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牟漂泊了多年,他承認,自己吃虧就吃在這脾氣性格上。
本報記者任鵬
愛打牌愛唱歌愛買彩票愛幫忙愛奮鬥愛瀟灑過日子也愛夢想當過兵當過海員當過鋼筋工
我不是藝術家我有藝術家范兒
我不是乞丐我和你一樣
小便池池壁上,一波衝廁水汩汩流下。17日晚上10點,老牟站在長沙蘇荷酒吧男衛生間正中發呆,眼神恍惚。
白了一半的長發綁成馬尾垂在腦後,頭上戴了頂棒球帽。老牟的這身打扮很適合酒吧的氛圍。
如廁者剛離開,“藝術范兒”的老牟“醒”過來了,操起拖把,擦去地面上的一點水漬。
這是他的新工作廁所保潔。晚上7點多上班,在狹小逼仄的空間裡,一直呆到第二天凌晨兩三點。
外面傳來震得心臟發顫的重低音。年輕的男女們,喝著不菲的芝華士,隨著音樂節奏,搖擺。
倒退到39年前,老牟還是一名新兵
18日8點多,老牟來到離他住處1000多米外的湘江邊。
睡了6小時,上午沒事,他習慣出來溜達。
“四年前在這裡,我救了一個落水女孩。110來了還說,要有事再找我。”老牟說:做了好事怎沒好報呢?
兩年前,老牟辭掉蘇荷酒吧的保潔工作。
“我撿了5部手機、3個錢包,裡面有好多錢,我都上繳,說要給我獎勵,後來也沒影了。”老牟憤而離開。
他又回到了老本行,當人體模特。
6年前,老牟做了人體模特,一天工作8小時,收入25元,最近兩三年漲到40元。再後來,他在畫師指點下,留起了頭髮,扎起小辮,在河西一片畫廊裡,有了點名聲。
“但人家瞧不起我,把我當成要飯的。”老牟說,自己是撿廢品的,不是乞丐。
凌晨,老牟出門,沿著寂靜的街道,穿梭在熟睡的小區,緩行撿拾,也有十幾元入帳。
倒退到39年前,老牟還是一名新兵,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想象。4年後退伍,他才發現,自己一年級的文化水平,在這個社會,是那麽無助。
31年後,白發爬上老牟的頭頂,他流落到長沙,在工地上當鋼筋工。
老牟在湖北雙邱煤礦下井,差點丟了命;在福建修水電站,冬天差點凍殘左腳;乾過肉聯廠,也當過海員。
“這一輩子,過得太苦。”老牟60年的人生,被割裂成無數碎片,分散在全國各地。
所有的苦都抵不過一次恥辱。老牟說,22年前,和他一起流浪的一個少年因盜竊被抓,指認老牟教唆,老牟被勞教三年。
“有口說不清啊。”出來後,老牟心裡發狠,非要找到那個小孩,“弄死他我給他抵命。”
可後來就想通了:小孩子不懂事,由他去吧。
“現在這個社會,怎和我年輕時候不一樣了呢?這麽多不公平的事,人情淡薄。”老牟很灰心,知道抱怨也沒用。“以前,看見小偷我會幫著抓,現在?連想都不想。”
老牟不是沒有好一點的工作。“幾年前在一家駕校看大門,收入不錯,還發福利。一次,我沒錯,老板還罵我。”一怒之下,老牟離開了。“你是老板、有錢就可以罵人嗎?我就不吃那一套。”
老牟也承認,自己吃虧就吃在這個脾氣性格上。
“在哪混兒?”“蘇荷酒吧”
老牟總賭氣說看不慣人情淡薄,可他也明白,生活轉機,還是因為遇到了好人。
比如說現在的老板胡緒蘭。兩年前,這個46歲的湖北男人,承包了酒吧男廁保潔,
手下只有老牟一個人。晚上,胡緒蘭穿上白襯衣,打起領結,像是要去參加宴會。如廁者洗手後,他恭敬遞上紙巾。有人嘔吐,他上去幫忙拍背。
有意識的人,會掏出一二十元小費,擲在盤子裡。
胡緒蘭的收入來源於此。酒吧不給工錢,會提供晚飯。上班前兩個小時,兩人提前去酒吧,再晚是吃不上飯的。
“胡老板”這樣養活自己,每月開給老牟1200元。
“一天給他一包煙,煙癮不小。”18日中午12點,“胡老板”起床了,白襯衣掛在陽台上。
這是老牟第二次給胡緒蘭打工。
兩年前,胡緒蘭第一次見到老牟,這個撿破爛的男人,正往路邊兩個賣唱瞎子的碗裡丟錢:3元。
胡緒蘭於是雇了老牟,一個月800元,管吃管住。
生活從此改變了,老牟做模特一天才40元,今天有活,明天歇著。
胡緒蘭的道理是:老實做人不會吃虧。他從不防著老牟,早早就給他家門鑰匙。
下午,老牟外出會友。去了他熟悉的廢品收購站。生活困難時,有人就會十元、二十元地接濟他。有了錢,老牟趕緊還。
打牌、收拾活……大夥各忙各的。遇到熟人,老牟趕緊上前打招呼,遞煙。
“在哪混兒?”收購站有人問。“蘇荷酒吧。”老牟報上的名字引來幾聲嘖嘖:“比以前強多了啊。”
“好人有好報的啊。”老牟低聲嘟囔。習慣性掏出煙。裡面,空了一半。
“我的真名叫陳維克,家住重慶”
比煙盒還空的是老牟的口袋,只剩十幾元。
半月前,老牟開始工作,胡緒蘭給了600元。
“全都花光了?花到哪裡了?”出租屋裡,胡緒蘭像責問自己的孩子。老牟默不做聲,吸煙。
胡緒蘭說,老牟有100元錢,今天就能花掉。“這麽大年紀得有計劃。這個社會很現實,你不是殘疾人,沒人讓你白吃。”
老牟心虛,賭氣冒出一句:“有一天過一天, 明天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呢。”
“老鄉借你20元錢不給,你說算了,他也要吃飯,那你還吃飯不?做善事,要看自己身份和收入。”不過,胡緒蘭也承認,這些事自己做不來。
老牟經常打牌,玩的錢不多,輸贏二三十元。“輸了錢就餓肚子,和他說也不聽。”胡緒蘭最不滿老牟這分“瀟灑”。
從出租屋裡走出來,老牟噓了口氣。他不敢對胡緒蘭發脾氣,不是因為他是老板,而是胡緒蘭對老牟確實很好。
“昨天給了我200塊買手機。明天給我上號。”老牟拿出一部二手山寨機,170元,“還行吧?”
閑暇時,老牟會去路邊KTⅴ唱歌,7元錢唱3小時,還有茶水。
“唱歌時很放松,最喜歡唱《我用胡琴和你說話》,還有《父親》、《母親》。”
印象中,父母早年離婚,他們並未給老牟多少親情。
想起往事,在外面幾乎漂流了一輩子的老牟,突然很想念重慶的家鄉。
只是,家裡沒人了,房子和地,也不知被誰照料著。
想家是老牟每天買彩票的原因,一天10元,“我想中大獎,有錢就有保障,回老家過。現在?我這樣哪有臉回去見人?”
胡緒蘭擔心,萬一哪天乾不動了,老牟又不存錢,怎麽過下去?
老牟也想過,想不通,就開始害怕那一天到來。
“我的真名叫陳維克,家住重慶璧山縣甘塘鄉五三組。”老牟狠狠反問了一句,“哪一天死在大街上,國家總會替我收屍吧?”
(責任編輯:Newsh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