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下旬的這十多天對棉紡廠來說可算夠熱鬧的。 先是寧城的非典警報正式解除,大家不用有熱鬧都不敢往前湊了,緊接著一座氣派的農貿市場馬上就要正式營業,小區原來的髒亂差的菜市場終於要退出歷史的舞台了。
具體到小門小戶,則是誰誰家的小誰高考或中考的新聞層出不窮,當然了,還有那個在小區內褒貶不一的楊家也來湊熱鬧,據說那父子倆投資近百萬,做起了酒吧的生意。
但所有這些或大或小的消息都無法跟37棟的那個所謂的野孩子弄出的動靜相提並論,而這個孩子的所有舉動背後幾乎又無處不顯現著一個灰色的影子――
王嘉義那個該千刀的王八蛋被它咬了,據說它是要護主;向東子發財了,據說也是受了它的啟發,至於老向家準備兌下老李家的超市,則根本就是這個所謂的啟發下的結果!
向東子的那些近鄰在羨慕他的好運氣之余,幾乎都在感慨:這個世道啊,到底還是好人有好報的。
所謂的好人,自然不可能是向東子那個小混蛋,而隻能是他奶奶劉淑榮。
劉老太那個人啊,真是沒的說,兒子媳婦在世的時候就是老好人,逢年過節跟老伴進城看望兒子一家時,可是沒少給大家從鄉下老家帶土特產。
等到後來她不得不搬進棉紡廠照顧孫子,老太太依然不改熱心腸的本色,誰家有事求到頭上,從來不會拒絕,至於誰家的小孩兒投訴她的心頭肉也就是向東子那個小混蛋,老太太更是從來不會含糊,該打就打、該罵就罵。
並且劉老太又特別的堅強和要強,唯一的兒子早早過世根本就打不倒人家,人家也不需要社區街道以及鄰居的同情和憐憫,就靠著自己和老伴支撐著這個並不完整的家。
結果就有了今天,劉老太的孫子長大了,那身板,那模樣,那氣質,棉紡廠的那些小丫頭哪個不偷偷多看幾眼?
但這小子也算爭氣,隻一門心思考個好大學,好給他奶奶長臉,同時這小子跟誰都笑呵呵的,別提多有禮貌了,並且還繼承了劉老太的善良本性,於是就從外面撿了條狗回來。
這條大灰狗叫阿哆,阿哆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就成了棉紡廠的傳奇,它是棉紡廠的“狗皇帝”,它是向東子的幸運星,它甚至通人性,喜歡向東子喜歡的所有人――向東子似乎喜歡棉紡廠的每個人,於是就連再見到那個王嘉義,它也不會呲牙咧嘴。
唯一的例外就是他家樓上的老張太太,阿哆遇到後甚至會繞道走,這個就不是一般的通人性了。
因為,整個棉紡廠的老人兒誰都知道老張太太是劉老太唯一的對頭,但向東子是不會跟一個老人家擺臉色的,也就是說表面上是不可能給阿哆任何暗示的,可是阿哆這家夥就是那麽的機靈,於是,老張太太就成了很多人在背後談論的最大笑柄。
老張太太也不乏同盟,這事很快傳到她的耳朵裡,這老太太簡直就氣炸了,於是這幾天就經常當著一些老姐妹的面兒嘀嘀咕咕,說向東子果然就是個笑面虎,那條死狗則是為虎作倀的瘟狗之類的。
尤其今天,當見到向左剛從外面回來就被楊志強拉著走進36棟的那個單元後,在路邊跟人扯話的老張太太立刻開始了嚷嚷:“看看,我就說那個笑面虎就是個敗家玩意,哼,賭棍的德行就不說了,可是誰不知道那父子倆是棉紡廠最人面獸心的畜生?但這個敗家玩意竟然還一個勁兒往前湊合!這就叫同流合汙,
這就叫物以類聚,這就叫。。。” 她的老姐妹就怎舌不已,心說你這個老東西的脾氣怎就這麽古怪?明知道那對父子不是啥善類,怎還一個勁兒公然提及?
向左也怎舌不已,他當然聽到了老張太太的大嗓門,他也覺得這老太太實在是太操蛋了,但同時心裡對這個老太太的認識倒是改變了不少,最起碼的,這老太太不是個兩面三刀的人,甚至更可以說就是心直口快,一點都不顧忌別人的反感。
其實也不是反感了,沒見小楊甚至緊緊的握住了拳頭?那根本就是出離了憤怒啊!
