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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醫》第266 死亦同穴
楚風迫於無奈,隻得告知眼前這位老婆婆,她自己可能也只剩下五六日壽元之事,希望她能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

 人的壽元,無時無刻不處在變化之中,沒有固定的命數。

 賈母的情況和蘇城古鎮李楚老人離世之時不一樣,與石鐵蛋病重之時也是不同,與此處她老伴的情形也有區別。

 她如果能承受心中悲痛,邁過眼前這個坎,哪怕她重病在身,也還可以多活幾年。

 但如果她邁不過這個坎,那便也有可能在賈父離世之後,隨之而去,皆因心死。

 “您家中兒孫,都非常孝順,都想您二老多活一些時日。如今我以奇術,為老人家續命延時,希望您們親人之間,能靜守最後團圓時光。您提出的這個辦法,我根本無法做到。而且您自己也處危急之間,您的孩子,您的家人,失去一位至親,便已悲痛欲絕。難道您難忍心舍下兒女,舍下幼孫,就此長辭於世嗎?我想,不管是您的老伴,還是您的孩子晚輩們,都不願看您早日離世。就算是為了親人間的期盼,您也應該好好活下去才對。”

 見老婆婆看著自己寫在紙頁之上的真相淚眼疾望,楚風無言歎氣之間,又在另一張紙頁之上寫下話語,悄然遞了過去,勸導這位老人。

 “我年輕時,被父母領著去了賈家,見我家老頭子那是第一面。當年,他還是個後生。然後沒多久,我們就結婚了。當時日子苦,身邊領著大孩子,背上背著小的,就跟著老頭子去田裡乾活。日子就這麽過著,孩子們一天天變大,眼看著我家那口子一天天變老。到現在,都成老頭子走不動路嘍……”

 拿著一頁薄紙,賈母自說自話。低聲囈語著,眼中滿是緬懷。

 “一輩子,就這麽稀裡糊塗的過來了。他不會說些花言巧語哄人開心,他有時脾氣挺倔的。嘴巴還刁,除我做的飯,在外邊吃飯從來都吃不慣的。有時,倆人也吵架生氣,絆嘴一輩子。可臨老了老了。總覺得離不開這老頭子。他要不在身邊,總像是少了點什麽似的……”

 聽著老婆婆自說自語,楚風靜坐相陪,不知該去說些什麽,但卻感受到老人心間那不舍之情。

 “嗨,說這些,你們年輕人或許聽不太懂。人老了啊,就愛嘮哩嘮叨的。小楚醫生啊,你們年輕人,不懂我們老人的想法。不管孩子們給你多少酬金。這些,是我這老太婆的一些心意。我只求您一件事,您能不能讓我家老頭子多活幾天,拖到我們一起離世……我離不了他,他也離不了我啊。他去了陰世沒人照顧,我不放心。他把我一個人留下,他走的也不安心。他走了,我一個人活著也沒什麽盼頭了……孩子們,我已經照顧一輩子了。孫子,我也拉扯了幾年。如今。該盡到的責任已經盡到了,我也該想想和老頭子之間的事了。”

 拍了拍腿,賈母意識到自己扯遠了。

 抹去眼角淚水,賈母努力微笑起來。將楚風剛才推脫床前的財物拿了過來,塞向楚風手中。

 見楚風連連搖頭推脫,賈母不由淒笑感傷。

 “孩子,你是個醫生,你既然能看出我們兩個老人時日無多,想必醫術超凡。那你就沒看出來。我離不開老伴。他走了,我一個人,怎麽在這世上活下去?我們兩個在一起廝守了一輩子啊……”

 說著說著,語不成聲,淚如雨下,哽咽無言……

 楚風握著老人那不住顫抖的手,想要給她安慰,但更想逃離此地,不敢面對此景。

 就像是有一塊什麽東西堵在心口一樣,壓的人有些難受,但偏又無處發泄。

 不住輕拍著老人的手,楚風無聲勸慰,好不容易看到老婆婆的情緒稍微穩定一些,楚風方才得以抽出空隙提筆疾書。

 “如果您老執意如此,那我以斬借陽壽之術,可以將您剩下的六日壽元斬下兩日,這樣再輔以延命之術,您老伴可以再活四日。同樣,您自己也只剩下四日壽命。到時,您兩人或許雙宿雙飛,一同離世。但這樣,對您們的子女親人不公。”

