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現實未必如雛龍預期般發展。　　一直身處守勢的荷拉德古娜，在確認對方飛行能力不過爾爾後，果斷更替戰術，由守轉攻。

　　她不再一味盤旋折向，反而主動切入雄黑龍的飛行包線，與其穿梭互較，憑自身的飛行角度優勢屢屢尋覓戰機。

　　十數息後，兩頭黑龍正式陷入宛如螺旋般纏綿的搏殺當中。

　　他們的飛行速度開始逐步降低。

　　原先大尺度的爬升、盤旋、筋鬥、翻滾下滑等動作，紛紛被小范圍的滾桶、螺旋、倒滑等所取代。

　　倘若不是交鋒雙方皆凶相畢露，外人或許會錯以為這是一場典型的龍類求偶儀式。

　　阿達爾世界的精靈們詩意般將其稱之為“龍吻舞”，因為它既是“求偶之舞”，也是“死亡之舞”;不過在另一個飄渺次元，熱衷於戰爭的空中騎士們更願意稱呼這種雙向飛行作戰模式為“滾轉剪刀機動”。

　　只見兩頭邪龍，在翼臂撲扇中交替壓覆，龍吻作勢虛咬，需隙切入對方的脊背區域。

　　他們翻飛出的螺旋軌跡線開縫彌合，每一次漸近都會擦撞出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如同兩柄熾熱滾燙的鋼刀在互砍互閘。

　　沒有妥協。

　　沒有退讓。

　　堅固的龍鱗被更堅固的利爪撕裂，一簇簇龍血綻放著沸騰長空。

　　龍吼聲，夾雜痛苦，更夾雜憤怒。

　　少數頭腦較精明有冒險意識的犬蜥人，開始大膽脫離群體，向著龍血潑濺凋零的方向追去。

　　他們渴望吮吸那些不可思議的神秘之血，從而蛻變進化成為更優秀的龍裔犬蜥人。

　　但大多數老弱婦孺們，仍哭泣著跪伏地上，心中懇求翱翔的廝殺早一些些結束，讓他們不用再擔驚受怕。

　　無奈弱者的啼哭，幾曾被強者用心聆聽?

　　強者，只會關注另一個強者！

　　荷拉德古娜在間隔距離拉遠時驟然低吼，玄奧咒字騰空環舞，一層無形而堅固的力場甲胄瞬時籠罩她全身。

　　不甘示弱的哈杜拉芬坦同樣以龍吼施法，而且次數更多，威力更強。

　　三層魔法輝光先後閃耀在他身上，有不遜色於對手的力場甲胄，有治愈創傷的春風雨露，還有驟然擴張變異，撕裂開合的恐怖龍吻。

　　不，或許應該用“口器”來指代才更顯貼切。

　　那張仿佛最深處噩夢一般的畸形龍吻，足以將交鋒中的母黑龍一咬斷首。

　　“見鬼，連學姐都木有，你就急著玩製鬱?”美奈喘息著驚呼。

　　她與妹妹正扇撲翅膀一陣急趕。

　　可是哪怕卯足全力，也遠遠不是那兩頭大體型黑龍的對手。

　　她們被越甩越遠，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我們追不上哎！”奧妮吭哧吭哧喘氣。

　　“這樣可不行！”美奈一臉焦急。

　　差不多同時，荷拉德古娜亦從冒進中反省慎思。

　　魔法的偉力，迫使她不再沉迷於“勢均力敵”的飛行假象。

　　在躲閃過雄龍的又一次齧咬後，她果斷收攏翼翅，下滑倒飛，脫離越來越危險的近身搏殺。

　　交鋒逆回到了最初狀況。

　　“膽怯的雌性，你不是宣稱要來教訓我嗎?為何不敢靠近！”哈杜拉芬坦猙獰著口器，用隱隱變調的聲音發出挑釁。

　　“你見過高貴女士同癩皮狗滾做一團的嗎?”母黑龍毫不示弱頂針，“別以為把自己弄得跟一坨米田共那樣別人就不敢踩你頭頂，我這是惡心你，不得不暫時等臭味散發乾淨再抽……”

　　“你……你！”雄黑龍快氣炸了，他最敏感同類貶低他渾身臭味。

　　“你什麽你?你個智商低下的殘疾龍，以為把自己腦袋整成稀奇古怪的樣子就能吸引異性注意力嗎?”

