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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行》第111章 食者自取
  灰狗一怔,人族官員的冷傲自負,他是見識過的,所以心中早有準備。  畢竟,在年輕時,他也在人族地界遊歷過數十年。

  令他沒想到的是,此人竟然自大到如此程度。見玄天族神而不跪不說,居然直接自報了名號。即便是玄中興到了人族帝王面前該守的禮節還是要守的,你難道忘了自己使節的身份?

  常言道,相由心生,雖說這話常常用來指人類的。但此時用在灰狗身上更為貼切。

  玄中興見祖神竟然呲起牙來,心知不妙,能將不屬於祖神的那一面激發出來,是這個人族的本事,也是他的不幸了。

  玄中興立刻上前一步道:“十間前輩——”

  “叫我族神!”灰狗怒視著玄中興,用的卻是傳音之術。暗想你堂堂一族之長,這麽點兒事情都辦不好。整個大殿之中只有我們三人,還如何彰顯我玄天族的聲勢?又一轉念,即便那些人都去了忘憂山,你也可以到城裡拉些老幼婦孺充充數嘛。

  玄中興面色尷尬,輕咳一聲道:“族神大人,履大人並非因丞天帝皇命而來。”

  “嗯?”灰狗眨了眨眼睛,像一個凡人樣的向履莒望去。見履莒面色淡然,暗讚,心性不錯。

  履莒複躬身道:“十間前輩,履莒本是一介布衣,得慕容老大人垂憐,才得以在雄圖館謀份差事得以粉飾——”

  “等等!你說的可是慕容別那個老匹夫?”灰狗瞪著狗眼道。

  履莒並未介意灰狗的無禮,老大人在他出發之前便將一些鮮為人知的往事與他交待了一番。老大人說了,只要玄天族那個族神憤怒,便是他此行的目的。雖說履莒不明所以,但還是欣然應允了。但令他莫名的是,這位族神很容易發怒,似乎沒自己什麽事兒,自己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好像無的放矢。如此甚好,不勞而獲,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履莒腳步向前輕移一寸,淡然道:“正是!”

  “他還沒活夠嗎?”灰狗的眼神漸漸有些茫然。

  他想起當年初入凡塵之時,記憶有損,實力低微。若非仙血在身,他的命運怕是與凡人也沒什麽差別。

  初入丞天城,本以為自己的機緣近在眼前,卻屢遭磨難。

  那些記憶,現在只能出現在他的夢中,且變得越來越模糊。

  某夜,當朝丞相慕容仆趕往府中之時,路遇刺客,歡然憤起拔刀相助。待那群歹徒被殺退後,他被帶到慕容仆的轎前。

  從轎子內傳出一位老者和藹的聲音,道:“年齡幾何?”

  “九歲。”

  “你可知手執凶器,夜遊京城,該當何罪?”

  “小的不知,請大人教誨。”

  “嗯……聰明,不知者不為罪。”沉默半晌,轎中人道:“我有一幼子,年齡與你相仿。自幼體弱,你可願成為他的伴讀?”

  歡然的肚子“咕嚕”一聲,他摸了摸乾癟的肚皮,道:“小的願意,還請大人先借我一頓酒食。”

  轎中人道:“一頓酒食,我舍你便是,何必言借?”

  歡然道:“食者,當自取。”

  轎中人意猶未盡道:“說下去。”

  歡然搖頭道:“不會了。”

  轎中人道:“慎學,亦要慎用。你所說的,出自前朝叛將仇池所著的《屠丞錄》。其中的食者,為叛賊之意。在這丞天城,最好莫要亂講,以免惹來殺身之禍。垂髫之年,正是求學之齡。你這便隨我回府,也免得你流落街頭,擾得我心中不安。”

  歡然搖頭道:“還請大人履了飯食之約。”

  轎中人來了興致,道:“為何非要先履約?”

  歡然道:“以全大人不欺人之名!”

  轎中人道:“哦?誰說我不欺人?我不欺良善、不欺弱小、不欺平民,我欺的是天!唯有將這天遮住了,天下黎民才有得安寧。”

  歡然又道:“還請大人履約。”

  轎中人正色道:“你可有名字?”

