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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大閑人》四十八、這不是來了嗎
  陸柬之《文賦》,縱八寸,橫一丈一尺三寸,行書,一百四十四行,正文一千六百六十八字。為陸柬之晚年所作。據說陸柬之壯年之前,讀先祖陸機《文賦》,追思神往不可自己,每欲下筆抄錄,自慚未得筆而作罷。及至晚年,人書俱老,圓潤通達,方恭敬抄下這篇文章。  讓寧澤驚喜的是,當年他在故宮博物院只看到這幅字的影印件,因原貼已被運往寶島故宮博物院。終於在某一年兩岸文化交流的機會,親眼目睹這一作品,但他看到的只是原文一千六百六十八字本。

  而現在看到的這本,如果沒被踩壞的話,應該比他後來看到的完好得多。而且居然有落款,上面寫著:恭錄先祖遺篇,宗門後世孫陸柬之忝筆!

  他娘的,這果然是真跡!

  可惜這法帖竟被那兩個天殺的丘八一腳弄壞,第三行首字、第十行起手之字以下接連三字,還有地十七、十九行······好多地方都被搓爛不可彌補。

  寧澤想盡一切辦法覺得都不靠譜,最後靈機一動,索性用油燈隔著一尺,輕輕燎動,字帖上便多了許多處火燒的疤痕。

  然後用小刀輕輕刮擦,被火烤過的地方就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糊洞,接著用小筆蘸了魚膠一處處點揉,再放上裱褙。

  手卷太長,一張大壁沒法繃平,就用裁刀細細裁成三截貼在三大塊大壁上······

  一連三天,張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成天在屋裡轉來轉去停不下。幾次派人去看寧澤的進度,這廝卻隻開一個門縫,誰來問都是“正在弄,請張大人放心!”就是不讓人進屋。去的人也不敢用強,誰會去踩這泡狗便便?萬一這小子弄不好,回頭被他賴上,那可冤枉。

  第四天,一封手劄讓張好差點哭了。

  是童貫來的。

  其中有兩句這麽說:“爾謄清的目錄,已請官家看了。官家煞是高興,降聖諭曰‘張好此行煞有大功勞,著細細地解送上來,不可落入賊人之手。’爾已簡在帝心,一切慎重。”

  張好看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帶著哭腔茫然看著身邊人:“第幾天了?”

  “回爺爺話,第四天了。”小黃門不能稱呼自己上級為公公,要叫爺爺。

  “扶我起來,我親自去求他。”張好咬牙撐著膝蓋。

  小黃門帶著他彎彎拐拐來到寧澤的屋子,砰砰扣門:“寧小哥,寧小哥!”

  “不是說了嗎,請張大人放心,已經差不多了!”裡面甕聲甕氣回答。

  “寧小哥,是雜家,雜家親自來看你了。呵呵!”小黃門聽了,寒風中打了個哆嗦,這肉麻勁兒的。

  裡面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大門吱呀打開,寧澤露出腦袋看到是張好,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呵呵,是你老人家來了。”

  “是啊,雜家來看看你進展如何,還要不要其他幫忙的地方?”

  “不用不用,大人請進。”寧澤馬上把門打開,畢恭畢敬伸手彎腰。

  張好心頭一喜,急忙整理整理衣冠,屁顛顛進了屋子。

  裡面那個亂啊,鍋瓢碗盞擺了一地,又不是吃的,盡是些難聞的怪味兒,刷子板子弄得到處都是,還有許多立軸撐杆之類,就是不見陸柬之的真跡。

  越是這樣,張好越小心翼翼,生怕藏在哪個地方又給他無意中踩壞了,躡手躡腳猶猶豫豫。

  寧澤笑道:“張大人,給你道喜!”

  “啊?你真的弄好了?”張好眼睛裡閃出異樣的神采,渾身不由自主地顫動。

  “賣個關子,且請大人轉過頭去。”寧澤神秘說道。

  張好哪裡會不聽他擺布?乖乖背轉身子。只聽背後吱吱嘎嘎幾聲響動:“可以了,請回頭。”

  張好揣著一顆忐忑的心靈,僵硬地轉動脖子,四塊碩大的門板靠牆赫然立在自己眼前,張好眼睛一亮,馬上認出,陽光照耀下,發黃的條幅熠熠生輝,仿佛每個字都透露出靈氣。

  他忍不住搶上前去伸手要摸。

  “別動!”一聲斷喝嚇得張好急忙停手回頭呆呆看著寧澤。

  “好是好了,可沒乾透,且得再繃兩天呢,這兩天必須晚上烘烤白天通風,最好別讓外人進來。因是你老人家才勉強看上一眼,你一摸,整個就跨了!”寧澤很嚴肅地看著他,像教訓學生一樣。

  “哦哦哦,是是是!”張好馬上點頭忙不迭地後退幾步,不敢造次。

  “大人請回,今天初四,初七前一定請大人來取回寶貝,包你老人家高高興興喝上臘八粥!”

  張好全身這個舒坦呐!滿臉的菊花在寒冬瞬間綻開,不住地誇讚寧澤中,被兩個隨身黃門扶了回去。臨了站在門口低聲吩咐:“去叫王淵多派幾個人把守,這可是官家欽點的寶貝了,別讓這廝亡命擄了去!”