　　荷拉德古娜翻騰出筋鬥，冷眼譏諷說:“我真懷疑你當初不僅被尖耳朵們打瘸了，還順帶打傻了，連最基本的審美觀都找不回來，難怪碎月湖的姐妹們都問——”

　　“瘸子，你有下面嗎?”

　　“去死！”暴虐的龍吼聲，刹時搖曳層林。

　　哈杜拉芬坦頸部的細鱗，一片片豎脹起來，讓他乍看去像是一頭咆哮有鬃髯的雄獅。

　　成年雄龍開始加速，如同被激怒的魯莽公牛，一次又一次展開衝鋒。

　　角速度與線速度的博弈，進一步熾熱化。

　　不過這趟搏殺，被母黑龍有意識地局限在較小空域內。

　　她往複展開小角度盤旋，令追趕的雛龍們終於有了噴吐機會。

　　當然，翱翔空域越狹窄，產生紕漏的概率也就越高。

　　一次次追逐途中，荷拉德古娜身上的掛彩亦悄悄增長，愈發勾引著雄龍注意力。

　　終於，當哈杜拉芬坦再次側滑飛行，將衝過頭的身軀回擺呈鉤狀時——偷襲，從天而降！

　　“跟緊我！”美奈低鳴著率先俯衝。

　　她模仿遊隼捕獲鴿子的強襲，收攏兩側翅膀，吻頸尖突，龍尾筆直，借大地引力的愛慕不停加速墜衝。

　　處於俯衝攻擊狀態的猛禽，能將速度提升至平飛狀態下的三倍量。

　　雛龍能做到嗎?

　　答案當然是——能！

　　筆直如箭的陰影，自天宇向下貫穿，而且不是單獨的一矢，是左右兩矢！

　　盡管她們未生長出犄角，也沒有鮮紅赤豔的備色，但空速標記仍從60哩每小時，一路飆升超過200哩刻度線。

　　這樣的疾速，對成年邪龍來說絲毫不為奇，只是他們努力振翼的結果。

　　但就大多數普通生物而言，那是完全無法想象的迅烈。

　　殘影在風馳電掣，令人眼根本捕捉不準本體位置。

　　或許只是一輪慢呼吸的間隔，提前預判的雛龍們已然跨越了近千尺高度。

　　她們的睛瞳隨目標擴轉，思維隨目標變控。

　　哈杜拉芬坦的飛行動作細節被一點點放大，包括翼臂拍擊的力量，翼骨舒展的角度，翼面迎風斜距變化，脊背前後鰭帆帶的撐折等等……

　　她們竭力觀察並分析判斷——目標接下去的位移選擇，以及他有可能采取的種種應對措施。

　　飛行是複雜的，飛行是神聖的。

　　愚者們從不明白，真正的天空不是被大地束縛的靈魂所能輕易企及的！

　　“Thrae_Persvek_Austrat(天空在飛行裡)！”

　　默誦著龍類格言，美奈微微調整翼臂間距。

　　她剛發現俯衝得有些快了。

　　不，或許不是她們在變快，而是那頭雄黑龍的反應速度在變慢。

　　他的體力正一分分下降！

　　“這真是一個好消息……”美奈冷酷竊笑，接著將嘴吻部打開。

　　咆哮的氣流，順勢沿上下頜輪廓，仿佛噴泉般湧入雛龍的咽喉、氣管、支氣管，繼而充溢進彈性十足的肺泡。

　　美奈的胸腔迅速隆起高聳，伴隨尖利的怪嘯聲。

　　倘若在場的是一名西班牙內戰左翼老兵，他肯定會蜷縮身子趴下，大聲哭吼說:“惡魔，斯圖卡惡魔來了！”