  “小的歡然。”

  “好,那我賜你姓氏慕容,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兒慕容歡然!”說完,那轎中人哈哈大笑。

  一邊的年老隨從來到歡然身邊,小聲提醒道:“還不跪下,行禮?”

  歡然搖頭道:“我既無父母,便為天地所生。我隻跪天地!”

  那轎中人呼吸都粗重了,儼然為此兒言語所驚。良久之後他才緩聲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為我的養子吧。”他像是有些擔心這小兒拒絕,便又道:“你身在京都,免不得需要些照應。”

  “歡然謝義父成全!”歡然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旁邊的老隨從撫髯而笑,回身向轎攆躬身行禮,洪聲道:“恭喜相爺,喜得義子!”

  轎攆邊眾侍衛應聲跪地,恭賀之聲不絕與耳。

  轎簾掀起,從未曾露面的老相爺第一次現身於長街之上。

  老相爺感慨道:“沒想到,我慕容仆現身於天下人面前的一天來的這般早。原以為待天下安泰,與民同樂之時現身。沒想到今日偶得義子歡然,或許這是上天的安排!從今後,我慕容仆便親臨世間,體驗民之疾苦,感悟舍得之道!然兒,到義父這裡來!”

  他攬著歡然的肩頭,轉向眾人道:“此子本為天地之子,老夫得遇歡然自然為天意使然!上天授意老夫代其行天地之則,全父母之情!老夫慚愧,只能以片瓦為其安身之所;只能以素食飽其腹;只能授其微末之道全其仁愛之心。得歡然,乃老夫之福!萬民之幸!更是聖上之恩澤!天地之饋贈!”

  老隨從應聲道:“天地大舍,人間之福!”

  眾人應聲,向南而拜。

  這南方是祭天的方向,也是皇宮的方向。

  歡然不懂這些,他隻知自己很餓,但見那老相爺,也就是將會成為他的義父的老人也拜了下去,他總不能將其拉起來。所以,他只能看著,就像看著一場日戲。

  日戲,便是露天的表演。所不同的是,日戲他是看得懂的。

  在歡然的記憶中,那場沒有香火祭品的祭拜,整整進行了半個時辰之久。

  後來,他如願得到一頓可口的飯食。

  他覺得,從未吃過那麽可口的飯食,從未喝過那麽美妙的瓊漿。

  即便如今他已成神位,他也懷念那一頓飯食。玄中興找遍整個玄天城的廚子,都未能做出那個味兒。

  於是,他只能在回憶中體驗那飯食的滋味。

  有時候,灰狗也不明白自己的情緒,因為想到那飯食之時,他總有想哭的衝動。

  慕容別便是慕容仆所說的幼子了。

  他雖與歡然同齡,看起來卻比歡然要長上一兩歲。或許是因為他很挑食的緣故,長得黑瘦,如同一隻發育不良的猴子。

  在歡然看來,慕容別就是個無腦的二世子,整日裡遊手好閑,無所事事。成為他的伴讀是件既幸運又不幸的事。幸運的是,他可從慕容別的狐朋狗友那裡得到莫大的好處,這便是他那不可告人的原始積累了。不幸的是,他要狠下心來幫他做盡壞事,還不能讓事情變得無法收拾,避免自己的良心不安。

  直到十二歲時,慕容別連《殊子九論》中的一論都背不下來,這件事,令他這個伴讀在義父面前始終抬不起來。但他過目不忘的本事卻令義父很是快慰。

  在府中訪客面前慕容仆絲毫不加掩飾他的喜愛之情。而且更讓歡然不解的是,在介紹自己時,總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慕容二字。

  當時的慕容別只能站在父親的身邊看著,他感覺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甚至連隨從都不如。

  因此,慕容別到了十二歲之後,處處與歡然對著乾。因為他不理解這個外來的小子怎麽就那麽開心,每天都沒心沒肺的笑著,有那麽多高興事兒嗎?他的時間都是被自己佔著的,為什麽自己就沒覺得有那麽多樂子呢?

  於是,慕容別做了很多他認為最有意義的事。

  比如奸殺民女,可以激起歡然的憤怒,雖說歡然打得他鼻青臉腫;

  比如毆打族學的先生、比如將童養媳送去妓院、比如睡了父親的小妾、比如沒有賭資,便將父親的官印拿去當了……

  總之,只要歡然憤怒就好,自己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麽?

