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慎王爺回到京城已有一個多月了,仍和之前一樣,每日裡種花品茶,寫字畫畫,富貴閑人一個。隻有紅玉十青感覺到王爺有了變化,他會每天對著扶桑花發呆,還會時常畫些仕女圖。這些仕女無論表情是喜是悲,或思考或看書,都有一個特點,無一例外是坐姿。 張川很是忙碌,四月間王爺已經派他下嶺南三回了,然而無論是官府出面,還是私下探訪,藩坊的回答是副使大人跟隨官府出行,卻沒有得到妥善保護,為此動用外交手段和嶺南禦史府好一通扯皮,最後雙方達成諒解,那羅方面重新駐派了新的副使。禦史府也回復說,藩坊的駐使都是受本國調度,無需向官府報備的,並期望息事寧人,不再提此過節。而罪山因為存在危險隱患被封,不許民眾自由出入。
就這樣,紅顏驚鴻一瞥,女子在楊政的生活中乍現隨即隱去。如果說之前楊政對桑兒隻是同情和內疚之情,那麽這次嶺南之行,感情似乎隱隱起了變化,那個遺世獨立,清冷卓絕的倩影縈繞心間始終揮之不去。
這時朝堂上也不太平靜,出了一樁和太子有關的事。太子府裡昔日的一個門客出任了京城某縣縣令,最近被人翻出徇私舞弊的事。要說這種事,哪朝哪代都有,隻是被有心人揪著越鬧越大,矛頭直指太子府。
擁護三皇子的朝臣們口誅筆伐,厚厚的折子上羅列了太子的一堆罪名,隨即易儲的話題又被翻了起來。一些古板守舊的老臣垂足頓胸高叫著嫡庶有別,於是兩方激烈辯理各為其主。
三皇子的生母麗貴妃出身名門,父親是三朝元老,門生眾多,麗貴妃在后宮裡地位也很高。先皇后已經過世,後位空閑多年,前些年靖侯的妹妹淑妃還能平分秋色,自從紀府倒台,淑妃自盡以後,再無人能及,麗貴妃代理掌管后宮大小事宜,儼然已是后宮之主。麗妃兄長劉觀寶任兵部尚書,掌握調兵之權。后宮朝堂相互呼應,所以三皇子的風頭很勁,早有西風壓倒東風之勢。皇上心裡其實很明白,但是忌憚三皇子與麗妃太過張揚,所以遲遲沒有正面這個問題。
皇子們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咄咄逼人,坐在高處的皇帝臉上越發難看,終於大發雷霆,罰太子禁足一個月,也罰三皇子他們一個月的俸祿。這下麗貴妃也坐不住了,跪在宣政殿前不起,美其名曰,子不教,母之過。實際上是給皇上施壓,弄得皇上焦頭爛額,出了殿門在宮城裡散心。
鑾駕行至一排別致院牆,忽然聞得一陣香氣從院牆內飄過來,皇上叫了小太監問:“這是誰的院子?”太監答道:“回皇上,這是茂儀夫人住的照香閣。”皇上頓了頓,想起自己上次踏進這裡一是一年多前了,茂儀夫人也自上次為東慎王請旨出京後沒有再見。便說:“既然已到此處,去看看茂儀夫人也好。”
宮娥通稟時,東慎王爺也在茂儀夫人的照香閣裡坐著。今天下了早朝,楊政便順路來看母親。聽到宮娥報皇上駕到,茂儀夫人又驚又喜,趕忙整理儀容,到門口相迎。皇上走進閣內,命二人起身,說道:“剛剛路過,聞到一陣香氣,就進來瞧瞧。”茂儀夫人笑道:“過兩日便是端午,宮內朝堂諸事繁多,今天便召了政兒過來,我母子提前吃個飯敘敘舊。”皇上點頭笑道:“素來知道你的小廚房與別處不同,今天正好有口福。”茂儀夫人忙道:“皇上說哪裡話,就是想請也請不來呢。”於是三人到桌前坐下,見桌上擺著十二道精致爽口的小菜,
