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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瑤公主帶著興奮地聲音陡然抬高,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黎琦抬頭望去,瑾瑤公主和秦皇后後方,魯惜前傾的身子正慢慢的收回坐正……
她的眼睛立時一眯!
“看不出,黎小姐還有這番才藝呢!”明明是誇獎的話,被瑾瑤公主這般的說出來,倒滿是譏諷了。
黎琦桌案下的手掌緊緊地掐在一起,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衝上施禮,
“不知長公主指的是哪方面呢,若是……”她轉眸望了眼台上,幽幽開口,“華樂坊的事情……適才的魯良媛最清楚不過了,我們曾同是樂坊的姐妹,同進同出的……”
說起“姐妹”二字的時候,她咬緊那個“曾”字,曾經……這是多麽大的諷刺!
“這麽說來,小惜說黎小姐的舞姿翩然,驚若天人,正好本宮也想長長見識呢!”
黎琦心裡已經將魯惜罵了八百遍,這丫的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跟魯良媛相比,真是愧不敢當呢!若說跳舞,黎琦也就勝在辛苦上,坊裡的姐妹無不是如此——但是魯良媛不同,姐妹中,唯有她的舞姿真的可稱得上翩若驚鴻,而且,越是臨場發揮效果越是出眾……還有呢,她‘信手拈來’的本事也是登峰造極,無人能比呢!”
說起那句“信手拈來”時,咬牙切齒的尤不解恨。如果忽略她在樂坊的出身,這聽著怎麽都是謙虛。
她目光悠然的轉向魯惜的方向,冷冷的笑著,眼神中傳達著只有兩人才明白的意思:別人要上台,提前要有刻苦的準備,而魯惜不同,她隨時上場都沒問題。
“難道不是嗎——魯良媛?這方面黎琦真的自愧不如魯良媛啊!”
“皇后娘娘……”魯惜委屈的,低低的喚了一聲。
秦皇后距離她最近,自然聽清了,轉眸正看見魯惜雙手呈保護狀的捧著小腹。
“黎小姐說的是,小惜縱然以前可以,只是現在身子不大爽利;黎小姐也無需擔心臨場發揮不好,大夥也就圖個盡興,你就隨意舞上一曲即可。”
奶-奶的!
黎琦心中暗罵。
為了大夥盡興,偏偏讓自己跳舞——秦皇后還是將她當做隨意指使的歌舞-伎之流?
你以為魯惜懷的是你的親孫子,便寶貝的緊……到最後,還指不定誰在偷著樂,是誰在看笑話呢!
“黎琦這次恐怕不能遵照皇后娘娘的懿旨……”她才不管皇后有沒有面子,直接將心裡話說出,“常言道:在家從父——自從跟父親相認,父親便以黎府的規矩嚴格要求;黎琦曾經在樂坊的差事也早已移交,而且其他有關事宜也在年前正式結束——現在我已經不在樂坊,別說跳舞,就是教舞也許久不曾接觸,手腳等關節不像當初那麽靈活,樂感也找不回之前……”
黎琦將意思解釋的明白,她早將教坊娘子的事情轉交給了別人,在樂坊的工作也在年前全部辭退。
父親曾說過,你要怎樣都可以,不願意的事情沒人能強迫——這是父親的寵溺和縱容……後來,程君佑也說了如此的話——有他們罩著,她怕什麽?就是面前的人是皇后是公主,她也要看看父親和程君佑為她做到何種程度!
今天的事情明擺著,她就是順從了秦皇后的意思上台表演,有這個多事的魯惜在,她最後也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正所謂伸頭一刀,縮後也是一刀,橫豎是躲不過,不如索性任性一回。
“本宮一言既出,你竟然敢抗旨!”秦皇后果然是禽獸一族的人,說翻臉就翻臉。
黎琦心中一個哆嗦,卻還是挺著身子,說出的話沒有收回的意思。
“啟稟皇后娘娘,小琦所言不虛,的確是微臣不允她再沾惹樂坊的事情,所以今日之事還望恕罪。”
黎政華都出頭了,秦皇后就是真的存了心想要難為黎琦,看在黎郡王的面子上,也得放過熱鍵的女兒。
一開始,她順應魯惜的小性子奚落黎琦兩句那只是小事,兒子陳欽和父親秦炳的態度明確,不能跟保持中立的黎郡王府和鎮北王府交惡。
女人間有些小較量、小爭鬥,是很正常的事情;點到為止、見好就收就行了。
不料,一旁的瑾瑤公主卻是發出不讚同的大大一聲冷哼,
“如果說,本宮今日正好也由此雅興呢!”
