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不醒的薛寧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中醒來,神魂不再漂浮,神態卻依舊恍惚,伸手搓了搓腦門的太陽穴,像是醉酒剛醒的少年,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大黑鴨就站在他的身邊,“嘎嘎嘎”地叫著,疲憊的叫聲似乎守了薛寧幾天幾夜一般。
薛寧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身子受到了極重的創傷,衣衫早已破爛腐化,甚至於有些腥臭。
薛寧向著大黑鴨艱難地行了一禮,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往破廟走來。
晨風似乎沒有聲,破廟的石階竟有些晃動,不知是薛寧腳軟,還是精神不夠集中,走得那般地吃力,仿佛風一吹,便要將他吹走,三日未進米食的薛寧明顯有些虛弱,嘴唇乾裂得起了泡,可是他還是堅持地咬了咬牙,甚至咬出了嘴唇邊上的血水,艱難地一步一步地拾級而上。
來到了老和尚的書房,隻聽得“咿呀”一聲推門聲,薛寧應聲倒地,抬頭望見的第一眼,便是看見老和尚肉身乾癟,神情安詳地坐在蒲團上面。
此時的他,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再也無力走進書房,倚靠在書房門口的門閂上,默默地看著遠處的老和尚,流出了淚水,一滴,兩滴,三滴,伸手擦都擦不掉,想要叫喚什麽,卻發覺自己因為昏迷太久的緣故,隻是能虛弱地喊著“啊啊啊”的哭聲,手背卻不停敲著木閂上的木,一遍又一遍,像是木魚敲出的聲音,空洞而乏力。
就這樣,一直敲到深夜。
……
……
一個月後,薛寧將老和尚的遺體火化,安葬在後山某處不知名的黃土中,沒有立碑。
然後依舊安靜地生活,清晨敲鍾禮佛,晚上便到師父安葬的黃土邊上,借著星辰的明亮光線讀書,隻是讀到某卷不知名的典籍,會不自覺地想起明空師姐跟老和尚他們。
就這樣,日複一日,便過了三年,薛寧將三千道藏重新讀了一遍,偶爾大黑鴨會過來作陪,嬉笑說鬧一番,歡笑過後,終歸還是薛寧自己一個人,靜靜的一個人,這三年裡再也沒有進過書房和明空師姐的房間了,他雖然生性淡泊,但終歸是有情人,難免會觸景生情,傷心難過。
然而今晚,他卻破天荒地推開了書房,看著滿是煙塵,無人打掃的木方桌子,薛寧眼中滿是唏噓跟悵然,將手中的禪杖放回桌上,這是老和尚的禪杖,薛寧花了三年,翻遍整個寒山才把它找回來,這是師父的遺物,理當物歸原主。
然後有些留戀,甚至有些不舍地坐到了老和尚的蒲團上,淡漠的眼神忽然生出一絲欣喜,像是看到底下的自己跟明空師姐小時候受教的場景,你一句我一句沒腔調的對話。
“師父痛,您輕點。”薛寧想起明空師姐受罰時的神態,有些神情羞澀地笑了起來,竟然癡癡地從蒲團上摔了下來,薛寧倒在地上,竟有些狼狽,癡癡的小臉上竟有些複雜的神情,那複雜的神情竟是屁股踮著石子般的痛苦難受,鉻到屁股有些疼痛難忍,然後神情微凜,轉而翻身站立起來,望著老和尚的蒲團微微一怔,然後在迅速從房裡取來剪刀,隻聽得“撕拉”一聲響,蒲團中的細棉從空中落下,同時落下的還有兩粒大黑石和一封信。
薛寧像是大黑鴨一般呆呆地怔住了,望著兩粒大黑石有些吃驚,那兩粒大黑石竟像是河水衝刷的鵝卵石,圓滑無比,又像是少女的秀發,通體黝黑,又極其好看。
薛寧呆了幾秒,便不再惘然,隻是拿起書信的瞬間,
顯得有些激動跟難過,因為這是師父的字跡,在薛寧看來,更像是遺書! 接著讓薛寧心情再難以平複的是,信封封面竟寫著“沒有命運”四個大字,更讓薛寧震驚無比,更多的卻是意想不到,因為薛寧根本不知道師父想表達什麽,隻是隱隱覺得有深意,隻好打開信封,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自幼家境貧寒,又生在戰火連綿的年代,所以小時候總是過著食不果腹的生活。”薛寧開始念起師父信封的頭一行字,心情有些複雜。
