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時的柳青來說，這個世界上，在沒有比孤寂更可怕的事情了。

　老頭的死亡，一直繚繞在他的心頭。

　沒有了老石頭，他連唯一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他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一動不動，慢慢變的冰冷，這件事情就猶如夢魘一樣，整日環繞在他的心頭，直到很久的時間才散去。

　當時的柳青，只能倚靠自言自語來抵消那些恐懼，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連自言自語也不了，有時候甚至十多天不說一句話。

　把自己困在一個狹小的基站內，整天不說話，這樣的日子，他挺下來了。

　但是，柳青也隨之變得沉默寡言，就如同有一扇窗戶，慢慢的關閉，直到完全閉合，在不透露一絲的縫隙。

　柳青變得開朗了許多，臉上的笑容明顯的多了起來，眾人也很是開心，終於有些中元節過節的氣氛了。

　楊磊看到了柳青無邪的笑容，終於知道自己是錯的，反而也放下了心中的石頭，也覺得，過往的那些事情，確實不適合柳青，壓抑了他太多的笑容。

　其實楊磊不知道，真正壓製了柳青的笑容的，是老頭的死亡，那才是柳青這一生中最難渡過的一段時光。

　柳青本身的性格其實挺開朗的，但是那兩年的時間，改變了他太多太多。

　現在有一群人在身邊，柳青顯然不會再將自己關起來，雖然老頭的死亡還是讓他很傷心，但是起碼不會自閉了。

　這也是為什麽，柳青的身體刪除記憶的時候，連帶那兩年的記憶也一並遺忘了。

　談笑了一會，大家都重新熟悉之後，一群人準備帶著柳青出去轉轉，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對京都留下印象的時候了。

　這一路，柳青都顯得很開心，笑容不斷，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以前的柳青，有些木訥，更多的時候喜歡沉默寡言，如果不是太熟悉的人，甚至都不怎麽會聊天，很沉穩，也很沉默。

　走馬觀花的看了一天的京都，柳青一直都顯得很開心，時候也差不多了，回到了果殼，也沒有什麽需要收拾的東西，薇便準備帶著柳青直接回東林。

　薇本意是讓寧二缺和吳克留在這裡，可是兩個人死心塌地的要跟著，居然連石錘也要跟著來。

　“你跟著幹嘛?”

　薇一臉不善的道。

　“保護你們啊，他現在這個樣子……”石錘說的很明白，柳青現在就和個孩子一樣，以前的戰鬥技能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我本身也要回東林的。”石錘歎了一口氣，道:“都賴在這裡吃了半年的飯了，也該走了。”

　“那好吧。”薇同意了，畢竟有石錘這個不知道多高的高手在，薇還是很安心的。

　楊磊這時候上前來，面色裡有些唏噓，看了看柳青，和薇道:“就坐那艘戰艦吧，安全一些。”

　薇點點頭，沒有拒絕，轉身和柳青道:“我們要走了。”

　“要走了?為什麽?”柳青看了看眾人，不解道:“這裡不是挺好嗎?”

　“這裡是挺好，不過……不適合我們。”

　柳青想了想，一笑，道:“那好吧。”

　楊磊還是老樣子，沒有去送他們，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的變化，可是誰都知道，他的心情很糟糕，相當的糟糕。

　柳青朝他們揮了揮手，笑著道:“再見啦！”

　“再見。”

　車輛載著他們駛離了京都，相信很快便會有一艘飛船起飛，離開這個京都的繁華煙雲之地，去往東林。

　“人走了。”

　“是啊。”楊磊好像又恢復到了以前那個沉穩的他，沒有歎氣，默默的轉身回去，楊磊的背影，略顯蕭瑟。

　上元節的第二天，不少人已經出門，街上有著年節的氣息，人們臉上都帶著喜悅，果殼的大樓下也是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星空中，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仍舊在緩慢的轉動著。

　……

　那日的苦等沒有等到柳青的到來。

　回到家中的李茜茜面如死灰，整個人失魂落魄，腦中充斥著的，全是那晚柳青臉上那個勉強的笑容，以及從高樓墜落時的那一揮手。

　音容笑貌。

　在此刻，全部變成了灰白色的電影，沒有生氣，李茜茜的心田變成了一片墳墓。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這樣感覺痛苦。

　那一次的離別她沒有難過，那是因為她堅信他一定回來找到她，他果然如約而至，找到了她，可是卻換來了一次離別。

　她甚至已經哭不出來了，她很想哭，很想很想，可就是哭不出來，她看著鏡子裡的那個自己，感覺是那樣的陌生。

　李茜茜感覺自己猶如木偶，自己的思維和情緒，自己的一切感知和感覺，都在慢慢的離自己遠去。

　她好像已經不是她自己了。

　她存在的這幅軀體，好像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副空殼，一拉一扯，都由不得她自己，她開始忘記一些事情，感覺自己的思維就快要停止。