  也並非所有事都會受皮肉之苦的,比如有次他在歡然的食盒中撒了泡尿。結果被歡然在禍根處踢了一腳,搞得他臥床一月有余。那一個月,他過得最是痛快,他在歡然的怒目而視之下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快意人生,亦不過如此。

  相反,那一個月,歡然過的極為輕松。沒了二世子的胡鬧,似乎自己的人生都開始轉變了。他從伴讀轉成了可以自行去族學。

  他也很奇怪,族學守門的濃眉大漢怎麽不阻攔他了。後來,他才知道,是義父的意思。或許義父也對自己的幼子失去了信心吧。

  後來,歡然得了族學內文試的首名,慕容別在遠處看著他;歡然得了族學武試首名,慕容別也在遠處看著他;歡然要去參加殿試了,慕容別在送別的人群之後,跳著腳望著他。

  慕容別形容有些失落,但他依舊昂首挺胸。他就是要告訴所有族人,他慕容別也是驕傲的,沒人能看到他的未來,那是他們沒眼光。至於他到底有沒有未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是從那一天起,歡然發現慕容別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不再無所事事,而是學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就算下人們沒來得及做完的事,他也搶著來做。此事,令義父很憤怒,歡然卻哭笑不得。

  義父問歡然:“何為朽木?”

  歡然道:“腐朽之木,無用之木,不可塑之才。”

  義父歎道:“別兒已成巧木,可歎。”

  歡然道:“義父言重了,天下本無朽木,若失了求刻之心,天下木皆為朽木;若有功成之意,朽木也可成棟梁。”

  “若非聖上有言在先,你這番言論,怕是真要驚到為父了。依你來看,別兒還有救?”

  “兄長只是受了打擊,稍加恢復便好。”

  “七載光陰,難道他還想不通嗎?”

  “世外有求仙者,悔一失而廢萬年者眾多,七年,不值一提。”

  “人之一生,不過幾個七載而已,明年便及弱冠,不為仕途,難道為仙途?”義父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道:“何其難——”

  “義父可曾記得,我當初落難之時,曾說過食者自取?”

  “此生難忘。”

  “我視功名為食,便伸手取之,此為我所長。兄長之長並不在此,若時間足夠,定可功成。”

  “他已碌碌七載,怕是此生無望了?”

  “別人十載,給他百年如何?”

  “那要長壽的丹藥方可,哪有那種機緣擺在凡人眼前?即便如此,行舉族之力,換一枚丹藥,但一耄耋老翁,於族中並無助益。”義父搖搖頭道:“不值得。”

  歡然記得,自那日與義父談話之後,義父再未關心兄長之事,就如同慕容別已經死了一般。他知道,義父有大情懷,他有大情懷給天下人,卻分不出一絲給自己的族人。他是對慕容別徹底的失望了。

  歡然看著窗內發呆的兄長,道:“慕容別,若你答應我,此生必取功名,我許你萬載光陰!”

  “你許我萬載光陰?騙鬼去吧。我即便現在對天發下五毒重誓,上天也不能許我萬載光陰,你憑什麽!”

  “因為,食者自取!這是我存活於世的準則。你的準則呢?”

  “我?我沒準則。若是有,也是得過且過。”

  “好吧,那我現在祈求天賜神水,賜你萬載壽命。若你能於得過且過中悟到生之真諦,也不枉費我的一番心思。”說完,令下人取來一張符籙在手,附於劍身,舉向高天。學著那巫師之舉,念念叨叨。

  片刻後,以劍割破自己的手指,一滴精血滴入碗中。伸手示意慕容別,道:“飲下這神水,你便可增壽萬載。”

  慕容別不想從房間內出來,望著那碗中如赤虹般的神水,突出的眼球險些掉出來。

  他沒動,手撐著猴腮,不時的看一眼歡然,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天地的波動,除非修行之人,凡人是很難感受到天地波動的。但他感受到了,說明那碗神水應該是真的。

  他開始懷疑那張符籙有問題,但那符籙看起來就是一張普通的火符啊,怎會引來天地波動?這令慕容別抓耳撓腮也想不通。

  但最終,他決定,在追查那符籙之前,他還是要先飲下那神水。他咽了口唾沫,但他還是不想出去。

  歡然堅決道:“此為天道神水,食者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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