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沐天昇一愣，被沐初陽的話驚得手裡的刀叉都當啷一聲敲在了盤子上。

“大哥，且不說你的挽留是不是在強製我放棄我個人的人生價值追求，畢竟對於此事我沒有立場在沐家家主面前矯情，我想說的問題關鍵是——你有沒有考慮過我若一直在沐家呆下去的話，最後會處在一個怎樣的位置?沐家會面臨一個怎樣的局面?”沐初陽認真地說道，“大哥你應該也知道，現在我和你在沐家商會做事，雖然大家都不缺零花，但是我們其實都不算是正常領取報酬的那一類，甚至連對應的股份都沒有，而你我不同的是，未來的沐家是屬於你的，而我，只能是一個附屬品。”

“並不是這樣，你我兄弟合作，未來……”沐天昇本能地就想反駁。

“大哥你先冷靜下來，把人情的部分先放到一邊，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沐家的未來——這其實是純粹理性的問題。”沐初陽做出了安撫的手勢，而後繼續說道，“大哥，你真的覺得我們目前這種合作的模式能夠長久地持續下去嗎?”

沐初陽的問句讓沐天昇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顯然是不可能的，對吧?”沐初陽說道，“這件事很多人都看出來了，而且一直想要讓此事盡快成真——不管是湯禮煌，還是佟宛如，他們其實都有著這樣的打算。”

沐初陽提到佟宛如的名字讓沐天昇又有些衝動地想要為她辯解，但是考慮到眼下的局面以及身旁的沐老爺子，沐天昇還是強自忍住了。

“外來壓力過大的話，真情侶都有可能扛不住，更何況沐家如今這種……靠著恩義而穩定下來的關系。”沐初陽說到此處，視線轉向了沐老爺子，又補充了一句，“對現在的嘉淞來說，恩義這種關系，其實已經有些過時了，其約束力隨著時間的流逝，只會越來越小。”

“確實。”沐老爺子點了點頭，居然沒有暴怒，“而且，你還是個讀了太多書的人——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差不多就是這個道理。”沐初陽笑了起來，“看來還是沐老爺子比較了解我這個人，了解如今這個世道了。”

“所以，其實我一直沒有想通老爺子收養我並且如此用心栽培我的動機，因為不管我怎麽想，我在沐家之中的作用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成為不穩定的麻煩因素——我要是蠢點的話或許還能當個不錯的打手，那樣反而忠心耿耿……於是，難道老爺子真的就只是一時心軟?”沐初陽抬眼直視著沐老爺子——沐初陽知道換命之事，他也有點想知道沐老爺子對這換命之事是不是有些別的想法。

沐老爺子並沒有開口表達任何意見，似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沒有必要再翻出來討論應不應該了。

“老爺子培養我可能就是一個錯誤，但是這個錯誤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恩情，在我還記著這份恩情的時候，我完全可以直接還給沐家一條命，但是，我沒有自信自己能把這份恩情記多久。”沐初陽等了一會沒有等到答案，只能繼續將談話拉回到自己與沐天昇之間，“現實就是，不管是什麽承諾，都已經不存在什麽太長遠的保質期了——在這個方面，大哥你完全可以對我進行有罪推論，而我也不會認為自己是無辜之人。”

“所以大哥你也應該向老爺子那樣，用更理智一些的立場來思考問題。”沐初陽繼續問道，“我再問一遍——大哥你覺得，我在沐家，最後的位置應該在哪裡?”

沐初陽的逼問讓沐天昇的腦海中一團混亂，他一忽兒想到當初布蘭登的時候沐初陽大放光彩而自己只是個垃圾紈絝的形勢，

一忽兒想到湯禮煌對自己分析的沐初陽所有作為背後的動機，一忽兒出現了沐老爺子死後沐初陽突然發難聯合那堆老頭子架空自己奪取沐家的幻象，一忽兒佟宛如對沐初陽那若有似無的好感又開始刺痛起了他的自尊心……沐天昇沉默不語。

“其實有些事情就怕回避，越回避越有可能成真。”沐初陽說著，看到了手邊的叉子，似乎是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將那叉子在一旁的餐巾上稍稍擦拭了一下之後，將尖刺的部分壓在了自己的脖頸上，看起來似乎只要稍稍用力，立即便能血濺餐桌——這樣的舉動讓沐老爺子也稍稍露出了一絲驚詫之色。

“我是不是應該死?”沐初陽再一次提到了生死之事，“為了沐家的安穩，你是不是應該對我先下手為強?”