聽到瑾瑤公主的聲音,黎政華低垂著頭,眉宇間霎時鎖緊,一時沒有應聲。
“難得長公主有雅興,臣下理應盡力奉陪!”
眾人隨聲望去,是楚皇召見的幾位大臣回轉,他們五六人一同站在門口,洞開的殿門隨著微風,帶進絲絲寒氣。
開口的是他們當中最年輕的程君佑,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聲音像隨風而進的冷氣,在乍然冷下來的殿內顯得清冷緊繃,
“只是,這黎郡王府的千金,君佑已經下聘,黎小姐早已是我程府的人;長公主若是執意如此,恐怕有傷黎郡王府和我鎮北王府的體面。”
程君佑說完,幾個人已經進入殿內,再次見禮後重新坐回座位。
“黎郡王府的千金?”瑾瑤公主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是嗎?”
那聲“是嗎”,咬的特別重,程君佑和黎政華幾乎同時抬頭,心裡也因此有了不好的預感。
胡將軍挺著將軍肚,笑聲朗朗的打圓場,
“我說公主殿下,這丫頭怎麽說也是郡王府的千金,如此的場合……確實不合適;再說,今日這麽多的雜耍,把戲,我們看都看得眼花繚亂了,差不差這一曲歌舞也無關緊要;沒來由的,演得不好,再倒了大家的胃口!”
他是一個粗人,說起話來無所顧忌。
瑾瑤面色頓時鐵青,卻是狠狠的刮了黎政華一眼,似要將心中的怒火全部發-泄到他的身上才肯罷休。
“不能親見黎小姐的精湛表演雖然遺憾,但今日大家也是不需此行,華樂坊上報的幾個節目應該全是出自黎小姐的創意,接下來應該還有一曲最精彩的還沒有上演,希望大家拭目以待!”
說話的人聲音清脆,而且極有鼓動性。
大家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忽略了眼前的針鋒相對。
是魯惜?!黎琦驚異的瞪大了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恨不能時時把自己踩在腳下,這個時候能站出來替她說話?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公主的千秋宴,主要為了熱鬧、喜慶、高興!依本王看,這有酒喝有肉吃,有歌聽有舞看,今日的壽宴就是盡興;同樣是一舞,管她誰跳,你們爭來爭去的,等最後勉強演出來,有什麽意思;到最後別說看,恐怕大夥的耐性也早給磨沒嘍!”
程老爺子的聲音亮如洪鍾,黎琦聽著連耳朵都嗡嗡作響卻意外的感到舒坦。
老爺子的年紀在那,又有多年的軍中威望,一般不發言,發言便無人敢反駁。
“也好,就當是術業專攻,既然是黎小姐親自編排的,那本宮就拭目以待……”
聽到瑾瑤公主的這句話,黎琦被揪著的心終於放下,面上不動聲色的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有人看到,魯惜抬頭望了眼對面,在收到秦觀一個肯定的點頭後,她快速的垂下頭,嘴角上翹,勾起一個得逞的笑……
一聽說接下來有一舞是黎郡王這個新認回的女兒編排的,還得到了長公主、秦皇后和程老爺子的關注,眾人好奇的心情也被調起來了,他們打起精神,挺直腰背,下面的歌舞雜耍看起來都是心不在焉的,就等著最後關鍵一曲的演出。
長公主和秦皇后步步緊逼的態度,均是被魯惜幾句話挑撥,可是後來,她沒有理由再為自己說話……
雖然魯惜,秦皇后,瑾瑤公主到最後都放棄了對她的窮追不舍,沒有再為難她,可不知道怎麽回事,越是如此,黎琦的心情越是不安。
她不停的張望,當然看不到後台;心中已經有了預感,最後的《新翻羽調綠腰》不能圓滿結束,她的心是不能放回肚子。
就連胡佳蓉也覺察出她的煩躁,不停的安慰她。
對面,黎政華和程君佑似乎也知道她不能靜心,一直關注著她這邊的情況,就連程君佑深切關切的眼神,也不足以平穩她煩亂的心情。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兩人均是無奈的相視皺眉。
黎琦就這麽直直的望著台上,茫然中深思已經飄遠。她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帳幕到了後台,她看到,華樂坊的姐妹正圍在一起,緊張有序的做著上台錢的準備,上妝、換衣,還有的在原地活動腿腳,活動手腕腰身……
有宮女和宮侍不斷的從她面前經過,她的眼睛連眨都不帶眨的,好像他們都是虛無縹緲的空氣,根本沒法阻擋她的視線。
“噗”的一聲。
黎琦被嚇了一跳,收回視線,雙膝上,陡然多了個紙團。
她疑惑的抬頭,宮人們來來往往,已經分辨不出是誰剛才從她身邊經過。
不動聲色的拿起紙團,在桌案下悄悄展開,隻一眼,她的臉色大變,冷汗幾乎都下來了。
“小琦?”胡佳蓉奇怪的伸過手,安慰的握上她的手腕,“你怎麽了?身上怎麽這麽涼?”
