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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大閑人》四十一、北上
  (末尾一段,是因為豬腳被押解,由此想起之前的一個叫“南山竹”的寫手朋友,不知道為什麽離開了這行,飄然而別。他酷愛京劇,所以最後加了一段唱,當做送他。書友們見諒,不是故意水的!)  ~~~~~~~~~~~~~~~~~~~~~~~~~~~~~~~~~~~~~~~~~~~~~~~~~~~~~~~~~~~~~~~~~~~~~~~~~~~~~~~~~~~~~~~~~~~~~~~~~~~~~~~~~~~~~~~~~~~~~~~~~~~~

  “指揮,這麽做恐怕不好。”顏炳烈實在沒辦法掩蓋心情,冷冰冰地說。

  “為什麽?”

  “他是疑犯,疑犯也是犯人,如何能隨便交給軍方?這規矩,指揮又不是不知道。”顏炳烈淡淡說。這是在暗示辛興宗,你也就是個散職,怕是真沒經過幹部規范培訓。

  辛興宗又不傻,怎麽會聽不出來。他沒有顏炳烈的風度,臉色立即漲得通紅:“哼哼,規矩在下知道。只是不知道貴府的規矩,為什麽你說他是嫌犯,他就是嫌犯了?”

  “這還用問麽?”顏炳烈兩手一攤,詫異地看著他,像看個白癡。

  “正要問問。”辛興宗一伸手,從身邊小旗那兒拿出緝捕的公文,這是在關捕頭那裡搜出來的:“在下頗認得幾個字,念給軍曹大人聽聽:著唐州刑曹部鋪兵捕快關成發·····等十人,即往唐州湖陽縣捉拿通敵反賊張順是也。張順,某某州人氏,年XX歲······”

  他一溜煙讀完,兩個指頭關節在公文上敲得梆梆響,笑道:“敢問大人,這上面哪裡有寧澤二字?”

  “這  ”顏炳烈一時語塞,很尷尬地眼睛瞟瞟周圍,到處都是對方的兵,自己才帶了三五個人來,還以為是一次氣氛融洽的會見,誰知居然被強龍壓了地頭蛇!

  不過他腦子還是轉得比較快:“方才關捕頭已經說了,是原告陳文錦又舉報寧澤,這才臨時抓的,通敵謀反這等大罪,事急從權!”

  “哈哈哈哈。”辛興宗大笑了一百多聲:“正主也沒抓到,就憑一言舉報,貴府便隨意抓人,好威風,好煞氣!原來貴府竟是這個規矩,辛某領教了!”辛興宗傲氣衝天,冷笑著朝顏炳烈拱手。

  “唉,指揮,方才你也看見,下官也認為這樣做不妥當嘛。所以人更不能交給指揮,須等下官細細調查有個結果,若是寧澤冤枉,該當還人一個清白。你這麽帶走了,倒叫下官如何交代?若是指揮實在不放心,便請等看看結果。若等不了,回頭派人來問,下官真要枉法,指揮再興師問罪不遲。”

  他自認為這番話說得夠軟和,辛興宗如果真是偶遇寧澤,以前不認識的話,這個台階就應該下去了。畢竟官場有官場心照不宣的規矩,不能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百姓撕破臉不是?

  再說他把人家送的禮都花出去了,現在不辦事怎麽跟那笑面大蟲交代?那家夥是要拚命的。因此忽悠一通,且等辛興宗走遠了,胡亂一結案來個殺人滅口,若對方真有興致派人來問,也是死無對證,上哪兒說理去?

  顏炳烈不能公然和辛興宗撕破臉鬧,只有用這個法子。

  可惜他錯判了這個老公子哥兒,人家從小在老少邊窮的湟州長大,天高皇帝遠,就是他家最大啊!這好習慣雖說後來有些收斂,但也只是遇到比自己爹官大的他會有點禮貌。遇到這麽個小小兵曹,便又發作了。

  “那可不行,你們辦事這章法,唉,在下實在看不明白。回頭我前腳走,你一刀把他剁了,死無對證,我上哪兒找你們說理去?就這小子,我看他若真是反賊,那就可能有重大情報,殺了豈不可惜?現在打仗正用得著,大人還是把他交給在下好些。”

  大少爺說話就是這麽口無遮攔,把人家的心思都全揭開來。氣得顏炳烈口眼歪斜瞠目結舌,最後急了,只有結結巴巴地說:“不、不行!”

  他越說不行,辛興宗越來勁,瞪眼說:“不行也可以,立馬把原告也帶來,當面對質,兩天之內是非黑白說清楚。我可拖不了那麽多時間,誤了軍機,你來承擔?”

  談判陷入僵局。

  隔著幾十丈外,寧澤已經無聊滴看著天空大半個時辰了。

  他很淡定,根本不為自己的命運擔憂。兩天來的接觸他已經徹底摸透了這個辛大將軍,這廝屬於眼高於頂的家夥,隨時隨地都在顯擺自己家跟童相爺的關系。那就好辦了,他一定會把自己弄出去!

  “寧澤,出來,指揮叫你。”消息已經來了,小旗推門喊他。

  寧澤拖著手銬慢慢走出營門,看見辛興宗和一個大概七品左右的官兒在那裡對眼。

  “指揮叫小人甚事?”

