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火,這是江陵的第一反應,第二反應自然是想要將讓自己惱火的人掐死。不過鑒於江陵是個書生,自然不屑於做那等粗魯之事,而且好歹老人家年紀也不小了,禁不起折騰,就當她更年期好了。 江陵強行壓下歸家的衝動和團聚的思念,銀子已交,便算是擺下擂台,敲響擂鼓,這算是不得不戰的理由。最重要的是,四十兩所代表的生活意義,讓他知曉自己可不能再敗家了。
聲音有些低沉道:“開始吧!”
一重樓東閣。
廳內此刻正放著不少雅座,雅座上自然坐著江湖俠客和富商權貴,而江陵此刻正站在台上,與四大姑娘中的知琴姑娘隔簾相對。
絲製的屏簾內,隱約可見一個妙人在裡面彈著名為《清風蘭》的曲子,琴聲優雅,身姿纖美,一曲奏罷,便緩緩從其中走了出來。
江陵微微抬頭,不是江湖俠客那種直直盯著的目光,恨不得摟在自己懷裡,放在自己心裡,也不是富商權貴那種眉目淡掃,卻在心底砰砰直跳。怎麽說呢,那是一種秉持著讀書人特有的風骨,禮貌而不唐突,顯得很有禮節。
知琴姑娘很白,略帶病態的那種白,年約十六的她,卻好似得了重病一般,眉目上總顯得有些哀愁。
再加上那副小巧玲瓏,嬌憐可人的模樣,微微撥動那纖纖玉手,便好似可以勾人心魂,真是我見猶憐啊!
“江公子,剛才我彈奏的是《清風蘭》這一首曲子,那你就以“蘭花”為題,彈奏曲子,隻要公子能以一曲蘭花讓我心滿意足,我便親自為您帶路,上二樓拜會知棋姐姐那裡!”知琴姑娘輕啟唇齒道。
聲如鶯啼,引人入勝,讓人不覺如酥如麻,江陵暗道果然不負這十兩銀子,這等享受比起以前南唐國的姑娘,也不逞多讓啊。
想起南唐國,江陵不覺想起這十年自己遊歷求學,訪問山川名隱,拜會在南唐國第一文藝大家四奶奶的門下的那些往事。
江陵也想起五歲時,老爹拗不過自己執意要棄武從文的決心,隻記得臨別時,城門樓外,老爹的背影說不出的淒涼,還有那句深入江陵骨髓的告別語“我等你回來”。
江陵晃了晃頭,覺得今兒自己特別容易走神,雖然此刻正在與知情姑娘比拚琴藝,但心裡卻總有著不舒服的意味。
可能,那是思念吧。
遊學時候所認識的無魔子曾說過這樣一句話:“盡可能掌握主動,而不是一味地任人安排,換一種讓自己舒服的姿勢,而不是時刻被拷問著。”
望著眼前這任誰都要生憐的姑娘,江陵心中自然有了主意。並不理會所謂讓自己彈奏一曲蘭花曲子的要求,而是輕言慢語道:“知琴姑娘剛才彈奏的是《清風蘭》的曲子,乃是根據揚州南京城內,秦淮河岸八大名妓之一的馬湘蘭所畫的《墨蘭圖》所作,清風吹夜色,空谷開幽蘭,正是這首曲子真實的寫照。”
“清風徐來,才有空谷幽蘭,所以說,這幽蘭隻為清風而生,晚年的馬湘蘭所畫《墨蘭圖》,正是處於其苦澀的漫長等待期,所謂男女之間,幽蘭對清風的癡情,也不過是明月照溝渠,自作多情罷了。”
“而這首曲子,詞風看似優雅,清新脫俗,一聽仿若身臨人間仙境,描繪了山谷幽蘭隻為等待有緣人的癡情。但最深處的底色依然是黯淡。”說到有緣人的時候,江陵顯然稍微停頓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知琴姑娘一眼。
知琴姑娘本來還在生氣江陵打破自己的主場地位,
但聽到其談到馬湘蘭的時候,心中一種知己的狀態便表現出來,因為自己一生最崇拜的就是馬湘蘭。 但知琴姑娘還沒來得及反應,卻又聽到“有緣人”三個字和江陵好似有意無意傳達過來的深意,心中不由得突突直跳。知琴知道,那是心事兒被人猜透時候,那種驚慌失措的感覺。
而人,往往會在這種時刻,第一閃念的便是“他怎麽會知道”,緊接著便是“誰出賣了我”。可仔細想想,知曉自己故事的沒有誰會亂嚼舌頭的。
當時私下的人都知道,知琴十二歲的時候,相中了一位少年,兩人經常秉燭夜話,相談甚歡,可好景不長,少年因為一年來經常出入春滿樓,致使錢財散盡,家道中落。而知琴自己也是深受名妓馬湘蘭“為人曠達,性望輕俠,常揮金以濟少年”的風骨影響,於是將自己身上僅有的五百兩白銀全部交給少年,囑咐其一定要去北相國考取功名,榮成歸來。
或許冥冥中故事總有相似之處,馬湘蘭與官場不得意的書生王稚登的結局終將難為同林鳥,兩者並無結成婚姻,一朵幽蘭唱盡了馬湘蘭的落寞和無奈,一盞殘燈了卻了當年的風流往事。而正值芳華的知琴姑娘,也不免惶恐未來的命運,喜歡《清風蘭》的原因,便在於等待有緣人的過程中,宣泄內心對於未來的惶恐。
江陵一直看著知琴姑娘的面容,一絲一毫的表情都沒有錯過,尤其是察覺知琴姑娘的表情表現得越來越不自然的時候,在江陵眼中,如今的她早已是花容失色。正如一隻被鷹抓在爪下的兔子,本就沒有逃脫的可能。
江陵不由得拿捏出一副微笑關切的模樣,可在知琴姑娘看來,這家夥怎麽看都像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笑容很假很醜很討厭。
知琴姑娘的哀怨之氣不免縷縷而生,心想:“那個少年沒有回來,你這個書生又拿這事來威脅我,果然自古薄情多書生啊!”
