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者清,黎政華注意到,在秦府,黎琦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芸娘就站在距離黎琦不遠的樹下盯了會兒她。()
那種陰狠的眼神,就連久闖江湖的黎政華看到都不寒而栗!
“啊?”
黎琦吃了一驚。
後來想,芸娘跟碧珍會有這樣的結果,無不是因為受到自己的影響,她們已經被生活逼的沒有退路。
這世道,女孩子找什麽工作都難,她們又沒有一技之長,做過教習娘子,更拉不下臉去其他低賤活計。
而且這個時代的男人,三妻四妾最正常不過,芸娘如果覺得好,這對她算是一個比較好的出路。
“唉,算了,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如此,自己不用為她們的前程擔心,也不用再受良心的譴責。
“還有……”黎政華仔細觀察黎琦,怎麽都透著一股心不在焉。
因為有上一次流言的事情,黎政華十分擔心,再有言語不當,刺激到黎琦,“今天提起她,是因為有一件事,我懷疑跟她有關……”
黎政華說的小心翼翼,最後眯了眯眼,透出危險的氣息。
黎琦看得一抖,這個人溫和的時候人畜無害,但是……
也許因為他們的關系,也許是他們如今相處的方式,所以,她從未有幸見識到他的另一面……
黎政華握住黎琦放在桌上的小手,不無擔憂,
“本來不想告訴你……上次的事情,對你衝擊很大,我以為已經解決的很好……可是……是我大意了,對不起!”
如今流言卷土重來,更甚之前!
他不知道,等傳到黎琦的耳朵,她會變得怎樣?上一次的事情就讓她有些有些風聲鶴唳,眼下,他還要眼睜睜看著他草木皆兵,驚恐的生活嗎?
他的大掌乾燥溫和,很舒心的感覺,黎琦一時動容,但還是抽出了手,輕輕撫在茶杯上,
“不用吞吞吐吐的,什麽事,直接說吧,我承受得住!”
小時候,母親帶著她,就受盡了各種屈辱,各種汙言穢語接踵而來,要不是她的承受能力夠強大,早一頭撞死.
前些日子那些流言,隻讓她心裡有些小小的難過,其實也沒太過放在心上。
這次,不知又傳出什麽版本,是否真的夠分量叫她放到心尖尖上?
“市井流傳,你能順利當上教坊娘子,另有其因……”黎政華一邊觀察,輕輕敘說,“你沒有閱歷,沒有銀錢……”
下面還有更難聽的,流言傳出,街坊市井指名道姓,而且人證物證俱全,外人看來一切都是鐵板釘釘的事,只差黎琦點頭或者默許。
黎政華沒有詳說,他不想那些汙言穢語汙了她的耳朵!
黎琦心思單純,哪有那麽多的勾勾繞繞,一時誤會了黎政華的意思。
她白瞪他一眼,臉上盡是不屑跟遷怒——哼,是不是還說她沒有資本?
對啊,我沒有銀子是事實,你還巴巴的跑過去送那麽多,擱誰不會浮想聯翩?!
黎政華正在思考,沒看到他遷怒的眼神;忽然,他的眼眸閃閃,
“小琦,你沒得罪過別的什麽人吧?”
呃?
黎政華這跳躍性的思維,她還真有點趕不上——他這是……不光懷疑芸娘,還懷疑有幕後指使?
“我一向大大咧咧,哪裡知道?!”
其實黎琦的性子也算是容易相處,就是當時將程君佑得罪成那樣,兩人也沒因此反目成仇。
“這些天,上次的那件事情俞傳愈烈……我以為,如果是我……我們認與不認,問心無愧,可是他們說的……算了,這事我會解決!”
黎政華起先也只是懷疑,畢竟跟黎琦見面時間還不長,也不能盲目的相信她的無辜。
不過,看黎琦的表情,看她堅毅的眼神,很快就知道了肯定答案——這一次,他定不會輕易地放過那些造謠者!
“嘴長在人家身上,隨人家說去,無聊!”黎琦就連辯解也懶得,更多的只是煩躁!
黎政華放下心來,
“小琦,這種事情不是簡單就形成的,你的身份在這,就算升了教坊娘子,受到各種敬仰,畢竟之前……”
這話說的有些急切,他擔心黎琦一時無法接受,趕緊柔聲寬慰,
“千萬別在意那些無乾的人怎麽說,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回齊州,咱們換個名字換個身份,不知比他們尊貴出多少倍!”
“不要提了,路是我選的,我一定堅持走下去,不會放棄的!”黎琦果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
“也好……只要你開心……”黎政華仔細觀察黎琦的表情,稍微有一點皺眉不耐煩,要及時的轉移話題,“那天,還有一件事……秦觀曾向我提親……”
黎琦怒:他以為,她定會受到流言極大的衝擊?他以為,他是在當救世主麽?!
