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還是傍晚，天色卻黑壓壓地暗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落在窗戶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為了防止再發生什麽不必要的意外，馬毅明說服了那兩個受傷的男人單獨待在隔間裡，其他人則待到了外間。兩具屍體都已經挪到了外面通間另一側的角落裡。

　　外面的雨勢越下越大，夾雜著陣陣電閃雷鳴。曉曉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縮在蘇晴懷裡。

　　忽然玻璃門被推開，雨聲傳了進來，兩個人影衝進門來，門口的看守的兩名戰士趕緊迎上去並接過了他們手裡的箱子。剛剛從外面進來的顧媛和蘇俊洋甩著身上的雨水，兩人從頭到腳都在滴落著水珠，恐怕裡裡外外都早已經潮透了。

　　王虎將他們搬來的箱子抱了過來，放在蘇晴旁邊。又轉身折返到門口，踮著腳不住地往外張望。

　　蘇晴一抬頭見顧媛和蘇俊洋抱著雙臂打著哆嗦過來，不禁皺了皺眉頭:“怎麽淋成這樣?你們為什麽不直接把車開到門口來?”

　　“外面有一片台階，不敢硬開上。到時候再把車弄壞了。”蘇俊洋答道。

　　蘇晴吸了吸鼻子:“我特麽當時為什麽不放幾把傘在車裡呢?”

　　“馬排長他們還沒回來嗎?”蘇俊洋正問著。門口又傳來了響動。一陣劈劈啪啪的雨聲再度傳了進來，還帶著一陣濕潤的涼風。

　　“排上你們總算回來了！”王虎和羅東驚喜地接過了馬毅明和趙偉手裡的兩隻大箱子。馬毅明，趙偉，趙玉明衝進門，也都是一副剛剛從水裡撈上來的狼狽模樣。

　　“排長！你怎麽能把外套脫了呢?你身上還有傷啊，怎麽能淋雨?”小杜責怪著，一邊迅速地提著藥箱迎了上去。

　　經過小杜那麽一說，大家才發現原來馬毅明他們三人都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了剛搬進來的那兩隻箱子上。

　　王虎和羅東把箱子搬過來放下，提起三件外套甩了甩水。想要再給排長他們穿上吧?又覺得不行，這衣服已經濕透了，再穿上身也不管啥用。

　　蘇晴看了一眼馬毅明他們搬來的箱子，裝的就是讓他們開走的那輛貨車所拉載的貨物。

　　馬毅明並沒有讓小杜處理傷口，徑直就走了過來。蹲到箱子邊揭起箱底呼啦啦往地上一倒。

　　“木炭?”顧媛兩眼一亮，驚喜道。

　　馬毅明指著木炭笑道:“幸虧聽了蘇姑娘的把那輛貨車給開來了。一整車碳，現在正好用得著了！”

　　馬毅明手腳麻利地把碳分出了一堆，抬頭看向身後的幾個戰士。宮城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從褲兜裡摸出一個打火機扔了過去。

　　馬毅明抬手一撈穩穩將火機接在手裡，看了一眼火機，又驚喜地看向宮城:“謔！德國野戰軍專用！”

　　宮城淺淺地勾了勾唇角。

　　碳堆點燃後，馬毅明讓幾個戰士用工具把點燃的碳分出去幾塊，鏟到隔間裡。8月的天，只要不淋雨，也倒不會感覺冷。但那兩個人關在裡頭，有一堆炭火，好歹有點兒亮光。

　　外面人多，戰士們又加了點兒碳，把碳堆分成了兩堆。大家都圍到了火堆邊。看著炭火燒的通紅，幾個男人趕緊把衣服脫下來烤著。由於有女人在，他們沒好繼續脫褲子，就那麽濕漉漉地穿在身上。

　　蘇俊洋和趙玉明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另外三個也跟著吸了吸鼻子。

　　“你們還是把褲子也脫了吧。”蘇晴一開口，幾個男人就瞪大了眼看著蘇晴。

　　“難道你們隻穿了一條褲子?”蘇晴淡然地抬了抬眉。

　　蘇俊洋愣了愣:“妹?”

