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婷的心情是慢慢好起來了,但是我的心情卻突然變得不甚輕松,真要追究原因的話,隻怕接收欣婷傾倒的糟糕情緒隻能佔據百分之二十,更多的則是因為我自身的原因。我忘記了和一個人的約定,我應該記得的,我答應冷鳶自二十二號起三天之後,答覆她關於那件事情的考慮結果。可如今已經是二十六號了,不僅超了整整一天,而且因為這些天都在陪著欣婷,幾乎沒有來得及考慮答應冷鳶的事情。無論如何,現在的我要做什麽事情之前,我都覺得應該與欣婷商量一下,再做最後決定。但冷鳶所請之事,卻讓我難以開口,尤其是對欣婷。可要是一直這樣拖著,我又擔心會耽誤了冷鳶的事情,自己現在落得進退維谷,既不能給冷鳶答覆,也無法向欣婷言明。我究竟在躲避著什麽?按理來說,我並不需要躲閃啊... “我還以為你是故意在躲我呢。”電話那邊,冷鳶對我說道。
今天一早,趁欣婷昨晚睡得遲,她還在睡夢中時,我便出門去找冷鳶,順便買些做飯用的食材。當然,主要的目的還是希望冷鳶能詳細地告知我她究竟身處什麽困境,令她如此為難。而且就算她仍然不願意言明,無論我是否有了決定,我認為都應該先見冷鳶一面。於是,一出門我便打給冷鳶,電話剛響兩聲就通了,聽她的聲音有些迷糊,可卻不是那種剛剛睡醒的惺忪,語氣充滿了疲憊。
“這兩天出了些事,所以沒能及時找你。”我抱歉地說道。“今天早上我有些時間,所以...我想你有沒有...”
“沒問題,我有時間。”
“那...那就好...”冷鳶的直接,反倒讓我顯得有些不知所雲。“那就還是在上次的那家咖啡店吧。”
“這還不到九點,咖啡店怕是還沒開門呢。”冷鳶的語氣仍是沒什麽精神,可就是這種平靜慵懶的聲音,讓我感覺十分地不適應。
“呃...說得是啊...”
“你瞞著欣婷出來,打算用什麽借口?”現在的冷鳶,說話真的太直接了。
“我...我沒...”我還是頭一次和冷鳶說話這樣地不自然。“不是借口...我本來也就要去買些蔬菜肉食的,所以......”
“那就是去買菜了?”
“呃...對。”
“在城西的早市見吧,剛好我離那兒近。”
“啊?”對於冷鳶選中的見面地點,我有些意外。“你要和我一起買菜去?”
“嗯,就先這樣。”冷鳶隨即說道。“你盡快趕過來吧,一會兒見。”
冷鳶掛掉了電話,我這邊只剩下“嘟嘟”聲。
城裡算得上種類齊全,價格實惠的食材賣場一共有兩處,一處在城南,那兒有家很大的超市,是我一般采購的地方。而另一處就是冷鳶所說的城西早市,從我的住所到城西早市,步行起碼要四十多分鍾,而打的卻連十分鍾都用不了。沒辦法,我隻好放棄南邊的超市,打車去西邊的早市與冷鳶會合了。雖說我一開始覺得,在沒確定要不要卷入其中之前,應該對欣婷保密,不讓她也為之憂心。但現在我越發感到一股孤立感隨著我越向西邊走而愈發強烈。
在靠近冷鳶的時候,我總是在遠離欣婷,當然,反之亦然。
明明就在幾個月前,我們還在一起有說有笑,和所有大學生一樣,憧憬著不可掌握的未來。正因為它的不可掌握,才使得我們為之著迷,並且甘願傾盡全力付出,
這就是所謂的追夢者。但在追夢的路途上,並不是我們所想象的那樣一帆風順,它所存在的不止是有挫折和困難,這些和追夢本身真正可怕的東西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追夢,最惡心、最令人崩潰,最能使人變得癲狂麻木的,恰巧是它在消磨一個人最完整,最堅強的那份人格。將其變得陰暗,變得血肉模糊,變得憎惡恐怖。直到放棄,直到通過被扭曲到極致的際會,人才會真正看清,真正意識到何為得到,何為失去。失去,相對於存在,它更帶有惡意,卻是追夢者不可避免的過程。當失去的東西,慢慢由外而內,觸及靈魂,我們被刺痛,被割傷,才會真的看見那個已經被摧殘得鮮血淋漓的自己。 我坐在的士的後排,望著車窗外的街道、車輛還有人群發呆。