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揚州西門約一裡地有一座三進的院落,門口站著兩個腰裡挎著腰刀、手裡拿著長矛的明軍士兵,此刻兩人正在竊竊私語。 “聽說韃子來的有十幾萬人呢,昨天我跑到城牆上看了,這營寨都看不到邊呢,這揚州守得住嗎?”個子稍矮,顯得有些年輕的士兵問道。
“誰知道呢?督師兩天都沒出門了。”年紀稍大的高個子士兵眼中盡是迷茫,他很是疑惑,韃子攻城在即,督師為啥老在屋裡不出門,有人來稟報軍情也不讓進來。
這裡正是南明兵部尚書、建極殿大學生、淮揚督師史可法的臨時督師府。揚州城雖然城牆高大堅固,但西門地勢相對低窪,這裡必將是清兵攻城的重點。自從清兵圍城以後,史閣部就決定自守西門,本是一富商的宅院就被騰出作為臨時督師府了。
此時史閣部坐在府中書房的一張太師椅上,兩眼呆呆的看著窗外已經綠油油的柳枝,眼睛的焦距卻明顯不在上面,卻不知在想些什麽。寬大的太師椅襯得史可法人極是瘦小,未戴官帽的法髻和兩鬢露出的大片白發讓人顯得極是憔悴。
門外的廊沿上,一身鎧甲的副將史德威和穿著文士衣衫的幕僚盧渭都低著頭相對無語的在慢慢跺著細步,盧渭抬起頭想跟史德威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又沉默了下來。
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驚醒了二人,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急匆匆往大門外奔去。
“何人在此喧鬧?”史德威揚聲喊道,出了正廳離大門並不遠,二人快走幾步就到了。
盧渭抬頭一看,來的是揚州知府任民育和東門守將馬應魁,此時正被衛兵攔在門外。
“渭生,你來得正好,我要見督師大人!”揚州知府任民育見馬、盧二人趕到,急匆匆的說道。
“任府台,何事如此急迫?”盧渭忙問道。
“韃子在西門外架起了一排紅衣大炮,西門恐不可守啊!得盡快稟報閣部,西門城牆若毀,必須加持人手堵住缺口!”任民育邊往裡走邊跟盧渭說道。
自從史督師決定自守西門後,就任命揚州知府任民育和總兵劉肇基負責全城防守,城中的守軍人數有近二萬人,但所屬卻極是雜亂,除原揚州守軍外,主要有劉肇基的忠貫營和敗退過來的河南軍和四川兵。
揚州城作為江南大城,方圓不下十裡,城中人口有五十萬之眾,加上逃難進來的難民,任民育估計現在全城不下七八十萬人口。如此大城,不到二萬的守軍顯得很是捉襟見肘,韃子圍城之初,任民育就向督師建言請調民壯協助守城,卻被督師以不能擾民為由否決,這讓任知府極為不滿。盡管如此,他還是和總兵劉肇基一起不停的協調進城的各路兵馬和守城器械,已經四十多歲的任民育幾天都沒睡過一個踏實覺了,滿是疲憊的眼中盡是血絲。
“盧先生,我也緊急軍情要稟報督師!”任民育剛說完,馬守魁就急忙說道。
“守卿,你這邊又有何事?”盧渭作為史可法幕僚,一直跟在史閣部身邊,對城中守將十分熟悉。
“張天祿和張天福要帶川兵出城降敵!劉總兵正帶人在東門擋著呢。”馬守魁恨聲說道。這張天祿和張天福兄弟倆原是睢州守將,清兵攻打睢州,甫一攻城,二人就帶著三千多川兵逃跑,等跑到揚州城裡,只剩下一千多人。現在見清兵大軍壓境,揚州守城無望,竟想直接出城投敵。
“竟有此事?容我馬上稟報督師。”盧渭答道。
“不行,大人說了,任何人不得打擾!”史德威甕聲說道。副將史德威是史可法遠房侄兒,也一直跟在大人左右,對史可法的命令執行得極為堅決。
“你…!”任民育充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史德威。
“事情緊急,如何不得見督師?”馬守魁急得大喊。
“守卿稍安勿燥,我這就稟報督師。”盧渭急道。正待轉身進屋稟報,卻見督師已經走了出來,原來是史可法聽見門外喧嘩,自到門外察看來了。
“你二人有何急事,速報來。”史可法對任、盧二人說道。
任、馬二人趕緊又說一遍,史可法聽了神色一凝,朝史德威說道:“快快備馬,我們先去東門看看!”