　　“恩?”

　　“一堆大老爺們兒在你們幾個女人面前穿著褲衩晃悠，你好意思?”

　　“哥，你去過游泳池沒有?”

　　“當然。”

　　“你是穿著長褲下的水?”

　　“穿游泳褲啊！”

　　“游泳褲和褲衩有什麽區別?”

　　“……”蘇俊洋語塞。

　　“游泳褲是三角的。”王虎大笑起來。

　　“我褲衩還比游泳褲遮得還多呢！”羅東也跟著起哄。

　　“我們部隊標配都是四角褲衩。”平時不怎麽說話的趙玉明竟也跟著笑了起來。

　　“都這種時候了，沒那麽多講究。明天還要趕路，凍病了可就麻煩了。”蘇晴泰然自若地說著，臉上全無一絲別扭。

　　蘇晴的這種表現倒使得幾個男人也坦然了起來。於是在馬排長的率領下，幾個男人陸陸續續把長褲也脫了下來，掛在火邊箱子上，又立馬蹲下。蘇晴掃了一眼那幾個肌肉發達的男人隻穿著褲衩擠在了一起，側著身子圍蹲在火邊。不禁感覺有些喜感。尤其是蘇俊洋屁股後面那個呆萌的海綿寶寶，瞬間刷新了蘇俊洋三十年來在蘇晴心目中木訥的形象。蘇晴忍不住彎起了嘴角低下了頭。

　　幾個男人是脫下來晾著了。顧媛一個女人就沒辦法那麽灑脫了。就算裡面還穿了內衣內褲，也做不到把這裡當成海水浴場。尤其是當著那麽多褲衩裸男的面。顧媛抱著手臂往火堆邊挪了挪。寧可明天感冒發燒也絕對不脫一件。

　　蘇晴看了看顧媛，想脫件衣服給她換上，自己身上卻連件外套都沒有。掃了一眼靠坐在牆邊的宮城，他身上也只有一件襯衫。要不讓他也脫條褲子?不過蘇晴估計他也不會願意。再說了，只有褲子也沒多大意義，必須上身不受涼才行。

　　蘇晴正在四處打量著，那個中年男人卻站起身將自己身上的外套給脫了下來，看著顧媛，臉上又顯得有些猶豫，看他糾結了幾秒，還是訕訕地開了口。

　　“呃……姑娘，要不你先披著我這件外套吧。髒是髒了一點兒，但總比凍病了強。”

　　顧媛一愣，趕緊起身接了過來:“啊！謝謝叔叔，太感謝了！我都快凍死了，您好心借我衣服，我怎麽會嫌髒呢。不髒不髒，謝謝叔叔。”

　　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撓著頭笑了笑:“誒！只要不嫌棄就好。我姓鄧，叫鄧建國。你們願意管我叫鄧叔也行，老鄧也行。”

　　“謝謝鄧叔！”顧媛乖巧道。

　　“謝謝鄧叔。”蘇晴也抬起頭向老鄧禮貌地道了謝。

　　老鄧連連點頭笑著，轉身坐回了角落裡。

　　“媽咪，我餓了。”

　　曉曉那麽一說，大夥兒這才想起來顧媛他們拿回來的那箱東西沒打開。蘇晴放下曉曉，轉身把箱子拖到了中間。一打開箱子，近處那幾個伸著脖子的戰士紛紛吞了吞口水。蘇晴看了顧媛一眼，心想這家夥還真舍得。大半箱的牛肉罐頭，難怪那麽沉。

　　這些東西再過上段時間，就會變得可金貴了。顧媛這個敗家娘們兒。不過既然都已經抬出來了，就不可能再收回去。而且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已經得到蘇晴認可的準自己人了。金貴的東西給自己人吃，蘇晴倒也沒那麽心疼。

　　蘇晴把牛肉罐頭拿了出來，給每人分了一個，包括曉曉和隔間裡的兩個男人也都各分到一個，箱子裡也還剩下5個。顧媛那家夥居然還多余多份兒地拿了，這種敗家模式在末世裡撐不了多久就得餓死。回頭得好好找個時間給她說道說道。