“是不是應該盡早地將一切苗頭都扼殺在繈褓之中?”

……

沐天昇徹底被嚇懵了。

——他第一次和沐老爺子提及分家之事，沐老爺子拍給他了一把槍讓他自己去想，然後這一次沐初陽自己提起了分家之事，居然直接就舉著叉子擺出了一副“不分家我就自殺給你看”的架勢。

那一瞬間，沐天昇突然覺得，或許沐老爺子和沐初陽之間才是親生，因為這兩都有一種不怎麽拿人命當回事的氣魄，比較而言，自己這種隻敢在腦內假設殺人一千遍，當面還是嘿嘿哈哈打馬虎眼的人，實在是慫得有些沒法看。

沐老爺子顯然也被沐初陽的舉動驚到了，不過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沐老爺子還是乾咳了兩聲，開始出聲收拾起局面了。

“這種敏感的話題，你願意對我們開誠布公，這一點非常好，因為這說明你的確還是記著我沐家的這份恩情，並且真心實意地為沐家的未來思考過……那麽，就如你所願。”沐老爺子說道，“你再留上三個月的時間，等你做好一切的交接工作之後，便可以退出沐家商會，至於那家科技公司，你也可以繼續持有——且不說那公司對我沐家有沒有用了，就算我沐家想要收回，你也可以隨時帶著人，拿著你掌握的那些什麽核心技術，重新另起爐灶吧。”

“是的。”沐初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同時放下了手裡的叉子，“那家公司幾乎全是新人，還沒有對沐家產生什麽感情。”

“不過，沐家收購那公司所花費的代價，我可以分批償還——就當是我向沐家借了一筆錢，支付了我的全部教育，生活，甚至創業起步的資金。”沐初陽這話說出來，已然是打算和沐家徹底把帳目分割清楚了。

“那也不用。”沐老爺子搖著頭，“我們畢竟還是一家人，沒有必要算得如此清楚，甚至日後你不想單幹了，沐家也可以給你留個職位——開工資的那種。”

“多謝老爺子。”沐初陽站起身，誠心誠意地向著沐老爺子鞠了一躬。

“以後有空的話，還是多回來看看我這老頭子。”沐老爺子補充了一句。

“那是自然。”沐初陽爽快地應道。

……

“爹，難道你同意初陽去折騰那科技公司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他想要分家的打算了?”沐天昇端坐在沐老爺子面前——沐初陽告辭之後，便是父子兩的長談時間，對於今天晚餐之時所發生的事情，沐天昇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而沐老爺子其實也想要知道沐天昇真正的想法，以及本事。

“是的。”沐老爺子點了點頭，“初陽這孩子很有計劃，他每一步的動機其實都很明確，也很理智。”

“每一步都有計劃嗎?”這句話顯然又勾起了沐天昇心裡的忐忑，於是在稍稍的遲疑之後，他又生出了一絲後悔之意，“不該答應他的。”

“為什麽?”沐老爺子問。

“他……也許是以退為進。”沐天昇猶猶豫豫地說道。

“呵……他既然即將退出沐家的核心高層，你與他之間能夠控制的財力人力也都即將天差地遠——這種情況下，你仍然沒有自信能夠坦然地面對他嗎?”沐老爺子苦笑著歎了口氣，“看來他這一年多來的退讓，並沒有達成非常有效的結果啊。”

“什麽意思?”沐天昇又是一愣。

“也難怪他會拿著叉子逼我同意讓他退出了。”沐老爺子沒有直接回答沐天昇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感歎，“如果他是跟我做兄弟的話，倒還真能長久地太平下去，但他是跟你做兄弟……將來，搞不好他還真得壓上一條小命——你容不下他，也鎮不了他，可偏偏，你們的命運注定要糾纏在一起。”

“唉，這都是我當年一時疏漏。”沐老爺子的臉上顯現了一絲懊惱之色。

“我……”沐天昇有些氣不平，直起身想要替自己的能力爭辯一番，卻被沐老爺子直接抬手止住了。

“他有句話說的沒錯，有些事情就怕回避，越回避越有可能成真，所以，我也得鼓起勇氣直面這問題的症結了。 ”沐老爺子輕輕叩著桌子，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打算去趟雲台山，去找一個人，有一段時間不會回來——一年兩年都有可能，畢竟那個人雲遊四海蹤跡不定，想要見到他需要足夠的耐心。”

“雲台山?那不是和尚們呆的地方嗎?”沐天昇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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