 “另有一法,便是您老挺過悲痛,代丈夫照料兒女幼孫,為家人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好好活下去,好讓他們盡孝道之心。我是醫者,不做草菅人命之事,我更傾向於第二種方法。但醫事之中,病人為大,其中取舍,全看您與家人相商……”

 楚風的心,被哭軟了。

 以往只聽書中言。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今,卻親見此事,無法從容而對。

 這語出古書《詩經》之上《擊鼓》之詩,原本喻生死戰友之情。滄海變遷,至今日化為生死至愛的詩詞言說。

 一同生死不分離,你我早已立下誓言……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不願一人獨活世間,隻願生死相依相隨。

 真正的濡沫一生,真正的白頭偕老,真正的生死不離。

 哪怕楚風再鐵石心腸,面對這對老人的生死相依之情,他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老婆婆低頭看著紙頁上所寫之話,出神怔然之間,楚風悄然離開,步出病房。

 這件事,有違醫者本心,但又在兩難之間。

 不管怎樣,都應讓賈錚這些子女知曉其中之事,萬不能隱瞞於賈家的兒孫晚輩至親之人。

 賈錚等賈家眾人焦急守在病房外,幾乎是將耳朵貼在門前,想要探聽母親單獨留楚風這位醫生在病房中說些什麽事情。

 但奈何,兩人於病房之中,老母有意壓低聲音低語問詢,楚風則患失語怪疾只能提筆書寫所說之話。

 眾人探聽之間,隱約聽到屋內傳來老人低泣之聲,心急之間,卻又不敢貿然闖入。

 正自焦急難安之時,卻見門開,楚風面帶憂色難意,自病房中緩步走出。

 “我媽她和你說了些什麽事?!”

 看到楚風自病房內走了出來。賈錚焦急之間,上前拉著楚風急聲問道。

 看著賈錚和一眾賈家親人面帶焦急問詢之色,楚風神情黯然,不知該如何與眾人言說病房中的事情。

 見楚風情緒似是有些異樣。黯然場間,許久沒有表態,賈家眾人不由愈發焦急難安起來,意識到剛才楚風與家中老人單獨在病房之中,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思及此處。賈錚的妻子與其他家人,趕忙向病房內快步行去。賈錚等人,則在病房外苦口追問楚風剛才在病房中時,母親到底與其說了些什麽事情。

 苦思許久,楚風終是取過一旁紙筆,一氣寫下剛才在病房中的大小之事,告知賈錚等賈家親人其家中老人的決定想法。

 賈家眾人守在楚風身旁,看著楚風在紙頁上寫下病房中的詳細經過,眾人臉色突變,驚駭欲絕。

 “媽!”

 楚風停筆。賈錚呆愕驚立當場許久。

 淒哭之間,賈錚向病房中狂奔而去,跪於母親床前苦苦哀求。

 一時間,病房內哭聲震天。

 老人低泣,不舍膝前兒孫家人。

 親人哭泣,不舍老人與世離別。

 幼童哭泣,見身邊親人悲哭,感受其悲,隨之感傷大哭。

 ……

 年幼哭時,是因為被摔痛了。感到痛苦而哭。

 少年時,學會有淚不輕彈,不再輕易落淚。

 中年時,漸有傷悲。皆因漸知人事別離,傷楚無奈,從而悲從心來,淚下。

 年老時如幼年,動輒而哭,則是一世滄桑。愈發感知身畔之情珍貴無比,方才落淚。

 楚風站於病房外,不願邁步其中,不敢見這感傷之事。

 張元武同樣站於病房之外,面露不忍之色,思及當日老父病重之時,一家人悲苦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中的哭泣之聲漸弱,轉至哽咽低語。

 賈錚失魂落魄,如行屍走肉,自病房中挪步而出,來至楚風近前。

 “我媽請您進去,拜托您一些事情……”

 和楚風說著話,賈錚的眼神中,卻空若無物,仿若行屍走肉,沒有看到眼前的楚風一般。

 楚風不知該怎樣勸慰這個中年男人,這位人子孝心,隻得無言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低歎間,楚風邁步進入病房。