　　不過盡管箱子裡還有剩余，每個人都只是吃了自己手裡的那一個就沒有再要。就算是牛肉，250G一罐的容量最多也就能讓人吃個半飽。大家的表現讓蘇晴感到還算滿意。不是因為剩下了那幾個罐頭，而是眼前這些人都還挺有自覺性。往後要跟著她蘇晴一起生存的人，最起碼的素質是必須具備的。

　　窗外得雨連綿不停地下著，就像一曲平緩的催眠曲。大家吃過東西圍在火邊，很快就有了困意。幾個半裸男靠坐在一起打起瞌睡。秦老和其他那兩口子如出一轍地耷拉著腦袋不住地點著頭。宮城靠坐在牆邊合著雙眼，看不出來是睡著了沒有。就連主動申請在隔間門口看門的王虎此時也是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

　　蘇晴盯著跳動的火焰發著呆卻似乎沒什麽困意。一直坐在牆邊老鄧看了一眼身邊蜷縮在地上已經睡熟的小磊，輕輕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了火堆旁坐下。

　　蘇晴地抬眼好奇地看著老鄧。看他臉上的神色，像是有話要說。

　　老鄧坐下後，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小磊。轉回頭來歎了口氣。

　　“鄧叔和小磊是什麽關系?”蘇晴輕聲開口問道。

　　老鄧暗沉的目光看了一眼蘇晴，又將視線轉到了炭火上。他微微眯起眼，彤紅的火光照著他眼角的幾道細紋。

　　“他們家住在我樓上。那天大亂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準備往外逃。還沒跑出樓道，就給外面的怪物給堵了回來。樓上也亂了套，樓梯上樓道裡到處都是那些吃人的東西。他們一家子是出不去也回不來。情急之下他們就隻好逐一敲鄰居家的門。我當時正好在家沒敢出去，就給他們開了門。”老鄧空洞地盯著火堆，歎了口氣。

　　“可惜啊，那孩子他媽，進來時候已經被咬傷了。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被咬了也會變成那些怪物。我給她找了些止血藥消炎藥……”

　　“第二天下午，他媽就沒了，我們就一直讓她躺在我沙發上。可是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又活了。小磊他爸激動得趕緊湊了上去……接過她卻咬傷了他， 從他脖子上撕下了好大一塊兒肉。小磊哭喊著就發了狂，抄起我茶幾上的水果刀就捅進了他媽的腦子裡……”

　　說到這裡，老鄧沉默了半晌。才又接著說道:“後來電台裡說軍隊要撤離，我和小磊就收拾了東西離開家門，趕往距離我們最近的撤離路線。沒想到外頭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可怕，我們兩最終還是沒能趕上撤離的部隊。幸好，後來遇到了他們。”老鄧感歎著將目光看向了那幾個擠在一起熟睡的軍人。

　　蘇晴也看著那些熟睡的臉，又低頭凝視著趴在自己腿上睡得香甜，小小的後背微微起伏的兒子。在那段記憶裡，自己每天都淪陷在痛苦與絕望之中。除了自己的苦難，蘇晴再也感受不到別的東西。那些別人的經歷，別人的痛苦，別人的生離死別從來不曾進入自己的眼。如今自己跳出了那個悲慘的命運，方有閑暇再來體會他人的生死離別，原來每個幸存下來的人都有著自己的不幸。

　　“您……是一個人?”蘇晴還是沒忍住問了出口。

　　鄧叔轉眼看了一眼蘇晴，臉上浮起些許笑意，眸光裡多了幾分堅定:“我有個兒子在外地上大學。那小子從小就虎得很，成天和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打架，也沒有誰打得過他。他能保護好自己。”

　　看著鄧叔堅定的神色，蘇晴不由得也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

　　人縱使失去了一切，好歹還有堅定的信念。要是連信念都失去了，那才真的沒法再繼續在這個世界掙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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