司機顯然是個煙鬼,至少是那種一天四五包香煙的類型,車裡充斥著低價煙的殘留味道,讓我不是很舒服。通過車裡邊的中後視鏡,我能夠瞅見載我的這個司機是個大概四十出頭的男人,黯淡的眼神不知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沒有了光彩,不甚呆滯地望著前方。臉上的胡茬肆意生長,估計一兩周才會剃除一次。泛黃的衣領、肥臃的體型、粗糙的雙手。雖然我並不是福爾摩斯,也並不真正懂得演繹法,但是我大致可以判斷,這個中年司機,和許多中年不得志者一樣,荒廢志氣,沉迷煙酒,沒有老婆,家不成業難立。典型的loser罷了,可反觀坐在後排的我,難道不是將前進的方向盤“托付”給了一個loser嗎?
“不!我不會把我生活的方向盤交到任何一個人的手中,既然我的路由我自己來走,那麽我就還有要承擔的重力。”我心裡如此想到。“有必要承擔的重力,會帶給人方向。”
這輛的士的駕駛員,看似在他的生活中充滿了壓力,可實際上,他的一切已經被丟棄乾淨,再無任何寶貴的東西。這一輩子,他也就隻能從事的士司機,或是同等級的職業了。也就是這樣的人,他們在用最劣質的“毒藥”消耗自己的體力和精神,此刻我才明白,真的有一種活著叫慢性自殺。
“嘿!先生,到地兒了!”司機見我愣著神,到了地方既不掏錢也不下車,便開口對我喊道。
我回過神來,沒說一個字,付了車錢便下車去了。
我走到早市入口的一個台階上,等待冷鳶出現,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期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麽,是冷鳶的出現麽?幾天前見面的時候,我並沒這樣的感覺,或者說是除了那次舞會之外,我也沒有幾次對冷鳶的即將出現而顯得十分期待。話說回來,欣婷最晚睡得很遲,可我還不是一樣?否則我怎會記得她睡得遲了?可為什麽當我想到今天要見冷鳶之後,就開始有了些難以形容的心思,它讓我變得不安躁動,變得徘徊捉急。我很早就醒了,比我記憶裡蘇醒的時間還要早,因為我並不是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時間的。醒了以後,我躺在床上靜靜不動,像是在糾結,又像是在等待。等待欣婷起床?我想不是得,是在等冷鳶起床麽?
“今天真是個怪日子”我兀自這樣想道。
7月26日09:37
她出現了。
就像我記憶裡的那樣,穿著那件我還記得起來的淡紫色襯衣和牛仔褲,那雙黑五角星的帆布鞋踩過我好幾下來著。冷鳶沒把頭髮扎著,仍由其自然地散落在胸前和背後,搭配那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鼻子),不帶一絲俗氣,卻也不讓人感到難以接近。我想努力地尋找些能夠配得上那天的冷鳶的形容,才發現她並不被那些形容束縛,她就是她,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從不被什麽東西束縛,哪怕是形容詞。
她就是冷鳶的模樣。
“走吧,邊買邊說。”她從我身邊走過,我自然而然地跟隨她轉身。
我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但這樣一來反而顯得十分別扭,我就像是一座等待洪水到來的大壩,可等來的卻是一陣清風。那陣風不但不和我正面接觸,反而翻過我,徑直朝後方刮去。作為大壩的我,不但沒能繼續堅守崗位,反而化作一捧沙塵,隨之而去。要是讓我去做守衛,想必我就是那個最不稱職的吧。
“這兩天有事耽誤了?”還是冷鳶先開口問道。
“倒不是我有事,是欣婷...”
“哦,這樣啊。”我還沒說完話,冷鳶便接著說道。“現在事情過去了吧?”
