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如半座山峰一般的拳頭向林夜和紫衣轟擊而來,動作非常的緩慢,甚至略微有些笨拙,就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輕輕打過來一拳一般,綿軟無力,沒有絲毫氣勢可言。 這種拳頭,別說是聚元境的兩人,就算是小北村的山子和高大傻這樣常年間奔走在大山的強壯獵人也可以躲開。
然而林夜卻沒有選擇躲避,因為有一道氣息一直鎖定在他們二人身上,那是姬德源的氣息。
無論他們逃去哪裡,這個綿軟的拳頭都會緩緩跟在他們後面,穿越空間,無處不在。
躲得過一次,卻躲不過一世,只要還在這個精神空間內,虎魄刀的殺意就會無窮盡的追趕著他們,就如同那滴不盡的血水一般,永不休止。
即便是隔著幾丈的距離,紫衣也能聞到血腥巨人身上那股腐屍爛泥的味道,那種味道來自虎魄刀內屍山血海的深處,惡心、刺鼻、腥臊、腐爛。
千萬具屍體經過了萬年歲月的侵蝕,血肉化成了最令人恐懼惡心的味道。留下了枯骨,枯骨混雜著死亡的生靈的怨念,散發著寂滅、幽寒的氣息。
輕輕翕動了下瓊鼻,仿佛有些受不了這股血腥和殺意,紫衣皺了皺那對天虹般的黛眉。
突然,一隻墨青色的衣袖輕輕遮住了她的鼻息,隔絕了那股腐爛的味道,同時也有個身影替她隔絕了那瘮人的殺意。
“沒想到這種時候你倒顯得細心體貼起來了。”紫衣微微笑了笑,發自內心的那抹甜意在妖異的面容上一覽無余。
林夜望著那抹溫和的笑容看的微微怔了下,心中感慨到,果然詩人說的有道理,人只有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才最是坦誠。
在這個時刻,紫衣毫無顧忌、不加遮掩的表露了內心深處最真誠的情感,如果說以前的她帶著多層的面具,將自己偽裝出了多面善變的性格的話,現在的她,無疑是最純粹的她,是一個會因自己男人的一點小關心而感到甜蜜的小女人。
回過神來,林夜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揉了揉紫衣的秀發,無奈的說道:“你好像……挺開心的?不怕死嗎?”
他望著高空中依舊不緊不慢緩緩落下的血拳,後背有些發涼。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這個過程。
好比明成帝時期,宰相大人被墨玄困在天機城三萬機關時的境況那樣,不過還有些不太準確,畢竟宰相大人那時候還在掙扎,還懷有生的希望。
非要說一個更貼切的例子的話,應該就是和他一起勾結神教的那位太傅大人,那位大人可是被凌遲了三天三夜,流盡渾身鮮血,剔光皮肉內髒,沐浴在聖光中死亡的,並且據野史記載,那位大人在第一刀下去的時候就已經瘋掉了,這也難怪,誰能想到行刑的是那位呢?
回到眼前,紫衣無所謂的笑了笑,溫柔婉約的女人味全面釋放開來:“如果是來北方之前的話,我一定會怕。我的人生還留有太多的遺憾,還有那麽多要做的事情沒有做完,我不想就這樣死去。”
林夜挑了挑眉,問道:“那現在呢?不怕了嗎?”
“現在嘛,還是怕,只是……”紫衣轉了轉靈動的紫眸,故意遲疑了一下沒說話。
“只是什麽?”林夜望著那水汪汪的眸子,無奈的順著她的意問道。這女人,正經的時候溫柔體貼,高貴如鳳凰,調皮的時候卻又讓人覺得有點頭痛,林夜甚至有種把她當成糖糖的錯覺了。
紫衣推開林夜遮住她瓊鼻的手,然後雙手伸出,輕輕環住了林夜的熊腰,感受著那股強有力的心跳和荒野的氣息,說道:
“只是有你和我一起死去,讓我有些安心。
與君共赴黃泉路,來世仍作結發人。”
林夜一聽,心中流過一道暖流,然而這股暖流還沒來及化為感動,就聽到紫衣繼續說道。
“林夜,我能感覺得到,你比我還不想死。好歹你也算是我九黎的女婿,死也要死的有骨氣一些!”