隨從牽馬過來,史可法上馬急往東門奔去,任民育、馬守魁幾人見狀,趕緊上馬跟上。
揚州東門極是高大氣派,但城門往裡卻不甚寬敞,兩排民房離城門不過五六十步遠,現在城門前和街道兩側都擠滿了人,有張家兄弟的士卒,也有劉肇基帶來阻攔張家兄弟出城的忠貫營兵卒。
城門已經被裝滿沙石的麻袋堵死了,守城的士卒已經被擠到一邊,張家軍的士卒正在搬開麻袋。兩邊的士卒混在一起,不停的互相推搡著,叫罵著,城門前亂作一團。
一片混亂聲中,騎在馬上的揚州總兵劉肇基怒視著前面的張天祿和張天福,厲聲喝道:“督師有命,要我等死守揚州,你二人現在出城是想投降韃子嗎?”
張天祿坐在馬上一聲不吭,張天福卻笑道:“揚州已不可守,我們兄弟這是要回四川了!”
“外面韃子已經圍城,你兄弟如何回川?”劉肇基耐住性子說道。
“這卻不要你管!”張天福嘶喊著。
“快點!快點打開城門!”張天祿卻轉頭催促著部屬。
“不準出城!”劉肇基大怒,忠貫營的兵卒們挺起了刀槍。張家軍雖然對清兵畏之如虎,卻並不怕劉肇基的忠貫營,見忠貫營的士兵挺起刀槍,也退向一邊舉起刀槍。一條大街上,兩千多人傾刻劍拔弩張,殺氣彌漫,眼見就是一場火拚。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督師大人到!”隨後傳來一陣喊聲。忠貫營和張家軍的士卒聽到喊聲,都自覺的垂下刀槍,往街道兩邊退去。
史可法拍馬來到劉肇基和張家兄弟面前,“你兄弟意欲何為?”雙目冷冷的盯著張家兄弟,史可法沉聲問道。
被史可法冷峻的眼神所逼,盡管亂軍中馬上的史可法身形顯得極是瘦小,但張家兄弟還是感到如山一樣的壓力。
“這…”張天祿呐呐地想說句話,到了嘴邊卻又不敢說出來。
雖然自從江北四鎮擁立了弘光帝後日漸拔扈,武將雖不象從前被文官壓製,但普通武將對文官還是感到要低上一籌,何況是面對南明兵部尚書、威名極盛的史督師。
見二張說不出話來,史可法卻並不多言,轉頭對跟上的馬應魁說:“將張家軍調到西門防守,暫居城中,看形勢再上城牆防守。”
馬應魁應了一聲是,對張家兄弟說,“跟我來吧。”張天祿和張天福對看了一眼,知道出城已不可能,低頭拍馬帶領部屬跟著馬應魁去了。
“時澤、鼎維,你二人隨我到西門看看”,看馬家軍已被馬應魁帶走,對任民育和劉肇基二人說道。
“督師,何不殺了二人以絕後患?”劉肇基拍馬跟上史可法,問道。
“戰前殺將恐軍心不穩,有我在,諒二人也不敢反叛。”史可法自信的說道。
“這兩天我思慮太多,城中防務辛苦你們兩位了。”史可法回頭對二人道。任、劉二人一聽,連說“卑職不敢”、“末將不敢”。
“督師,城上防守兵力薄弱,何不招民壯協助守城?”任民育再次提出這個問題。
“唉,時到如今,我就實話告訴你二人吧。前幾日我已派人到南京向朝廷告急,命劉良佐、劉澤清火速救援揚州,至今不見朝廷回復,也不見二劉派一兵一卒前來,予料揚州已成孤城矣。”史可法神色黯然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搖了搖頭,史可法接著說道:“召民壯守城,一旦城破,恐清兵遷怒於民眾也。”
“清兵殘暴,即便如此,一旦城破,民眾亦不可保也。”任民育說道。
史可法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十幾步外的一眾隨從,淡淡地對二人說道:“城破之日,你二人可帶人相機突圍,以待後繼,我已決定與揚州共存亡,以死相報朝廷大恩。”
任民育、劉肇基一聽揚州已成孤城,臉色立馬變得黯然起來,又聽督師如此說,二人神色俱是一凝,雙雙拱手說道,“吾等誓死追隨督師!”
史可法搖了搖頭,不再說話,繼續拍馬向西門趕去。到了西門,一眾人下馬將馬匹交與隨從後邁步向城牆上走去。上了台階才走得三五步,忽聽得一聲巨響,感覺整個城牆都搖晃了一下,史可法身子一歪向旁邊倒去,劉肇基連接伸手扶住,史可法一甩手,說聲“無妨”,繼續邁步向上走去。
正走間,就聽到城牆上傳來一片喊聲,“韃子了,快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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