向左就覺得異常快意,倒也不單是看到了對頭出醜,另外他又突然就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成功截胡,似乎跟明搶也就差了那麽一點點味道而已,並且對方肯定也認為就是他搶到了他們的財路,於是心中自然鬱悶的要死,可又不能宣之於口,這裡面的種種,刺激,過癮!
不過,小楊今天找自己幹嘛?不是要借錢吧?
那可就對不起了,大爺沒那個閑心和好心!
這麽的得意著,向左跟著楊志強走進楊家。
楊志強關門的功夫,就聽到外面的狗叫聲,應該是那個阿哆,同時更有老張太太的驚呼聲。
楊志強差點就要跑窗戶那邊去看熱鬧,耳聽向左漫不經心的道:“應該是我家阿哆,不用管它,估計啊,是張奶奶在逗它玩兒呢。”
楊志強就有些不好意思,東子也被罵了,可根本就不以為意,自己呢,就太沉不住氣了,並且也太容易喜形於色了,這麽想著,他忙衝臥室喊:“爸,東子我給你請來了。”
向左就是一愣,怎麽著,老楊也在家?並且,聽小楊的意思,似乎找他真有正事?
他急忙開動腦筋,借錢的可能性不大,那麽,莫非是跟芒風娛樂合作的事傳到棉紡廠了?
應該是這個了,老楊以前是棉紡廠宣傳科的文藝骨乾,小號吹的很不錯,並且現在依然以藝術老青年自居,據說成天混區文化宮的,一說起棉紡廠的楊德水楊老師,就都知道,這位楊老師也許對音樂圈的熱情依然不減也說不定,但這個小爺就愛莫能助了。
正這麽想著,就見楊德水趿拉著拖鞋走了出來,那張有些浮腫的老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大老遠的就向他伸出手,熱情的道:“向左,你好!”
向左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球鞋,他剛從芒風娛樂回來,跟大兵最終敲定了《假如》的編曲事宜,還特意在錄音棚裡給嶽彤彤錄了首歌兒,而開車的時候他是很注意的,絕不可能穿拖鞋,小楊又沒給他時間回家換鞋,可是他又偏偏是汗腳,於是為難的咧嘴道:“楊老師,你的這個架勢可是讓小子我受寵若驚了。”
說這句話的功夫,楊德水已經來到向左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兩下,而後笑呵呵的道:“向左你就是會說話,來,到沙發上說話,不用換鞋,你的那倆臭腳丫子的名聲,我可是有所耳聞呢,今天就放過我的鼻子吧。”
說著話,楊德水把著向左的胳膊,熱情的將他拉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向左就不由得暗暗點頭,這家的兩個王八蛋還真都是容易讓人心裡舒服的人。
向左也知道自己的汗腳確實挺夠嗆,再加上這些天又沒人管,“災情”也就越發嚴重了,可登別人的家門不換鞋似乎更不地道,但人家三言兩語的,就把這個茬兒給岔過去了,並且說話的神態語氣裡隻有真誠,只會讓人感覺異常的熨帖。
“東子啊,今天找你來呢,是有事相求。”
寒暄了幾句後,楊志強在老子的暗示下,終於步入正題。
向左正色道:“志強哥請說。”
“這個。。。嗨,就是那天跟東子你說的,哥們兒最近確實羅鍋兒上山,錢緊。”
這麽艱難的說著,楊志強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向左,向左忙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並一臉的誠懇,心裡則在冷笑:原來是借錢,那就好對付了,大爺有錢,但大爺不當家!
“我也知道這個口真的不好跟東子你開,因為,別看你自己折騰出的事情足以讓棉紡廠絕大部分人汗顏,但再怎麽著你也還是個孩子,所以呢,我們爺倆兒也不會太過讓你為難。”
這麽說著,楊志強倒是很快就輕松了下來,他誠懇的看著向左,見他點頭,就是一笑,繼續道:“東子你可能也了解一些哥哥我的脾氣,我這個人呢,別的且不說,但最起碼也是個場面人,棉紡廠有一個算一個,能讓我拿出今天這種姿態的人,不多,你向東子是一個,還是唯一的一個年紀比我爸還小的人。”
向左忙誠懇的道:“志強哥你的這個話我愛聽,也認可,那麽我大膽的猜測一下,志強哥你和楊老師是想拉我入股吧?就是你的那家酒吧?可是。。。”
說著話,向左略有些為難的看了看這父子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楊志強就是一笑,道:“爸,我就說吧,東子這小子賊著呢,看看,我剛開了個頭兒,這小子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呢。”
楊德水笑呵呵的點頭,看著向左的目光中全是讚賞,向左就有些頭皮發麻,老楊也是個笑面虎,跟小爺玩兒一個套路的,可不是個好糊弄的,他忙道:
“志強哥你就別給我灌迷湯了,我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咱還是說正事吧,嗯,你說八、九不離十,那就是說我猜的還不對,是吧?再加上今天楊老師還親自作陪。。。我說志強哥,你可別嚇唬我,你們爺倆兒這不是要跟我來個抵押借款吧?”