江陵趁機朗聲問道:“不知知琴姑娘,我說得可對?”
“恩……”宛如嚶嚀的聲音低低地響起。
江陵和知琴姑娘兩人在打著啞謎,旁邊那些半瓶子墨水的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貌似,這知琴姑娘,將要在江陵面前認慫了?
他們不清楚,為何知琴姑娘出題被打斷,反而並沒有生氣,為何江陵三言兩語便將知琴姑娘折服成小家兒女的姿態。但天相國男人慣有的思考方式不會變,既然不尋常,那便是貓膩,有貓膩?恩?男的和女的有貓膩?那肯定是奸情了。
不得不說這些不懂文藝的糙老爺們,即便懂得一些學問,也顯然並沒有一顆細膩的心,他們的想法離事實顯然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江陵滿意的看著如此場景,心道:“也算沒給四奶奶丟臉。她老人家可是南唐國琴棋書畫樣樣通,樣樣精的存在,玩弄這些東西,好比吃飯喝水一樣稀松平常,要知道那可是藝術界的大師存在,而同齡人之所以尊稱其為四姑娘,正是對稱琴棋書畫這四樣巔峰造詣的讚美。”
江陵可不是喜歡屈打成招的勾當,這小妮子嚇也嚇了,自然輪到收尾了,輪到讓其心悅誠服的一招了。這大概就是策論裡面,一棒一蘿卜的學問吧。
江陵繼續道:“空谷幽蘭的美好,是其本身就有的幽香魅力,並非說,隻有等到了清風才會顯得美好!”
“蘭花如果僅僅呆在自然中,是會顯得寧靜清純。但我們人不同,正值年少,是需要懂得生活的!簡單點說,便是不要去刻意逢迎古意,《清風蘭》詞風看似優雅,清新脫俗,一聽仿若人間仙境,但那是不真實的,因為它本身便是參照極其富含悲傷韻味的《墨蘭圖》所做!”
“我這裡有一首曲子,名為:《木蘭簪》,是我一位好友所著,詞曲清新歡快,寫的是:一位戴著木蘭簪的貴婦人,陪伴自己的夫君仗劍天下,遊歷江湖,直至繁華歸隱之後,精心所作的一首曲子。
“而且,它還有個寓意:帶上木蘭簪的女子,定會花好月圓!”
“恩?在哪裡呀?江家小少爺能不能給我看一看?”雖然明知道江陵會馬上給自己瞧一瞧這首曲子,但知琴姑娘此刻早已被江陵所描繪的那個木蘭簪女人的幸福生活所沉迷,心裡想著自己也能如此生活,嘴上便不由急切道。
知琴姑娘接過江陵從袖間遞來的紙張,小心翼翼的接下,隻一看那《木蘭簪》的曲子,便有種深深的喜愛,小嘴不由得輕聲呵唱起來,一心想要據為己有,舍不得還回去。
江陵不失時機的笑道:“我想,如此蕙質蘭心的姑娘,也隻有這《木蘭簪》的曲子才更為適合你。”
知琴心中“訝”的一聲,幸福來得如此突然,讓她一時間便不知道如何回答。但不愧是蕙質蘭心,懂人心意,當下微微屈身一謝,鶯鶯之語響徹在大廳內:“多謝江公子成全,公子大才,小女子甘拜下風,這一重樓第一關,公子圓滿過了。”
不僅知琴“訝”了一聲,觀眾裡面的許多人也“訝”了一聲:這就完了?兩人就說了幾句虛頭巴腦的話,給了一個琴譜,這就甘拜下風了?這江陵小娃也沒有彈琴吧?這算是怎麽回事啊?
但也有一些人表現出高深莫測,一副了然的模樣,諸如紀大海之流。不得不說,這時候才能顯露出來一些人真實的才藝水平。
下裡巴人和陽春白雪兩個成語,果然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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