  “嗯,方才我已經跟兵曹大人說了,兵曹大人答應,讓你北上,直接去穎昌找王淵王相公帳下,是非曲直,軍中決斷。我會派兩個人,兵曹大人也會派兩個人,一起押解你去。”

  辛興宗一嘴的傲慢,可是怎麽也掩蓋不住那淡淡的妥協無力感。

  二世祖不是沒腦子的人,寧澤跟他兩天的接觸,讓他意識到這人是個寶貝,光是那套剿匪的形勢分析就讓他腦洞大開,再加上這小子似乎藝術造詣也是非凡。將來對自己的人生道路絕對是個不錯的幫手。若是能帶在身邊一同去前線剿匪,說不定是會立些功勞的。這樣一來,自己散官轉正就方便多了。

  可是顏炳烈也讓不了這個步,因為這也太不保險了。誰知道寧澤這小子跟辛興宗吃了什麽藥,非要帶走。這一帶走,陳文錦的忙沒幫上倒也罷了,怕的是萬一將來他們真的胡說八道把自己坑了怎麽辦?

  兩人拉鋸半天,顏炳烈無可奈何隻好退了半步,要帶走也可以,不過不是去廬州,而是直稟王淵相公帳下。

  顏炳烈知道不給這人面子是不行的,但帶走也不行。那不如乾脆把他倆隔離開去。不是萍水相逢麽,那好辦啊。等過了這幾天熱乎勁兒,一個公子哥兒哪還會有心思把這事兒給追下去?自己回頭用公文的形式把事情給寧澤黑一遍,就算治不了這廝的死罪,但畢竟就算抹過去了。對陳文錦好交代,對自己的安全感也大大增加。

  事已至此,多想也沒用。這也是寧澤目前最不壞的安排,他當然接受。至於將來怎麽做,自信還是有辦法的。老天爺讓老子來這一趟,怎麽好意思辜負了他老人家的美意?

  押解有些別扭,唐州派出兩個差人,手提水火棍,腰跨樸刀;辛興宗也派出兩個小兵,也是手握紅纓槍,跨單刀,一行四個人送他上路。

  但辛興宗還是給他爭取了很多人權,比如他不算正式犯人,不能臉上刺字,不能戴五斤以上的腳鐐。

  臨行,寧澤盡力報答辛興宗,提醒他剿匪之事須戒急用忍,雖然賊子終究被討,但畢竟不是幾個月就能搞定。最好是幫著大部隊掃清外圍,如果有可能,何不請求駐扎在方臘的老家附近?

  辛興宗一心想立大功,對他這個主意不是很用得上。寧澤笑道:“指揮有所不知,舉凡這些賊寇流竄,因他們鄉巴佬做慣了,不管鬧成什麽樣,最後的根基肯定還是在老家。只要他大勢一去,必定躲回老家。那時候指揮以逸待勞一舉而獲,豈不強過當面廝殺拚命百倍?就算他不躲回來,畢竟是指揮佔了他的老巢,這功勞怎麽也不會低了!”

  辛興宗這才恍然大悟,拍拍寧澤肩膀:“小子,你這話很有道理。我信了。嗯,等我給你修書一封,你帶著去遞給王相公,定能幫上你的忙!”

  荒草蒼蒼,大路茫茫。

  上輩子摔死的寧澤,這輩子還是躲不過被押解的命運,提著三斤重的腳鐐,帶著手銬,晃晃悠悠行進在北上的路途。

  回望湖陽,寧澤心中也是百味雜陳,那裡有老母、弱弟,有那個心愛的姑娘,有自己初來的奮鬥和快意,還有很多想做還沒來得及做完的事······,一切仿佛都離自己很遠了,遠得像一幅隔了玻璃的畫面,想得出它的一切細節,卻無法看清。

  “自離別,心難舍,一點相思無斷絕。憑欄袖拂楊花雪,水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好嗓子!”解差一聲稱讚,倒讓他的歌聲在這曠野之中更加地回響著蒼涼。

  “你這嗓子真不錯,若是放在那酒樓瓦肆,怕不把那些嘌唱的蒼頭也壓下去一大截哩!”姓張的解差笑道。

  大家提著棍子押他出來,又不是什麽美差,沒人不過三貫錢的盤纏。若是沒個樂子耍耍,怕這五七百裡路難捱得很。只有找個話題就邊扯淡邊走路要輕松些。

  “嗓子好事一回事,這唱詞兒倒也新鮮,以前沒聽過。”這是姓董的解差說話。他二人都是久居州府的老油條,每天的消遣娛樂就是到勾欄瓦子胡混一番,見識自然也多。

  寧澤微微一笑並不回答,這是關漢卿的散曲,這會兒怎麽會有?隻說道:“幾位大哥若是覺得好聽,在下便再唱一曲讓你們品品如何?也不算什麽嘹唱嘌唱,就是咱們縣裡鄉下的野調,不過也有幾分意思。”

  “好啊,你且唱來。”同行的兩個兵丁也來了興趣。他們都是窮人出身,沒條件逛娛樂場所,所以剛才悶著不敢插嘴,怕露了怯。這回人家唱野調,倒是可以聽聽。

  “將身兒來至在大街口,

  尊一聲過往的賓朋聽從頭,

  一不是響馬並賊寇,

  二不是歹人哪把城偷。

  楊林與我來爭鬥,

  因此上發配到登州

  ······

  兒想娘身難叩首,娘想兒來淚雙流。

  眼見得紅日墜落在西山後,

  叫一聲解差把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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