茂儀夫人說:“臣妾是揚州人,按照習俗端午要吃揚州十二紅。不曉得皇上可吃的慣?”三人邊吃邊笑,倒也其樂融融。茂儀夫人起身說:“皇上素來愛吃魚,我再去做個翡翠玉蘭羹吧。”於是下去張羅。 皇上與東慎王爺鮮少有機會單獨閑聊,問起了嶺南一行,聽聞章禦史家的小姐已經訂親,便蹉歎不已,又說些“好男兒何患無妻”的話來。皇上今天興致甚好,閑聊中,見東慎王見識清晰,深明事理,就越發喜愛起來。語鋒一轉提起了太子與三皇子的敏感話題。東慎王爺面色波瀾不驚,侃侃而談:“太子仁厚,三皇兄睿智,各有千秋,兩人誰更適合繼承大統,想必皇上心裡早有定論。隻是皇上擔憂的不是他二人的爭執,而是背後派系相鬥,這才是朝廷最大的威脅。”皇上點頭,又問:“那依你之見,應該如何處理?”東慎王說:“兩派相爭,貴在製衡。但終是自消彼長,也隻是權宜之計,以兒臣看來,皇上還需扶起第三方力量,互相牽製。”皇上心中暗道:“還是政兒明白我的心意,隻是扶起誰好,還要從長計議。”想到此節又抬頭看了看東慎王,心道:“政兒倒是頭腦清晰,合適的人選,隻是他母族無力,無人扶持,又從未掌權,根基全無,實在是可惜了。”
這時茂儀夫人捧著一盆碧綠的羹湯進來,只見那草頭羹湯中一朵朵剔成白玉蘭一般盛開的江南黑魚肉浮在上面,皇上讚歎一聲,舀一杓在口,異常鮮美嫩滑,連吃了三碗。
飯畢,皇上站起身來,對楊政說道:“政兒管理書冊典籍已久,也該歷練歷練,明日上朝便頒旨,到兵部領個主事的職位吧。楊政與茂儀夫人急忙叩頭謝恩,恭送皇上。主事的官品不算高,但比起之前整理典籍已經算是接觸到實權了。
那麗貴妃還跪在宣政殿門口,左等右等不見皇上召見,旁邊的宮女過來在她耳邊告知,皇上正在茂儀夫人的照香閣裡用膳,麗妃氣得臉色鐵青,暗道:“平日裡不把這個賤人放在眼裡,看來鹹魚也能翻身。今天這梁子算是結下了。改日要你知道我的手段!”
第二日,皇上果然頒下旨意,要東慎王擇日到兵部去報道。
兵部實則是三皇子的舅舅,麗貴妃的兄長劉觀寶所把持,這個劉觀寶作為兵部尚書不是沒有實際才能的,起初他確實能夠做到任人唯賢,公正不阿,但是畢竟一門血脈,一損俱損。作為家族的領軍人物,他需要提拔自己的親信,打壓異己, 當年他向皇上檢舉靖王紀三虎,也是因為紀三虎在外征戰多年,具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不屑於服從他這個紙上談兵的文官,挑戰他的權威,再加上紀三虎的妹妹淑妃也頗有威望,威脅到了麗妃的地位,所以不得不除去。
黃道吉日,楊政來到兵部,兵部尚書攜要員在兵部大堂相迎,畢竟楊政是皇子,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交代了相關事宜,劉尚書就尋了個理由告辭了。其他官員覺得這個富貴王爺不過是兵部掛個閑職,也沒有什麽勢力,跟著嘻嘻哈哈,客客氣氣也就行了。侍郎孫進興領著楊政以各位要員來到兵部衙門的側院,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大漢,看打扮是個低階的武官,絡腮胡子,虎目闊鼻,長相威嚴。那人一看到眾官員,眼睛發亮一下子衝過來,從人群裡拉住孫進興,說道:“孫大人,卑職的折子有沒有遞給尚書大人?”孫進興嫌棄地扯開被大漢拉亂的衣服說:“遞上去了,隻是尚書大人事務繁忙,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看到你的折子,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那大漢看上去很失望,一句話也不說,看著眾人從他面前走過。
其他官員嘻嘻哈哈走遠,孫進興也搖頭嗤笑道:“這個瘋子!”楊政問到:“這是什麽人?”孫進興說:“此人叫夏平郎,是兵部督造府的一個監管,整天的奇思異想,三天兩頭的遞折子,讓人煩不勝煩。王爺不必理會,就當沒見過此人也就是了。”楊政點點頭,說:“謝孫大人提醒。”又寒暄一陣,就告辭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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