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神,終究佔了個凡字。 老城官兒昏睡了很久方才醒來,舉目四望,發現四處一片漆黑。伸手摩挲一下略顯乾枯的臉,他怔了一下,轉而苦笑,心中念道,看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
老城官兒還是當初進城的那個老城官兒,他不介意,但他不知這副樣子會不會讓族神對神樹產生誤解。看來解釋一下還是有必要的。事實上,他一點都不記得昏睡之前究竟發生了何事。那種奇怪的感覺消失了,他隻記得自己身在一片岩林之中聆聽三位神靈在探討信念之力,之後的事便越來越模糊。
好在,他還記得自己是老城官兒、還記得自己的使命、還記得頭上有一道無形的光環,那道光環令他不得不直起腰來,活得像個神樣兒。
老城官兒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著方步向房門外闊步而來。遠方的天際現出一抹微光,老城官兒長出了一口氣,借著天光,他看了看自己的蒼老的手,面色淡然。
本來想著借助神樹的莫名神力,為族人多活些年,現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老路上,可想想,除了得而複失的壽元,似乎自己所得甚多。想到此,老城官兒象孩子一樣笑了起來。
“扶銘爺爺,你醒啦!”
老城官兒的臉瞬間緊繃,他可不能再輕易讓人知道自己的心情。神,要有個神樣兒。呃——老城官兒頓了一下,方想起那個偽造的小凡神。看來,凡神最重要的便是這個凡字,因為看起來不凡卻又非神,也只能稱之為凡神。
能在族中被稱作凡神這本身便是無上之榮耀,但他心底不知怎麽的,對這個稱謂並不怎麽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是這個尷尬位置究竟能做多少事。畢竟,族神們是不會任何事都親力親為的。
不,親力親為的神有一位,那便是玄符族神。人家是外門之首,他是舉族公認的凡神,若是以後對上了又當如何?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凡神的凡字。凡神之凡,真是令他煩不勝煩。既然這凡神本就是意外之外,他又何必為這無中生有之凡而煩惱?
老城官兒一甩衣袖,猛然轉身,看著滿臉驚訝的衛襄,正色道:“十好幾歲的大姑娘,該學著莊重點兒,莫要忘了,你可是慈恩城的公主。”
衛襄張大了嘴,怔了好半晌,聽到老城官兒說話,方才驚道:“扶銘爺爺,呃——你怎又變回去了?”
老城官兒無所謂道:“你就當爺爺捉了個小魔猿,一不小心又被他跑了。”
“啊?那能一樣嗎?扶銘爺爺——”衛襄伸手想摸老城官兒的臉,見他面色肅然便停了手,衛襄急道:“爺爺不會是真的變成凡人了吧。”
“怎麽著?變成凡人,便不是你的扶銘爺爺了?”
衛襄忽然驚喜道:“哪兒能呢,我相信你比以前更強大了!”
“希望如此吧。”這小衛襄總是一驚一乍的,老城官兒已然習以為常,他無奈道:“原來我讀聖賢書,最讓我有感觸的一句便是眼見為真;後來見了修行者,人家說眼見尚且不為真。我現在啊……倒希望是眼見為真。”
“對啊對啊,爺爺,我也這麽覺得。所以,就算爺爺不告訴我,我也能猜到,爺爺變得更強大了!”
“用猜的與親眼所見有什麽關系?”
衛襄氣急道:“您還騙我!那您的手指呢?”
老城官兒心中一動,忙伸出右手,發現那食指竟然完好無損。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習慣這種東西真的會改變嗎?他是習慣伸出右手的,可就在剛才,為何自己會伸左手來看呢?是否是那幾位神秘之神對自己做了什麽?想到此,他又看了眼氣急的衛襄,心中一松,也許自己本就是伸出的右手呢?只是因為習慣了自己的斷指,將其記成了左手。
這種左手右手的事還是放在一邊,衛襄是真的,那麽他老城官兒就不是假的。可這消失的斷指該如何解釋?他望了一眼遠處黑暗之中的神樹影子,心中感歎:無論是人或是神,能做到如神樹一般便是無上之神了。相助他人,還要想辦法去除相助的痕跡,這根手指,便當作神樹無意留下的印跡吧。
在從城牆之上走下之前,老城官兒是不相信感恩這兩個字的,而現在,他不得不相信,他的心底已對那神樹因為感恩而生出了無上敬仰。
“也許——”老城官兒看著遠處的神樹思索道:“也許上天是想讓我再利用一次這根手指也說不定。”
“呸呸呸!”衛襄氣道:“爺爺又胡說,失而復得是好事,您要保護好它,老天既然還給了您,您又怎麽能逆天行事?”
老城官兒恍然,他倒是沒想到小丫頭能這麽想。他眯著眼見極遠處那些晃動的人影,疑惑道:“巡城衛何時可以靠這麽近了?”
衛襄松了口氣道:“那是外城來的,昨天不是和爺爺說了,今天小凡神要大展神威。爺爺——”衛襄低聲道:“您一定要打敗他!”
“為何?”
“誰讓他處處學您?他也弄了一套您這樣的衣服,我偷偷看了一眼,比您這個還破,聽說是府中執事從外城一個乞丐身上扒下來的,還丟了那乞丐十塊元石。”
老城官兒意外道:“如此隱秘之事,你如何探得?”
“是小凡神身邊兒的小廝告訴我的。”
“那小廝是如何找到你的?”
