子戶”。商人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所以拆遷的負責人並不能很好的與住戶溝通,談不攏的話,負責人便會雇傭一些小混混做些下三濫的事情,往大門和牆上潑油漆,砸爛窗戶玻璃,這些手段都是屢見不鮮的。
記憶裡,顧兮兮家住著的這片城區很快便被一片工地代替,那麽現在顧兮兮家遭受的那些事情,也肯定就是意料之中的拆遷協商不和。
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葉沐都對顧兮兮的過去和家庭不是很熟悉,有點不同的是,重生前的葉沐與顧兮兮基本無交集。而現在的他們,至少已經是朋友了。
並不帶著其他的想法,世界上受著生活煎熬的人數也數不清,葉沐重生而來也沒有去將全世界窮苦大眾拯救的心思,他只是想著能夠攜著重生的力量改變自己身邊的人,而現在已經成為了他朋友的顧兮兮,他怎麽會還讓她遭受這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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