  臘月初六,張好接到寧澤通知,可以取寶貝了。

  在寧澤的堅決要求下,王淵隻好又派人在成山的軍需物資裡找出幾匹薄如蟬翼的白紗,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幾十副手套,反正想要親眼參觀《文賦貼》的必須戴上手套才能觀看。

  一大群上陣殺人的將士們隻好扭扭捏捏戴上那玩意兒,齊刷刷聚在王淵大帳,等候陸柬之真跡光臨。

  大帳專門設了長一丈五尺,寬三尺的巨型條案,還弄來厚厚紅氈鋪上。

  寧澤雙手捧著一個木匣穩穩當當走進大帳。

  “寧小哥,你能讓《文賦貼》重光,居功至偉啊,呵呵呵!”張好滿是慈祥笑意。

  “多謝大人誇獎,請看——”打開匣子,把那卷法帖放在桌上,招呼兩個小黃門牽著,順著條案徐徐展開······

  “燦若煙霞,隨風舞柳,上接晉人筆意,誠不我欺!”張好不住點頭讚歎,深深為這件偉大的藝術品而打動。忽然目光一緊:“咦,這些地方怎麽回事?”他指點著被寧澤用火燎過的地方,疑惑地回頭看他。

  毀壞前他是看過的,保存完好,偶有毛邊破損,但肯定沒有這些火燒的痕跡。

  寧澤面不改色,笑道:“好叫張大人得知,數百年來戰火頻仍,浩劫不斷,一卷紙飄零日久,正不知見證了幾多興衰成敗,能延綿至今,已是我等後世的福分了!求全之心,能比這滄桑之美麽?”

  張好一愣,他看見寧澤意味深長的微笑,瞬間領悟,點頭笑道:“不錯不錯,正合天道,是我輩的福分!”

  王淵雖然寡言不語,但心裡石頭終於落地,也是笑容滿面。

  而寧澤再得意地回頭看看自己作品,一瞥之下,表情頓時凝固,自己後世之所見,那原貼上的各處疤痕劫灰,都是一模一樣。

  難道,後世我看到的作品,真的是今日我弄出來的結果?

  嘿嘿,真是天意渺難尋!

  驗收合格,張好和寧澤再次單獨會見。

  張好還是笑嘻嘻地對他左看右看,似乎喜歡得很,怎麽都看不夠。看的寧澤心底發毛,生怕這老小子有什麽非分之想。

  “寧小哥,你幫雜家這個大忙,真不知該如何謝你!說說,你想要什麽?”

  “回稟觀察大人,小人隻想趕緊洗清冤屈回家侍奉老母,其他什麽都不要。”寧澤一抱拳,把自己的冤屈詳詳細細對張好說了一遍。

  “這個麽,雜家一定轉達王淵相公,請他務必幫忙。只是小哥還得體諒雜家,童相公治軍嚴厲,雜家雖領了個觀察使的差遣,卻不敢乾預軍中任何事務。忙一定盡力幫,但成與不成,不是雜家能左右的。”張好聽他說完,覺得有些歉意,但實情的確如此。童貫號稱知兵,雖然跋扈,卻從不開手下太監乾預軍隊的先例。雖然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太監。

  寧澤很失望,還以為幫了他這麽大忙,自己的事隨隨便便就可解決掉。看來還要去找王淵。話說這個忙其實更像是幫王淵的,他應該領情吧?

  “不過,雜家這裡另有謝意,你就要收下了,否則就是打我臉!”張好故作嬌嗔,揮手上來一個黃門,托著托盤,上面一摞關子。

  “這裡是三百貫,就算是雜家結交你這個小朋友的一點心意,拿著,不許推辭。”

  寧澤心想著也沒什麽,出來混,錢多最重要,也沒必要同他客氣,唱個肥喏接了:“只是小人還有一樁事, 想請觀察大人幫忙。”

  “嗯,你說你說。”

  “小人是被押解過來的,不得自由。若能求到大人一句話,讓小人在這裡行動便捷些,那便感激不盡!”

  “哈哈哈,這個好辦!”張好隨手從腰裡扯下一塊令牌:“這是我們內侍省觀察軍務通行的令牌,你且拿去,從今日起,這軍營內外,任你出入,絕無阻礙。不過——”他把手一收:“若你攜帶這玩意兒要跑的話······”

  “觀察大人放心,小人隻想回家,可不願過那亡命天涯的日子!”

  “好,拿去!”

  潁昌城內,同福客棧甲字三號上房,何紅菱已經憋屈了七八天。她糊裡糊塗答應過寧澤,等他十天來相會,若不來,就是緣分盡了。

  她天天盼著他來,每過一天,心裡就失落一分。

  “等足這無賴十天,他若不能來,我要不要去救他?”何紅菱在心底問自己。

  “哼,怎麽不救,偏要把他救出來,讓這廝一輩子亡命天涯,報我那天鑽他澡盆之恨!”忍不住自言自語惡狠狠地說。

  “你要報什麽仇?”那個嬉皮笑臉的聲音在窗邊響起。

  何紅菱衝出門去,寧澤斜靠牆壁,雙手抱胸,樂呵呵地望著自己。

  “潑皮、無賴、不要臉,你還真來了?”何紅菱走過去又擰又掐,嘴上在罵,眼裡在笑。

  “誒喲輕點、輕點,我這不是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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