“呃——”衛襄尷尬道:“是我偷看時不小心被他發現了。”
老城官兒心中暗想,一個毫無修為的小廝能發現一個人間境?丫頭哪兒都好,就是不用腦。他一笑道:“既然小凡神非要請我這把老骨頭前去現個眼,我便成全與他。”說完,便舉步欲向人流所向而去。
“等等!”衛襄遲疑道:“爺爺你是說,我被利用了?”
“你該高興,你是被仙利用了。”老城官兒見衛襄面現怒色,又道:“其實,要通知爺爺,他可以用各種方式。能讓你跑個腿,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嗎?一面是仙之子,一面是扶銘爺爺?”
衛襄面色緩和道:“可——我就覺得讓我跑腿,我不爽。”
“沒什麽不好,人這一生,得意了,向上望一眼;失意了,向下看一看。想通了,沒什麽過不去的。在這玄天城中生存,你一個邊城丫頭要小心行事,那些凡人連族神都見過,自然不會輕易將你放在眼中。被凡人利用那是常事,更何況對方是仙之子?你只需記得,勤精不退,一念通天。時光能讓人發現未知,也能磨滅一切。”
“哦——襄兒記住了。”衛襄應著,隨後跟上來,二人便向廣場西側的刑司而去。
玄承站在刑司偏殿門外急得直跺腳,他就想不明白了,難道仙人也要睡覺的嗎?如果仙人是不睡覺的,那麽洛辰修為什麽這麽能睡?他——他可是仙之子。
門開了,洛辰修打了哈欠,呼吸了口微涼的輕風,向身旁看了一眼,道:“怎麽,一夜沒睡?”
玄承死盯著洛辰修,故作平靜道:“沒睡。”說完,便走來走去道:“辰修,你說——”
洛辰修看著門外經過的侍女,淡淡道:“以後還是改改習慣吧,無論人前人後,你我還是按族中規矩來。”
玄承挺直了背,正色道:“凡神於刑司大堂之外與那些人相談甚歡,你怎麽看?”
“哼——”洛辰修淡笑道:“看來那丫頭把信兒捎到了。辰修以為,小凡神大人該與凡神大人一同去與族人親近一番。如此機會,同是凡神怎能相讓?”
“可是——我去,聊什麽呀?”
“凡——神嘛……聊個家長裡短?人是人非?啊貓啊狗?”洛辰修怪異的笑道:“管他呢。總之,一切隨你,只要能說些凡人懂的話題便可。”洛辰修面現苦色道:“辰修的確不知。”
玄承恍然,心說也是,人家是仙之子,怎知人間事?看來以後是沒指望了,凡神凡神,更何況自己又佔了個小字?他娘就是做小的,他小的時候,還不是天天要受大娘的氣?好在他長大後,在府裡謀了差事,算是扭轉了局面。
人家族神是當家的,凡神是主事的,咱小凡神就是當小的。當小的就該有當小的覺悟,可是——他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洛辰修,有些無奈,這位仙之子非要自己上位,這不是逼死人麽?
老城官兒來到刑司門前停住了腳步,身後那些排隊的凡人們一見是凡神,盡皆面色恭敬的望著他的背影,準備向他行大禮參拜,隻待他轉身。老城官兒哪裡不明白族中規矩?那些規矩早就滲透至每個玄天族人的骨頭裡。不過,他想,從今天開始,他想改變,他不能改變族規,但他可以改變族人對凡神的規矩。
凡神,終究不是神。
他側臉向衛襄點了點頭。衛襄轉身向前兩步高聲道:“大家聽好!凡神有個新規矩!以後,在無族神在場之時,見凡神,無需施大禮!”
一老人急道:“凡神大人不可!你為我玄天一族不惜以凡身對抗外敵,如今又如此殫精竭慮,況且,行大禮參拜這本就是規矩——”
衛襄道:“這是凡神的規矩!”
“衛襄公主的意思, 老朽自然明白。但不行大禮,如何表達我等心中的敬仰之意與這——”老者捶胸道:“感激之情?”
衛襄道:“既是發之於心,還是藏在心底的好。既然爺爺您聲稱對凡神有敬仰之意,若是不從了這規矩,那敬從何來?”
“可是——”那老人為難道:“族中的規矩——”
“族中的規矩之中並無凡神這一條,以後,但凡涉及凡神的規矩,皆由凡神大人親自來定!”
“老朽明白了,老朽遵從凡神大人的意願。以後見大人,不施大禮。但——又以何禮相見?”
衛襄一怔,對啊,這一路上,扶銘爺爺可沒交待這個。
正在衛襄出神之際,老城官兒忽然轉過身,拱手道:“老城官兒見過諸位鄉親!”
那老人要屈膝,可是被老城官兒伸出的一隻手止住了,於是行了一個躬身禮,眾人盡皆效仿。這禮節算是一個面見長輩或是尊敬之人行的通用大禮,無需屈膝、手扶雙膝、盡量彎腰垂首便可。
小凡神心中沒了底,想這凡神果然不得了,先行一步,且順勢將規矩先行定下,以後豈不是沒他什麽事了?他回望了一眼洛辰修,見洛辰修怔然出神。
洛辰修驚的是,那根不存在的手指何時複生的?在他的意識之中,便是神境巔峰也不可,只有仙人才可以。難道老城官兒是——真正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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