　　可惜哈杜拉芬坦並不清楚這些。

　　當雄黑龍意識到聲音詭異時，兩頭雛龍已精確地衝他展開龍焰噴吐。

　　“深呼吸的關鍵是女子力啊，☆Daze☆！”

　　盡管美奈很想來一發吐槽彈，然擁堵的食道與氣管早已容不得異物插入。

　　雛龍頸間的鱗片散逸出一縷縷岩漿升騰的熱光，高溫的半固態能量流很快同氣管噴薄出的高速射流混合，攪拌成類似噴氣機引擎樣的加力燃燒焰流。

　　它們最初被慣性氣牆壓迫著，難以擠壓出龍口軌道。

　　直到臨近接觸的刹那，美奈猛地一提翼臂，將俯衝角度從90度更替為80度。

　　接著，囤積於龍吻的高溫焰流，瞬時一鼓作氣，迸發出炮彈穿膛般的驚人氣勢。

　　龍焰如蛇，騰卷橫空。

　　熱沸到白熾的紅，為無形筆繪拋甩，眨眼間蕩漾成年雄龍的右側翼面。

　　宛如熱蠟潑濺向人體，一大片一大片的皮膜細鱗被高溫龍息燒灼到幾近壞死。

　　“啊！”哈杜拉芬坦慘叫了一聲。

　　可沒等他抽氣堅忍，又一股劇痛接踵而至——那是奧妮的火焰噴吐，相仿的姿勢，相近的角度，以及相同的落點。

　　舊傷未愈，又添新創！

　　連續兩股重疊的焚燒龍息，令哈杜拉芬坦的小半翼幅再無知覺。

　　左右失衡的氣動結構，導致這頭近5000磅重的雄性邪龍，很快淪落進失速尾旋狀態。

　　他碩大的身軀，以右翼尖梢為中心指向，開始螺旋般向下翻騰。

　　“我們成功了！”奧妮興奮呼喊。

　　她與姐姐一完成攻擊，就迅速自目標身後空間脫離。

　　撐起的翼面，令兩頭雛龍把下探動能穩健轉化為上升勢能。

　　直到此刻，奧妮才堅信姐姐說過的話——“只要把握住機會，我們就能贏！”

　　美奈仍在調勻呼吸。

　　她心跳得很急，很快，一刻都不停歇。

　　作為姐姐，美奈承受的壓力自然更大，也更無法推卸。

　　她就像領頭雁， 擔負的不光是自己，還有別人。

　　在戰場的另一側。

　　荷拉德古娜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她急促喘息著，擴翼滑翔。

　　從上端俯瞰，雄黑龍仍處於無法自控的尾旋撲騰狀態，他的離地高度很快從4000尺一路跌墜至2000尺，並且尚無挽回跡象。

　　照情形看，對方很有可能一路衝撞墜地。

　　“放棄吧，瘸子！放棄吧！”母黑龍在心中默默詛咒。

　　然而，德拉貢一族的翱翔天賦，終究令一家三口失望了。

　　在最後一千尺高度內，哈杜拉芬坦成功改出尾旋，他被迫收攏左翼，使用2/3翼面去配合右翼撲扇。

　　結果，翱翔青空的王者很快淪落為笨拙遲鈍的火雞。

　　他的直線速度比先前低了近四成，爬升速率更是慘不忍睹。

　　“殘廢就是殘廢！無論肢體還是腦子！”荷拉德古娜傲慢注視著雄黑龍。

　　在她看來，理智的邪龍應該早早認輸滾蛋，而不是繼續糾纏不清，惹人生厭。

　　通常情況下，龍類領地爭奪戰失利的一方應盡快予以臣服，他們要麽夾著尾巴逃竄，要麽為勝利者獻上財富，懇求寬恕一命。

　　只有像藍龍那樣脖頸短腦筋直的蠢貨才崇尚死戰不退，黑龍們的鬥爭哲學一貫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其意思大致可曲解為——只要你活得夠長，遲早會看見從光陰之河上遊漂流下來的敵人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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