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惜弱悠悠醒轉，見櫥門好端端地並未刺破，大為喜慰，但這般忽驚忽喜，已是支持不住，全身酸軟，更無半分力氣。

　楊康既是害怕，又有驚怒，隻覺包惜弱和平日裡的母親大不同，怒道:“媽，我是您的親兒子嗎?”

　包惜弱以手撫額，她能明白楊康話裡的意思，無語的說道:“當然是啊，你問這個乾嗎?”

　楊康瞥了眼櫥櫃，不滿的說道:“那為什麽很多事你瞞著我?”

　包惜弱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跟他明言，讓他們父子相會。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則楊康真的要有其他想法了。”她臉上神色幻變，權衡利弊，終歸有了決定。

　楊康見母親今日神情大異，心下驚疑不定。他真的擔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包惜弱有了主意，徑直說道:“你好生坐著，仔細聽我說。”楊康依言坐了下來，手中卻仍綽著鐵槍，目不轉睛的瞧著櫥門。

　包惜弱指了指他手裡長槍，問道:“你瞧瞧槍上四個什麽字?”楊康大感詫異，反口說道:“我小時候就問過媽了，你不肯對我說那楊鐵心是誰。”

　包惜弱微微搖了搖頭，真是個傻孩子，那時候有些事情又怎麽能和你說，否則你又豈能活到今日，認真說道:“此刻我要跟你說了。”包惜弱頓了頓，面露緬懷之色，紅霞覆蓋粉面，更讓楊康心有它念，只能按捺下來認真聽來。

　“這枝鐵槍，本來是在江南大宋京師臨安府牛家村，是我派人千裡迢迢去取來的。牆上那個半截犁頭，這屋子裡的桌子、凳子、板櫥、木床，沒一件不是從牛家村運來的。”包惜弱聲音柔和，悅耳動聽。

　楊康心思急轉道:“我一直不明白，媽為什麽定要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地方。兒子給你拿些家具來。你總是不要。”

　包惜弱伸手輕撫楊康面頰，搖頭不已，“你說這地方破爛嗎?我可覺得比王府裡畫棟雕梁的樓閣要好得多呢！孩子，你沒福氣。沒能和你親生的爹爹媽媽一起住在這破爛的地方。”

　藏在櫥櫃的楊鐵心聽到這裡，心頭大震，眼淚撲籟籟的落下。此時此刻，包惜弱完全可以放棄他，更讓他感動莫名。

　楊康笑道:“媽。你越說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這裡?”

　包惜弱歎道:“可憐他十八年來東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穩穩的在這屋子裡住上一天半日，又哪裡能夠?”

　楊康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媽，你說什麽?”他真怕母親說出不該有的話，那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小時候可沒少被其他人莫名其妙罵上幾句野種，後來楊康習武之後，都把他們打服了。不敢再說這話。

　包惜弱厲聲道:“你可知你親生的爹爹是誰?”

　楊康更奇了，心生不妙之感，嘴上說道:“我爹爹是大金國趙王的便是，媽你問這個乾嗎?”

　包惜弱站起身來，抱住鐵槍，淚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怪你不得，這……這便是你親生爹爹當年所用的鐵槍……”指著槍上的名字道:“這才是你親生爹爹的名字！”

　楊康身子顫抖。立即信了九成，這種不光彩的事情，可沒人會瞎說，不過他可不願承認此人此事。怒聲叫道:“媽，你神智胡塗啦，我請太醫去。”

　包惜弱冷笑連連，楊康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又豈能不知這小子心事大志?認真的說道:“我糊塗什麽?你道你是大金國女真人嗎?你是漢人啊！你不叫楊康，你本來姓楊。叫作楊康！”

　楊康驚疑萬分，又感說不出的憤怒，轉身道:“我請爹爹去。”他不願承認此事，那可就坐實了自己出身不正，這會徹底毀了他的一切，他寧願把這事爛到谷底，陰暗的角落裡，再也沒人提及。他打定了主意，待會出門就去搜索這楊鐵心，把他放逐到天涯海角。

　包惜弱道:“你爹爹就在這裡！”說完大踏步走到板櫥邊，拉開櫥門，牽著楊鐵心的手走了出來。

　楊康鬥然見到楊鐵心，驚詫之下，便即認出，大叫一聲:“啊，是你！”提起鐵槍，“行步蹬虎”、“朝天一炷香”，槍尖閃閃，直刺楊鐵心咽喉。他可是不會忘記這人，就是昨日裡的穆易。

　包惜弱叫道:“這是你親生的爹爹啊，你……你還不信嗎?”舉頭猛往牆上撞去，蓬的一聲，倒在地下。

　楊康大驚，回身撤步，收槍看母親時，只見她滿額鮮血，呼吸細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變，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點什麽。

　楊鐵心俯身抱起妻子，奪門就往外闖。楊康猛然反應過來，開口叫道:“快放下！”上步使出“孤雁出群”，槍勢如風，往他背心刺去。

　楊鐵心聽到背後風聲響動，左手反圈，已抓住了槍頭之後五寸處。“楊家槍”戰陣無敵，一招“回馬槍”尤為世代相傳的絕技。他這一下以左手拿住槍杆，乃“回馬槍”中第三個變化的半招，本來不待敵人回奪，右手早已一槍迎面擁去。

　這時楊鐵心右手抱著包惜弱，回身喝道:“這招槍法我楊家傳子不傳女，諒你師父沒有教過。”

　丘處機武功什高，於槍法卻不精研。大宋年間楊家槍法流傳江湖，可是十九並非嫡傳正宗。他所知的正宗楊家槍法，大抵便是當年在牛家村雪地裡和楊鐵心試槍時見得，楊家世代秘傳的絕招，畢竟並不通曉。

　楊康果然不懂這招槍法，一怔之下，兩人手力齊迸，那鐵槍年代長久，杆子早已朽壞，喀的一聲，齊腰折斷。

　這對父子面面相覷，楊鐵心止住了步伐。

　“怎麽?你就半點不奇怪丘道長上門授徒之事?你也不奇怪到了這個年齡也沒有人願意和你締結姻親?呵呵，你不願意認我，我不怪你，可是你動手殺我，就是大大的不對。你師傅難道沒教你做人的道理?”楊鐵心怒目直視楊康，心裡又酸又痛，這楊康他昨日就見過了，相貌心計都是很像他母親，就是沒有包惜弱那剛正之氣。

　楊康也是怒極，他怎麽會不明白?他一瞬間從小到大所有的遭遇都清清楚楚了，皇室的排斥，其他大臣的反應，林林總總，又豈是一言可以道明的?

　“哼！”瞧見轉醒過來的母親，楊康只能冷哼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彭連虎的聲音，“小王爺，沒發生什麽事情吧?”

　這話立即驚動了房間裡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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