 病房中賈家一眾親人,看向楚風的眼神之間,非常複雜,讓楚風覺得有些難受異樣,如芒在背,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來至靠坐在病床上的賈母身前。

 “楚醫生,我已經和家人說好了,就按您說的第一種方法,把我的命,給我家老頭子一點時間,我們一起走。”

 賈母說話之間,臉上的神情非常安詳滿足。可病房中的賈錚等一眾親人,卻將臉別過一旁,低泣哽咽。

 身為人子,陷於兩難之間。

 這世間,再無比此更殘酷之事。

 但子女孝道,母命難違,再過兩難,也只有唯母命而為。

 楚風聽到賈母的話,愣在當場,一時隻疑自己聽錯這位老人之語。

 愕然之間,楚風看向賈家眾人,卻見賈錚等家人兒孫親人面帶悲苦,卻又哽咽無言,沒有出言勸阻之意。

 楚風皺眉苦思,同樣陷於兩難之間。

 如果按照賈母所言,斬她陽壽,為賈父續幾日壽元,到時兩位老人一同故去離世。這樣雖然是遂了病者之心,但卻有違醫者本心。

 思慮之間,楚風向靠坐在病床上的賈母緩緩點了點頭。

 隨後,他來至桌前,提筆疾書寫下一番話語,交由賈錚手中。

 “我先將您父親救醒,然後再定接下來的事情如何處理。由您父親出面相勸的話,想來能夠勸住您母親的決定……”

 楚風苦思之間,隻得想出這個轉圜之法,希望賈母之事能有一些轉機。

 賈錚看到楚風在紙頁上寫下的話語,頓時眼前一亮,死死拉著楚風的胳膊連連點頭,催促楚風快將老人救醒,由父親來勸阻母親打消這個念頭。

 楚風以龍針,刺於賈父身上人中、人迎、氣舍等幾處要穴,而後以龍針秘法刺激老人生機潛能,將其自昏迷之中救醒過來。

 待看到老人轉醒,漸漸思維清醒過來時,賈錚等一眾家人趕忙上前,詢問老人身體狀況如何。

 一旁病床上的賈母此刻也停了哭泣傷神,守在老伴身旁噓寒問暖。

 待過了一會老人思維清晰,能夠勉力說話時,賈錚與一眾家人方才告知母親的一些決定,以及楚風醫治之事。

 賈父醒來,聽得眾人細細詳說過後,不由大驚。

 心急之間,難定之時,賈父看向老伴,苦口相勸,卻未果。

 “你們都長大成人,安家立業了,我和你媽也都能安心走了。既然我們倆都差不多一起走的,那就一起做個伴吧。留下她一個人,我走的也不安心啊……”

 握著老伴的手,賈父眼中淚花閃動。

 眼神之間,有不舍,有感激,有愧疚,有安詳……

 賈家兒孫聽到老人的話,頓時失言當場,愕然而立。

 片刻,賈家親人,悲慟哀哭。

 在兩位老人的堅持之下,在賈家眾人的無言大悲之中,楚風萬分糾結之間,以斬借陽壽之術,讓兩位老人所余壽元之數相同……

 在生命中的最後一段時光裡,賈父與賈母兩位老人回到故居舊宅。

 舊院老樹下,兩張老椅上,依偎相坐著夫婦老人。

 兩個人相依相扶在一起,交頭低語之間,訴著離別,訴著過往,討著濡沫一生。

 黃昏漸至,晚風吹起,帶著落葉飄下。

 日落西山夜,落葉歸根時,兩位老人含笑,相依相偎,長眠。

 兩位老人,濡沫一生。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在晉城, 親眼見證賈母至死不離之事,對楚風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這讓他一直猶豫卻步的心,終於鼓起勇氣前往魏城,去面對那九禁陰墳。

 巫小倩,她是一個怎樣的奇女子。

 居然以《陰經》至高秘術,將自己九禁封印於陰墳之中,哪怕化為陰魂也要等所盼之人前來……

 這,又是怎樣的一種感情。

 楚風一直害怕九禁陰墳中的那縷倩女幽魂所等所盼之人,便是他。

 不知怎樣去面對這一切。

 但經歷了在晉城之事後,卻讓楚風受到衝擊,鼓起了勇氣前去開啟陰墳。

 那是一個女人癡守一生的情。

 那是一個女人至死不渝的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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