　李茜茜放下手中的抱枕，呐呐的看著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佩洛西推開了房門，端著一碗粥進來，李茜茜聞聲，半響才抬起頭來，看了佩洛西一眼。

　眼神裡空洞麻木，再沒有半絲的生機。

　佩洛西的心忽然一悸，她看著李茜茜，李茜茜也看著她，直到她再不忍看下去，心頭仿佛要滴血。

　“喝點粥吧。”

　李茜茜沒有說話，仍舊木木的看著眼前的抱枕，很久之後，仿佛才回過神來。

　“哦。”

　她安靜的接過粥，一口一口，麻木的放進嘴裡，然後咽下，味同嚼蠟。

　一碗粥很快吃完了，佩洛西接過碗，拉住了李茜茜的手，柔聲道:“茜茜?”

　李茜茜沒有回答。

　佩洛西將李茜茜輕輕的攬在自己的懷裡，溫柔的拍打著她的後背，柔聲細語道:“想哭就哭出來吧。”

　懷抱裡的女兒一動不動，猶如木偶，佩洛西摸著她的後背肩膀，甚至能感覺到那些骨頭！

　佩洛西的手開始顫抖，她的聲音也有些哽咽，有些顫抖，她還是努力的克制著自己，柔聲道:“我的女兒……”

　佩洛西慢慢的抬起頭來，看向了李茜茜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麻木、空洞，沒有了半點的生機，沒有了半絲的靈氣，李茜茜明明在看著她，可是她卻感覺那雙眼睛裡什麽都沒有。

　佩洛西忽然放聲大哭，緊緊的抱著李茜茜，隻感覺自己也是心如刀絞。

　一個活生生的，活潑靈動的小姑娘，就活生生的被熬成了這樣，這是她的女兒啊！她的親生女兒啊！

　她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學會走路，看著她粘著自己，看著她學會叫她媽媽，看著她一天天變得漂亮！

　她怎麽能不心痛！

　“媽媽……不要哭了，哭，沒有用。”

　李茜茜木訥的說著，佩洛西卻握緊了手，似乎決定了什麽，擦去眼淚，道:“媽媽帶你出去。”

　聽到出去，李茜茜的臉上好像恢復了一絲生機，但是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佩洛西沒有管這些，拉著李茜茜坐到梳妝台前，幫她略微的打扮好，便拉著她離開。

　剛來到客廳，便看到在那裡看報紙的李興國，看到了他們母女，皺著眉頭道:“都快要晚上了，你要去幹什麽?”

　“茜茜心情不好，我帶她出去轉轉。”

　李興國的眉頭皺的更緊了，看向了李茜茜。

　李茜茜被佩洛西打扮了一番，那些虛弱去了一些，不過仍舊顯得的呆滯，李興國沒有看出來這些，只是皺眉道:“被嚇到了?都這麽多天了，好好在家裡歇歇就好了。”

　“出去走動走動好，家裡太悶了。”

　李興國聞言，道:“那我讓人跟著你們，這幾天外面……”

　“李興國！”

　佩洛西忽然回頭看向了李興國，怒到:“我們的女兒已經變成這樣了，你還要怎麽樣！”

　“這不是好好的麽，怎麽了?”

　這還是佩洛西第一次發脾氣，李興國皺眉道:“我是怕她……”

　“你非要逼得妻離子散，是嗎?！”

　佩洛西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番話，面上的怒氣再也掩蓋不住，沒有絲毫的退卻和以往的溫柔。

　李興國怔住了。

　佩洛西拉著李茜茜就要出門，兩名衛兵剛要上前，卻聽到佩洛西一聲暴喝。

　“滾開！”

　無視了一切的阻攔，佩洛西拉著李茜茜出門，田七早已經準備好了車在外面等候，直接拉著兩人離去。

　李興國還怔怔的沒有回過神來，聽到衛兵的喊聲，沉默的擺擺手，然後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

　車輛徑直前往了果殼，見到了楊磊之後，佩洛西直接問道:“柳青呢?”

　楊磊看著李茜茜的那幅樣子，怎麽還能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長歎一聲後，落寞的道:“走了。”

　“走了?”

　“是的，那天回來之後，他大病了一場，高燒昏迷了整整一天。”

　李茜茜聽到了柳青，仿佛才回過神來一樣，眼淚忽然流了出來，緊接著，她便聽到了楊磊說。

　“病好了之後，他……就失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