“算是吧。”我答道。“所以今天想見你一面,弄清楚一些事情,我才好作出決定。”
這個時候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間,市場裡面甚是吵雜,不知道是不是環境使然,我和冷鳶靠得越來越近,方便聽清楚對方的話語。有幾次我和冷鳶險些被人群衝散,因此冷鳶便用手抓著我上衣的一角,緊跟在我後面。一股不大不小的牽引力從背後傳來,這種感覺好像十分的久違,小時候在和其他孩子玩時,遊戲裡經常會用到抓衣角這種方式,以鏈接自己和隊友,共同對抗那個抓人的“老鷹”。
此刻,冷鳶揪著我的衣角,頷首低眉,她是那麽地需要被保護,起碼在這個城市,除了我冷鳶誰也依靠不了。雖然我並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應該讓她依靠,因為很多事情的對錯,並不只是限於起因和結果,我不能說冷鳶是錯的,更不可以說錯的是欣婷,而既然冷鳶、欣婷和我三個人裡面,兩個女孩都沒有錯,那麽錯的人就只剩下一個了。是我麽?是我吧......
“起火那天。”一開口,冷鳶便徑直觸碰我最不願意想起的回憶。“其實我是去禮堂了的。”
我感覺身體後面的牽引力加重了些,但我沒有停下腳步,冷鳶知道這個位置我能很清楚地聽見她的話語,所以就算我不作回應,她也會繼續下去。我則是將腦子裡要買的食材,按照攤位,一個一個地塞進我的購物袋裡。
“因為應聘工作的那家公司,突然找到我,所以耽誤了時間。”冷鳶接著說道。“當我進到禮堂,第一支舞已經開始了。你沒戴面具,摟著另一個女孩,我一眼便看到了...”
我感覺牽引力在不斷加重。
“在混亂之前,我見到許仲了。”冷鳶每說一句話,都讓我心情沉重一分,這些事情都是我在火災之後最想知道的事情。“第一支舞的時候,他也沒找到舞伴。”
那天,宇達、許仲和穆欽和我走散,他們三個應該是在一起的,許仲落單,那麽那兩個應該是找到了舞伴,和我一同身處舞池之中才對。
“我們那個時候,隱約看到一個身影走進燈光室,隨後那裡就有了些許火光閃動。”
我不想聽下去,冷鳶說的話,已經開始超出我原本願意接收的范圍了。
“許仲說他去看看,但一去就沒再回來。”冷鳶抓我衣角的力氣加大了,我能感覺到。“我一直等著,直到第一支舞結束,有一個人從燈光室裡出來, 但沒看見許仲。”
那個時候,我不是正看著你嗎。
“那個人徑直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我也跟著追去。”
原來,你不是因為我和別人跳舞生氣才跑開的。
“當我追到男洗手間門口,我試著問裡面有沒有人,每人回應我。”冷鳶繼續說道。“我走進去,卻沒有人。”
還差最後一樣東西要買,是什麽來著...好像是雞蛋吧...
“然後我就聽到了外面的爆破聲和尖叫聲。”我停下了,我在冷鳶手中攥著的衣角,已經在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裡,變得皺皺巴巴了。“火勢蔓延地很快,我沒法從大門逃出去,也沒法去找你和許仲,隻能撕開自己舞裙的裙擺,在洗手池接水打濕,捂著自己的口鼻,以免被煙霧熏暈。”
我鼻尖有些酸,眼睛澀澀的。
“我...我記得我跑出去的時候,一個人又往裡跑。”冷鳶聲音有些發顫。“現在想來...那個人就是你,咫峰...”
手中的雞蛋落地,蛋殼的前端摔得粉碎,完整的蛋黃隨著蛋清滿滿流出,但最終也隻流出了一半。賣雞蛋的阿姨有些介意地看著我,可這些我都已經不在意了,聽著冷鳶說的這些事情,仿佛歷歷在目,明明我衝進去的那一刻,隻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看到冷鳶,可我還是衝過頭了。總是這樣,無論做什麽事情,我總是不知道掌握分寸,每每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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