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午夜夢回,程君佑都夢到海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黎琦被倒垂著吊在桅杆上,下面是沸騰的海水和嗜血的鯊魚,對面是黑蛟凶殘的獰笑,他的手一揚,桅杆便從根部折斷。()
帶著一個人重量的桅杆快速的傾斜上海面,他用盡力氣也邁不出步子,喊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焦急的看著,昏死的黎琦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墜入海裡,被咆哮的浪花和翻騰的鯊魚吞沒!
這個緩慢的過程,對人的心靈極其折磨;每一次夢到那次的情景,程君佑都身臨其境的沉浸在極度的恐懼中,做不出任何反應,最後翻身而起,驚出一身的冷汗,然後便在無邊的黑暗裡,心驚肉跳,再也無法入睡……
眼前的情況又如在驚恐的噩夢中,不同的是,他有著快速的反應,能邁動步子,能喊出聲,卻是來不及、抓不住!
這種感覺比夢境更加真實,更加驚心動魄,他的速度沒有絲毫減緩,直直的向前伸著手,發絲都隨著他的奔跑有些凌亂,然後便驚恐的看見黎琦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後!
黎琦快速奔到另一側的下台口,她知道程君佑就在身後;明明自己沒做錯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的心虛,反正就是下意識的想躲開他,哪怕只是眼前這一刻也好。
雖然知道被他抓住也沒什麽,他又不是洪水猛獸既不能打她,更不能吃了她,頂多就是惱怒的吼她兩聲。
叫她的第一聲是警告,第二聲陡然變了聲,有些急迫的驚懼。
黎琦心一驚,眼角余光發現身旁的帳幔一抖。
她已經到了台子邊緣,下面就是幾個台階,來不及收腳,腳下的“毛席”突然就被抽離。(古代的地毯,又稱地衣)
不亞於一腳踏空陡然失重的感覺,她的心頓時一空,刹那間,想到蘭芷,她大約也是如此,甚至來不及反應!
看著快速向著自己面上貼來的地面,黎琦下意識伸出雙手護住頭部要害;不是憑本能去躲閃、去避免傷害,而是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主動的摔倒,減少傷害。
如此,還是控制不住有一聲驚叫衝口溢出。
已經分不清身體的哪個部位先著地,狠狠的一下撞擊到地面,隨之而來的是全身各關節的劇痛,尤其是右腿。
想起蘭芷,耳邊響起玉容絕望的聲音,“從回廊拐角滾下去”“是骨折”“一地的血,白森森的骨頭都出來了……”
現在,她的右腿就鑽心的痛,根本無法忍受,是不是也像蘭芷一樣被摔折了腿,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她用雙手使勁的掐著腿根,也無法減輕和轉移那裡的疼痛;努力的要抬起身子,看看自己的情況,腦袋稍一動就是一陣眩暈,還有一股子溫熱自額頂到臉頰緩緩蜿蜒。
“黎琦!”
黎琦的雙眼已經看不清,那個急迫的聲音讓她安心,隨即她的身子便落入一個溫暖的胸膛。
“小琦!”
“小琦……”
是華素穎和其他舞娘的聲音。
等他們看清黎琦的狀況,全都驚訝驚恐的消了聲,有的甚至快速壓住自己的嘴唇,不讓隱約的泣聲傳出。
“來人呐!”程君佑失態的大吼,“快傳太醫!”
華素穎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愣神見,聽到程君佑的大吼,來不及招呼別人,她親自叫人去找太醫。
程君佑那裡還顧得自己的潔癖,抱著滿臉血汙的黎琦,整個心又空又疼;他毫不遲疑的一用力,直接撕下一邊錦白的衣袖,快速的壓到冒血的傷口上。
“程君佑……”黎琦弱弱的叫了聲。
雖然痛的兩眼發黑,只要有他在,她就十分的安心,這一放松,簡直想直接睡過去。
“我在!”程君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怎麽樣?”