這麽說著,向左突然有點瞠目結舌,他這是猛的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這個可能他太歡迎了,但又絕對不能直說,而楊德水也是目瞪口呆的樣子,於是向左乾脆跟他大眼瞪小眼。
楊志強拊掌大笑道:“怎麽樣,怎麽樣?我就說向東子這小子絕度是個人物,這就猜出我們的目的了呢!不過依然是八、九不離十,呵呵,東子啊,我也不跟你打啞謎了,就是這處房子,跟你家的結構一樣,八十幾平,咱算八十好了,你開個價,咱馬上就過戶!”
果然,果然如此!向左覺得自己簡直要窒息,他急忙騰的站起身,臉色陰沉的道:“我說志強哥你這就過了,向東子確實天不怕地不怕,但我怕我會嚇壞我爺爺和奶奶。。。楊老師你不用解釋,我就問你一句話,你覺得買房子這樣的大事上,我一個孩子可以有一點點發言權嗎?”
楊志強忙賠笑道:“哎呀東子,你別急啊!我。。。”
向左打斷道:“我知道志強哥你一直挺看的起我的,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氣了,我的那些顧慮咱也不說,可是有一個事實我得告訴你,我的那點錢兌完超市後,再刨去點別的花費,最多也就剩二十萬了,並且我奶奶也惦記上了,要給我姑姑家在寧城按揭買房子。”
這麽說著,向左就想抽自己大嘴巴,沒錯,他是真動心了,老楊家的房子跟他家正對著,要是放在鄉下老家,這就叫前後屋,姑姑肯定要離婚,拿來安置姑姑簡直就太合適了,絕對也屬於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的那種。
可是,坑人不能可著同一個坑才對吧?!
要知道,現在寧城的房價雖然還不高,但棉紡廠這種地段的二手房,尤其還是二樓這種樓層,三千塊一平還是能輕松達到的,可他卻暗示自己最多隻能出兩千五!
還有還有,這麽近乎直白的說出來,別直接嚇退小楊和老楊才好啊!
楊志強卻立刻接口道:“按什麽揭啊,就哥們兒這處房子了,離你家又近,方便不是?”
向左忙輕輕抽了自己一嘴巴,他就怕自己會憋不住笑出聲來,他急忙道:“看我這張嘴,怎能有啥就說啥呢?但這是兩碼事,你賣你的,我買我的,志強哥你就別為難我了,我就不信了,你這麽好的房子就找不到別的買家。”
他當然不信楊志強就非他不可了,所以,對於買下這處房子, 他是沒有任何負擔的,反正看楊家父子今天的陣勢,他們肯定是要賣房子的,也不愁賣,那麽還是賣給他好了,對這樣的事情,爺爺奶奶只會支持。
並且他這可算不得助紂為虐,更多的反倒是逼上梁山,要知道,楊家可是在被他斷了那條財路後才要賣房子的,他只會覺得異常快意。
楊志強撇嘴道:“可我不想讓別人看我笑話!哼,也不怕東子你知道,棉紡廠我們爺倆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那些人一個個都得紅眼病了,沒救了,所以棉紡廠別的人家我絕對不考慮,至於我的那些同事和朋友,東子你到底還沒正式走入社會,否則你就該知道了,社會上的人際交往太複雜,所以呢,哪怕是吃虧,我也只會讓你佔便宜,因為你小子我看著順眼!”
向左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不滿的道:“志強哥你是個場面人不假,可我向東子就差嗎?既然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看咱不如這樣,你再給我幾天時間,從我家裡倒是很難再擠出點錢來,因為我不當家,所以啊,這事我必需還是得先斬後奏,但我最近有了些別的人際交往,也許。。。”
楊德水笑呵呵的打斷道:“向左你就不用多想了,你志強哥確實是急著用錢,另外你們年輕人之間以後交往的機會多著呢,大家來日方長不好嗎?”
楊志強附和道:“就是就是,並且東子啊,你這算是解了哥們兒的燃眉之急,哥感激還來不及呢,不會多想的。”
向左繼續為難中,心裡則在冷笑:你的感激大爺是消受不起的,至於你多想不多想的,大爺在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