紫衣說到最後,小嘴微微撅起,表達著自己些許的不滿,然後她放下環住林夜的手臂,伸手握住了林夜那微微顫抖的左手。
入手一片柔滑,林夜卻無心去感受那份美好的觸感,他的手在顫抖,後背不斷出著冷汗,他無法做到和紫衣那樣平靜,因為他替她扛著那道最寂滅洪荒的,來自屍山血海的氣息。
血腥巨人身上的血泥來自虎魄刀的屍山血海,而屍山血海誕生在萬年前的上古年代。
屍山血海中的每一具屍骨都來自於蚩尤大帝當時斬殺的那個年代最有天賦,最強大的敵人。
林夜還記得,上次他在那裡,看見了參天大小的遠古巨人屍骨在血泥上奔走,通體赤紅骨架的鳳凰在天上振翅,最驚人的是最後險些將他擊殺在那裡的那頭骨龍,要知道,龍族可是大陸上最強大的種族,卻依舊死在了蚩尤大帝手上,被喂給了天外異妖。
盡管那些強大的生靈早已經死亡,連精氣都被異妖吞噬的一乾二淨,然而他們的靈魂烙印卻殘留在了屍骨中,保留下了生前的一絲氣息。
上古時期最為強大,甚至說遠古時期強大的生靈的一絲氣息有多麽恐怖?即使透過血腥巨人腹部的血盆大口,林夜依舊可以感受到那股天崩地裂的威壓力量。
迎著這股氣息,他仿佛看到了遠古巨人徒手崩碎了數千米的山脈,一腳踏碎了波導洶湧的長河,他們撕咬體型碩大的異獸搬山蟒充饑,飲遮天蔽地的朝天雀的鮮血止渴,而後與火紅的鳳凰大戰幾天,與至尊無敵的龍族角鬥廝殺。
林夜就置身在那片戰場的中心,迎著巨人的鐵棒,鳳凰的烈焰,龍族的龍息,這些力量氣息全部鋪天蓋地的堆壓在他的身上,轟擊在他的心靈間。
這股氣息,才是他止不住顫抖的原因,面對這些早已經消失甚至滅絕的強大生物,誰能不怕呢?
他知道要是這股洪荒威壓施加在紫衣身上,她一定會當場死在這股力量洪流中,她的神識會被這股氣息攪的粉碎,甚至連靈魂烙印都不會留下。
所以他得替她抗住這股威壓,之前進入屍山血海的時候他就感受過這股氣息,盡管會令他恐懼,讓他顫抖,但卻不會讓他死亡。
至於為什麽會如此,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姬德源先前說他的體內留有天道的氣息,庇護他躲過了一劫,可林夜卻不認為老天會如此善待他。
他能想到有能力做這種事情的只有兩個人,預言家和登山客。
可是預言家很少動用天道的力量,聽煉藥師說,預言家為了延續壽命,近些年甚至連佔星術都從未用過,只是時不時依靠天落上的星象來窺得一絲天機而已。
難道真的是登山客?
“林夜……林夜……林夜!”
林夜從那股氣息和沉思中猛然回過神來,看到紫衣微微惱意的看著他,問道:“怎麽了?”