看著她捧著右腿,他知道她還傷到腿了,只是現在,他的一條手臂托著她,一隻手幫她止血,再騰不出手來幫她查看。
表面上,那裡沒有血流出來,應該是不太嚴重。
黎琦稍微動了動,腿上鑽心的疼痛,還是無法忽略,她無法確定自己的傷口,還是有感覺的,她感覺腿上的上要比額頭的傷厲害的多,
“我的腿動不了——好疼……是不是斷掉了……”
程君佑一僵,托著她的手臂用力的往懷裡緊了緊,
“你的腿還好好地呢,不要瞎想……忍一下,太醫馬上就來了。”
她的腿……他也不能確定……
華素穎剛還跟他說起蘭芷,生死未卜的,情況不容樂觀。
他就是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蘭芷也是被陷害的。
蘭芷充其量也就是一介小小的舞娘,她有再大的私人恩怨,對方也不至於為了不讓她上台,冒著生命危險在皇宮對她下手。
有點腦子的,稍微變換一下角度就猜得出,隱藏在暗處的對手針對的是誰!
她無法上台,唯一能替她的就是黎琦。
黎琦在台上的時候,他一直在擔憂;他想不明白的就是,對方只是為了逼著黎琦上台,還是逼著黎琦上台後在陷害她?
所以,在秦皇后和瑾瑤公主逼迫黎琦摘下面紗的死後,他就知道情況不妙。他提醒黎琦趕緊下台,就算她們一次怪罪還有他頂著。
沒想到,她終是躲不過!
“程少……”玉容顫巍巍的叫了聲。
在她的眼中,程君佑還是中京城那個狂放邪氣的大少爺,此刻陰沉著臉,讓她更加膽戰心驚。
“小琦她……別著涼……”
程君佑接過她們遞過來的厚披風才發現,黎琦身上只有一層單薄的舞衣;適才傾心一舞,耗盡了全身的氣力,舞衣已經被汗水濕透,此刻半躺在地上,渾身已經冰涼。
玉容她們不太懂醫術,可是看著程君佑如此的心疼黎琦,也不敢隨意挪動地方,就知道,黎琦有可能傷的比她們想象中的厲害。
一看程少沒有拒絕她們的好意,彩屏紅喜幾個爭先恐後的拿來自己的披風,惜惜將黎琦過了個嚴實。
華樂坊以外幾個樂坊和雜耍班的藝人,靜靜的站在不遠處,默默的看著這感人的一幕。
……
……
從程君佑離開兩儀殿,黎政華就有些心神不寧,他出來的時候,正碰上急匆匆找人的華素穎。
她正求爺爺告奶奶使銀子的求人幫她找個太醫……
華素穎帶著他急匆匆的趕到後台,一看到地上了無生氣的女兒,他被揪起的心立時碎了百八十瓣兒,
“小琦!”
他失態的撲到黎琦身旁,看著被裹成粽子一般的女兒有些張皇失措。
“黎郡王,”程君佑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小琦的腿受傷了,等太醫來……另外……”
他銳利的眼神快速的掃向四周,只是一些樂坊和雜耍班子的老板和藝人,
“陷害黎琦的是一個身材高瘦的女人,身穿浣衣局的青黃的宮裝——不過我懷疑她是男扮女裝!”
如此多的宮人和宮女,僅憑一個背影,要怎麽去查?
不過,黎政華還是堅定的點頭——不管動用怎樣的人脈和力量,他一定要找出陷害女兒的凶手,找到幕後的指使。
程君佑也是,眼下,他只是不方便調用他的暗衛飛鷹和在宮內的暗線。
“我看看……”黎政華小心的掀開黎琦身上的披風。
他有多年行走江湖和自我療傷的經驗。
黎琦額頂的血基本已經止住,程君佑按壓在上面的衣袖已經被血水浸透,可是他一時不敢松手。
她的腿……
黎政華簡單的檢查了一下,
“是股骨脫臼!”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華素穎說了句,“太醫來了。”
黎政華立刻皺了下眉。
程君佑距離近,發現黎政華的眼神一狠,雙手已經扶上黎琦的腿骨。
“黎郡王!”他剛叫了一聲,懷裡的黎琦全身僵挺著發出一聲慘叫,便軟綿綿的倒在他的懷中。
“小琦!小琦……”
“好了!——不要著急,她只是一時疼暈過去了!”
黎政華心疼的摸摸黎琦灰敗的小臉,
“股骨脫臼必須及時複位,否則很容易落下病灶!”
他本來不用解釋的。
但是,黎琦傷的部位特殊——大腿根部,極其敏-感的部位。
別說他不會讓太醫診治,就是程君佑也必定不會允許!