她一邊說著,抬頭尋找,準備拉住一個從身旁經過的宮女,讓去給取個手爐。
“胡姐姐……”黎琦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眸乾澀空洞,“我……沒事,哦,我去方便一下……”
“我陪你……”
胡佳蓉身體前傾,準備起身。
“不用!”黎琦的聲音雖低,語氣極為強硬,“我自己就行!”
……
……
台上正表演一出戲法,表演的人手持一塊兒三尺見方的厚實方巾做道具,躲閃、抖動的時候,不是有新鮮的玩意兒被“變”出來。最新奇的就是,他變出了兩個大大的水缸,每個水缸中均有一株千瓣蓮正含苞待放。
方巾再次遮上、掀開的時候迎來陣陣喝彩聲——左右的蓮花花瓣兒上分別寫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這個戲法再精彩,樂坊的人也沒有心情觀賞,因為下一場就是蘭芷的《新翻羽調綠腰》。
雖然是黎琦嘔心瀝血之作,可蘭芷在排練時揮灑的汗水確實最多的。
黎琦早打定主意,這一舞就是蘭芷的化蝶之舞,從此以後,她在樂坊的教坊娘子一職就交給蘭芷,她便可以徹底的抽身出來,再不插手樂坊之事。
至於以後做什麽——米蟲?當然不是,那是跟程君佑時的玩笑話。
最近幾次量身定做宮裝,都是她親手設計;宮裝大體上看不出什麽變化,可是每一處細節都加了她的思想和心血,每一身衣服穿到身上,都能得到不一樣的關注和稱讚;她早就跟父親和程君佑商量後決定,以後開個成衣坊,請上幾個裁縫,她隻負責設計……
對於黎郡王府和鎮北王府這樣的王孫貴族,黎琦以前的教坊娘子身份的確有些不合適;黎琦能主動退出樂坊,他們當然支持。
一切只是計劃。
計劃趕不上變化。
她剛才打開紙團,上面有用炭筆匆忙寫出的四個字:“蘭芷腿折”——她的心一下子就亂了!
為什麽是蘭芷,為什麽是她的腿?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黎琦剛走出兩儀殿, 就看見不遠處張皇失措的玉容。
她輕輕叫了她一聲,玉容焦急慌亂的臉色頓時一亮,仿佛只要黎琦在,所有的愁苦都不是問題,
“小琦!”
聲音中,竟然隱隱有著泣聲。
她緊趕幾步,拉住黎琦的雙手,再次愁容滿面,
“蘭芝出事了,我正愁找不到你呢!”
黎琦沒有細細體會她那聲“找不到”,一心隻撲在蘭芷受傷這件事上,
“到底怎麽回事?傷到了哪?嚴重不嚴重?又沒有請大夫……”
一邊說,一邊拉著玉容往後台的方向走。
她收到的訊息是“腿折”,玉容隻說“出事”,只能肯定蘭芷確實發生了意外,具體情況也不知如何,她隻盼是一般的拉傷或者扭傷,隻盼是虛驚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