紫衣伸出一隻手指了指已經距離他們一丈不到的血拳,說道:“馬上就要死了,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她的聲音這次很大,連距離他們十幾丈的姬德源都聽到了,尖銳的笑著,嘲諷道:“是啊,就要死了,沒什麽想說的嗎?說不定你跪下來求求偉大的天妖大人,我能讓你多在這裡活兩天哦。”
林夜抬頭看了看姬德源,說道:“那麽,偉大的天妖大人,如果我跪下來求求你,你能放過這個女孩嗎?你需要的不過是我的肉體,應該與她無關吧。”
他用手輕輕撫著紫衣的秀發,隻覺得入手一片柔順,世間最精美的絲綢都比不上這墨色的發絲。
紫衣一聽,面容瞬間布上了怒意,一把打開他的手,說道:“林夜,你什麽意思,我寧願去死,也不用你去下跪,讓我苟活。”
“記住,我是九黎的七公主,那麽你就是九黎的人,我九黎的男人必須頂天立地,就算是為了我,我也不允許你丟掉自己的尊嚴,像一條狗一樣對別人弓背哈腰。”紫衣一把扯住林夜的衣襟,面帶煞氣,冰冷的說道。
她在弱肉強食的魔族長大,根骨裡浸染了身為魔族的尊嚴,這是一個有著艱辛坎坷發展歷史的種族,在蚩尤死後甚至幾度瀕臨滅絕,可是就算是最弱小的時候,所有的九黎人也從未向敵人低過頭。
一個種族,喪失了自尊,何來自強?
林夜沒有理會紫衣,靜靜地盯著姬德源,等待著他的回復。
姬德源哈哈笑道:“哈哈哈,沒錯,說得好,就算是死,也得站著死。小女娃,我很欣賞你的勇氣。”
他轉頭看向林夜,繼續說道:“你說的沒錯,偉大的天妖大人確實沒有必要殺這個女娃,不過你如果腦子沒問題的話,應該記得我是被蚩尤老兒殺死的吧,要不是那家夥,我也不會變成這幅鬼德行,被困在這把破刀中萬年,我一直在想要怎麽報復他,現在擁有他最精純血脈的後代就在我的面前,我一定會讓她受盡折磨再死去。”
姬德源咧嘴陰險狂放的笑了出來,仿佛已經看到了復仇成功的希望。
林夜沉默了幾息,突然說道:“我想也是,所以你還是趕緊去死吧,喂,那個老頭,你還不出來嗎?”
紫衣詫異的望著林夜,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叫喊老頭,隨後驀然聯想到之前姬德源的話,連忙環顧了一下四周,想要找那個老頭。
姬德源也被他嚇了一跳,眼皮狂跳不止,倒掛在樹上的身軀猛烈顫抖了一下,而後他釋放出強大的神識加上對精神空間的控制籠罩了方圓數十裡,卻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他松了口氣,而後大怒道:“可惡的小娃娃, 你以為這樣就能嚇到偉大的天妖大人嗎?”
林夜回道:“哦?我就是叫叫,你那麽緊張做什麽?”
姬德源冷笑一聲,說道:“笑話,偉大的天妖大人能打碎那老頭神魄一次,就能打碎他第二次,就算他還沒死,我也不怕。”
說罷,他雙眼陡然射出一道精光,打在了虎魄血紅的刀刃上,只聽得刀刃劇烈震顫,發出一道道嗡鳴聲,而後血腥巨人那距離林夜他們只有半丈,緩緩前進的血拳陡然加快的速度,如閃電般落下。
“轟”
地面崩碎開來,塵土被爆炸引起的颶風帶起,在空中形成一道彌障,亂石崩天,打在了樹林中幾丈高的大樹的主乾上,將近一丈寬的軀乾砸出一個個破洞,露出裡面的木渣,甚至有的巨樹直接傾斜倒塌下來,而後連帶著周圍的巨樹一起,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刹那間幾十顆巨樹一起倒下,陣陣轟鳴聲此起彼伏。
姬德源面前浮現出一道無形的靈氣屏障,將所有的氣流和崩飛的碎石都抵擋開來,如此大的仗勢,再加上他對精神空間的掌控,按理說毫無紕漏才對,但是他的眉頭卻緊緊的皺著。
姬德源是天妖的魂魄附身,而天妖是虎魄的器靈,同時也是他一手創造了屍山血海,自然他能完美掌控那裡,然而現在,他通過屍山血海感應卻發現林夜並沒有被血腥巨人吞噬到屍山血海的內部。
到底發生了什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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