不管允許不允許,太醫來了,連診治帶猶豫,就會耽擱好長時間,脫臼的時間耽誤太久,以後更不好好。
聽話聽音,程君佑立刻明白黎政華的意思;除了腿傷,黎琦頭上還流著血呢,
“太醫,先來止血!”
“喲!這裡怎麽如此熱鬧!”
程君佑幾人被團團圍住,根本沒有發現秦皇后和瑾瑤公主什麽時候到的,大約是隨著太醫過來的。
“參見皇后娘娘!”
“參見長公主!”
一片參拜的聲音,圍在他們四周的人齊刷刷跪了一地,立馬將最裡面的三人顯現出來。
她們眼尖的看到程君佑懷裡的黎琦,
“呦——這不是……黎小姐?”
“真的是啊——為什麽黎小姐這樣的裝扮?”
“剛才那驚為天人的一舞,不會……”
秦皇后和長公主一唱一和,故作驚訝的。
不見,她們身後的陰影中,魯惜挑起唇角露出一個得逞的笑!
“請恕微臣無禮……”程君佑抱著黎琦沒有撒手,只是意思了下欠了欠身,“請太醫先給止血。”
黎政華跟程君佑相同的心思,哪有心情跟她們多禮;黎琦還沒有換下衣服,滿是瞞不過的,
“小女頑皮,讓皇后娘娘和長公主見笑了。”
瑾瑤身形一動,扯唇笑了下,
“此女確是調皮,卻不隨你的性子!”
瑾瑤的話,讓黎政華一怔,她的意思……
那邊,程君佑已經怒了。
長公主不經意的動了一步,卻是將欲上前檢查的太醫給擋住了;太醫膽子再大,也不敢直接繞過長公主去。
“還愣著幹什麽,沒看到快出人命了嗎?!”程君佑強壓著怒火,催促。
“微臣,微臣……”
太醫支吾兩聲,抬頭望了望瑾瑤公主的背影,哪有讓步的意思;他權衡了下利弊,還是不敢直接越過長公主去。
程君佑將黎琦交給黎政華,快速起身,直奔瑾瑤公主而去。
瑾瑤沒想到程君佑會有如此膽大妄為的舉動,受到驚嚇,本能的退了兩步。
她身後的儀仗和護衛還沒做出反應,程君佑已經越過她,揪住太醫丟了出去。
“放肆!”瑾瑤勉強維持自己的儀容,強作鎮定的呵斥。
“醫者救死扶傷也——請容他先救人再治其罪!”程君佑明智瑾瑤公主是在怪他無禮,卻故意將她的話斷章取義。
太醫的衣冠歪斜,他吃力的從地上爬起來還辨不清方向就下跪,
“長公主救命……”
“死不了!”程君佑只是為了教訓他一下,還等著他給黎琦療傷,手上用了巧勁兒,哪能真的就摔壞了他,“先救人!”
太醫隻覺得自己的咽喉被掐住,雙腳突然離地,一時兩眼發黑呼吸停滯,再睜眼已經軟倒在黎琦跟前。
身後又是那個閻王般的催促聲,
“快!”
太醫敢肯定,他要是再猶豫,這個平定王就是當著皇后和長公主,也能真的將他掐死。
一邊是皇后、長公主, 這邊是邪王,兩方一權衡,他還是決定先順著這個新封地邪魔小王爺。
他抖著手去收拾自己被摔爛的藥箱,玉容等人見狀,七手八腳幫他收拾了放到黎琦身邊,方便他救人。
魯惜悄悄探出頭,嫉火蹭蹭往外冒,這都是被下了什麽咒,只要她一有事,所有的人都會圍著她轉?
雙眼直勾勾的定在黎琦的面上,她雖然昏過去了,可是,被汗水和血水浸染的靜默小臉盡顯灰白和灰敗;如此狼狽的樣子,還不能讓她解氣,她不停的腹誹暗罵:妖精就是妖精,就算是快要死了,也能勾的一個個圍著你團團的轉!
她恨恨的看著滿心焦急的黎政華——他一心撲在黎琦的身上,哪裡注意到還有她的存在!
剛要張嘴,悄悄看了眼猶在盛怒中的程君佑,她緩緩的將嬌小的身子更往秦皇后身後的陰影中縮了縮,
“適才還一再聲稱,身為黎府小姐,以後不再沾惹樂坊的事情——怎麽轉眼就跑到台上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