黎琦蹭的站起來,瞪著眼低吼,
“你不要替我拿主意好不好,我還沒決定認不認你呢!”
秦觀算什麽,他找你提……親,你就當自己是我的……哼,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琦大了,有自己的主見,我已經回了他!”黎政華變得呐呐,似自語,似解釋,好言安慰黎琦。
他這麽說也是為了告訴她,有這麽回事,其他的什麽都不管,不插手,不多事!
她說“沒決定”認與不認,那就是已經考慮過了——黎政華心頭狂喜,似乎看到了希望。
黎琦不滿的瞪了會兒他,終於還是慢慢坐了回去。
“不知君佑……”他知道他們在一起了,但他沒有任何說話的余地;只是這幾天,看兩人似乎又起了隔閡。
他是該問還是不問?
“你幹什麽?!你是誰——憑什麽一回兩回都來替我做主?!”
黎琦終於發怒,眼睛紅紅,小拳頭緊握,又如被激惹的小獸。
黎政華尷尬不已,面帶歉意的陪著笑;他們好容易能坐到一起,他真的擔心黎琦轉身就走,所以不停的看她。
他又擔心又愧疚的樣子讓黎琦心存不忍,可是她不想低聲下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委屈的怒道:
“這麽好的茶,才這麽一點點,到底有沒有誠意讓人喝啊?”
黎政華趕忙執壺蓄水。
雖然被罵了,心裡卻是高興,她終於知道後退一步,顧忌到他的顏面——是不是還意味著,他還需再努力一點點?
“多著呢,只是茶茗是要品的……不過,小琦若喜歡,我這就讓人換大的杯盞!”
“不用了,你知道我沒見過什麽大世面的,傳出去,人家不笑話我勢必要取笑你呢——只是這茶真的太不實惠,這小小的一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呢……”
黎琦撅著嘴,歎息著搖頭,就是在上一世,她也沒有如此奢施的過。
黎政華依舊微笑,心中發澀,一杯茶而已,那些皇親貴族平日生活無不是如此;黎琦從小生活在市井,從未如此奢侈,定是為此心疼了吧!
“小琦,我知道你以前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再不用這樣了,你跟他的事……你想怎樣都行,我……”不會干涉!
溫和的目光透出的全是堅定——不論你想怎樣,都有我支持你!
黎琦又想發怒,聽清他的意思突然渾身一震。
那次,被謝凱羞辱,因為程君佑,謝凱被迫登門道歉;當時,她感慨頗深,第一次深切體會到家裡有個男人、有個頂梁柱是多麽的重要!
今天,他說:如果不願當舞娘,就跟他到齊州,換個名字和身份,照樣活得尊貴!
他又說,如果不願跟程君佑一起,她想怎樣都好,她無論要怎樣,他都支持!
從來都沒有被寵的如此,讓人想流淚的感覺!
“當時,你為什麽離開我的母親?”忍下心頭的酸澀,黎琦挺直了身軀,“快十八年了,為什麽都沒找過我們?”
黎政華面上一僵,一直有所準備,但是到了這一刻……
那個他最愛女子的背叛和詛咒,清晰刺耳——
“對!我看中的就是你的身份,你以為呢?要不因為你是親王,誰懶得理你呢?我下賤?女子皆是如此,你認識的那個叫王印月女人,如不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她會死死巴著你?!”
果然,一夜纏綿後,王氏苦苦哀求,你帶我走吧,不管你到哪裡我都跟定你了……
他以為,王氏為人真的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看中的是他的身份,當時甩袖而去,再沒有回頭。
大約三四年前,柳如雲曾說:有時間,你到中州去一趟吧!
雖然中州緊挨著他的齊州,但是,中州裡有個碧城……那是他刻意遺忘的地方……
前不久,柳如雲焦急道,如果,你再不去中州,這輩子指定是要後悔!
所以,他來了,帶著滿心的疑惑來了。
這裡沒有當年的“碧城雙月”,再沒有巧笑言兮的王印月,只有一個孤苦伶仃的黎琦!
柳如雲第一次認真提醒他到中州的時候,大約正是王氏去世前後的事情吧!
想到這,黎政華後悔欲死,如果,他能早些來,王氏就不會是如此淒慘的離世!
假如他能再早一步趕來,黎琦的生活將會以怎樣的幸福收尾?
王氏母女過的淒苦,他再怎樣也無法彌補;更遺憾的是,她們生活的點滴、快樂,都少了他的參與!
對上黎琦隱含水霧的雙眸,他躲躲閃閃。
她澀聲再問,
“這麽多年,你在哪裡?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要找到我們?”
“我……”黎政華嗓子突然發乾發澀,幾乎出不了聲,“其實,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