“有一年大旱,村裡死了很多人,我的父母便是在那個時候死去的。後來便是被諸侯軍閥征去當了兵,可我不會打仗,隻好跑去當夥夫,一當便是四年。”薛寧想著自己從小就開始自己煮飯做菜,師父卻從來不吃自己煮的飯菜,原來是這個原因。
“某一年,與江南某大族混戰,我們不幸被敵軍包圍甚至屠城,那一年死了很多人,足足堆起了一座小山那般高,所幸我還是艱難地活了下來。”
“後來的十幾年裡,由於害怕戰爭,我跟一群難民逃到了長安城裡,過著乞討度日的生活。”薛寧認真地想著道藏典籍記載的前朝舊事。
“就在我以為自己命運終將如此荒廢的時候,我的師父出現了,他告訴我,我是個適合修行的人,要收我做徒弟,我心動了,因為他給了好多書給我看,我忽然發覺自己竟然迷上了看書,所以毅然決然跟著師父苦修。”薛寧看著這滿屋子的書,想著自己師父的師父,有些向往甚至有些好奇地笑了笑。
“師父說,我上半生太苦,一直為了生而活,以後要為心而活,所以給我取了‘二粒’這個法號。”薛寧讀到這裡,不由地驚歎起來,轉而是不敢相信,因為道藏典籍上有記載“二粒大師”乃是當世第二代教宗大人,薛寧都開始狐疑起來,他知道師父神通廣大,肯定不是一般的僧人,卻也沒想到身份地位竟然如此之高,然後又有些悵然起來,就算是再強大厲害如教宗大人,也不過是黃土一g而已。
“滄海粟粟,取之二粒,一粒為生,一粒為心,這便是名字的由來。”薛寧看到道藏典籍上一模一樣的記載,這才開始篤定前面的猜測。
“可是我並不在意這些,我隻想讀書背書,直到大周朝太祖入主長安,百姓夾道相迎,我才發現世界早已太平。”
“後來師父又收了其他幾個師兄弟,我們才有一起坐而論道的時光,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記憶。”薛寧忽然想到明空師姐,覺得心情有些不好受。
“而我還是一直在背書,直到那一天,師父他老人家走了。”薛寧心中一悸,繼續往下看。
“我才不得不開始停下來思考自己的人生,然後開始修行,進入了大家所謂的悟道,那一夜長安城的星辰,足足亮了一晚上,那一夜的動靜很大,整個大周朝都知道了,太祖陛下的幾個能乾的親王殿下經常過來找我聊天,很多王公貴族總是套近乎地過來打擾我讀書,於是我開始躲得遠遠的。”
“直到有一天,大周太宗陛下開始找到我,當時還是秦王殿下,秦王希望我幫助他,因為太祖陛下總是猶猶豫豫地沒有選擇繼承人,這讓秦王殿下很著急。 我沒有說話,我始終保持著沉默,後來,正如我沉默擔心的那樣,秦王殿下當天夜裡便殺光了他所有的兄弟,讓太祖陛下提前做出了選擇。”薛寧看著師父的書信,竟然像是在看大周王朝幾百年興衰的歷史,卻總是了了的那幾筆。
“我很不喜歡太宗陛下的做法,雖然師弟總說,這是生在帝王家的命運,這是太宗陛下應天而詔的選擇,然而我還是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因為我覺得根本就沒有命運這回事,就算有,也是自己的選擇罷了。”薛寧想著師父的說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後來,太宗陛下身邊很多能人大將都相繼死去,坊間傳聞這是帝星降臨,必然帶來的征兆,我覺得都是些無聊的傳聞,但我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快要到頭了。”
“君要臣死,臣不想死,既然死亡是我的命運,當然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所以那個時候我便開始計劃逃走,逃到一個陛下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就這樣,便離開了長安,一別就是十幾年,我現在還特別懷念桐宮旁的青藤樹,百草園裡的清菊花,這些貌似都看不到了。”
“再後來,我便收了兩個徒弟,”薛寧看到這,不僅潸然淚下,師父當年被太宗陛下追殺都沒有死掉,沒想到竟為了我們兩個徒弟而搭上了性命,這難道就是命!
“但我沒有後悔,因為那不是我的命數,而是我心的選擇――”
這便是信的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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