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嘎吱，嘎吱’，小溪旁傳來了一個刺耳的聲音。

一個女人爬了過來。

這女人是個殘疾人，兩腿膝蓋以下隻有兩條空蕩蕩的褲腿，她趴在一輛簡陋的平板車上，兩手抓地，爬起來的速度比蝸牛快了那麽一點點。

另外，已經沒有必要找詞匯形容這個女人的年紀和外貌了，事實上，這女人的臉上有一百兩把道劍疤，猙獰糾結，夜晚裡出來，那根本就是一張猙獰恐怖的鬼臉！

一看到如此恐怖的鬼臉，墨天羽卻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姨母，你怎麽來了?”

這個女人叫做墨尋卉。

墨尋卉是少年的姨母，當然，現在她也是墨天羽的姨母了。

據說，墨尋卉原本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不過在成為奴隸的第一天，一個好色殘暴的男主人要zhan有她，墨尋卉就義無反顧地抄起一柄水果劍，在自己的臉上劃下了一百零八道劍疤。

也是據說，淫性正濃的男主人一看墨尋卉如此決絕，氣得青筋暴起，馬上叫人砍去了墨尋卉的雙腿！

當然，以上都是據說而已，在墨天羽看來，墨尋卉其實是這樣子的。

墨天羽還記得，那是他借屍還魂的第一天，可能是因為少年的身體原本就不好，也可能是某種說不清的原因，他的身子就好像虛脫了一樣，連站都站不起來。

農場裡沒有人會去管一個奴隸的死活，羅家老爺，幾個管家，還有奴隸們，除了有事在外的羅蘭小姐，大家都在等著墨天羽(少年)自生自滅，甚至，幾個打手已經領著麻袋走了過來，他們要把將死不死的墨天羽拖去喂野狗！

就在這時，墨尋卉拖著殘疾的雙腿，爬著攔住了打手們，她哭求羅家老爺，“主人，求您了，天羽還沒有死啊！”

羅家老爺聳聳肩，“墨尋卉，我不會養一個廢人，墨天羽就算沒死，也已經廢了……”

“是的，天羽廢了，但我還沒有廢！”

墨尋卉咬著牙說，“老爺，我還有一雙手，我給您拚命做兩個人的手工活，求您了，隻要您把天羽還給我……”

羅家老爺的人還不錯，撇撇嘴，答應了。

墨尋卉千恩萬謝，拖著死狗一樣的墨天羽回到了窩棚，她哭的肝腸寸斷，“天羽，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就好！躺下，以後姨母養活你！”

後來，這個女人每天都拖著殘疾的雙腿，白天做兩份手工活，晚上撿爛菜葉熬粥，神奇地讓墨天羽活了下來。

而重生之初，墨天羽不會說滄南大陸通用語，不認識身邊的每一個人，隻能裝作一個‘白癡’來冷眼旁觀這個世界。

在那段艱難的歲月裡，依然是墨尋卉，這個女人含辛茹苦，教會了墨天羽說話，認字，還有遠比其他奴隸更多的常識，可以說……如果沒有墨尋卉，也就沒有今天的墨天羽！

一個殘疾的女人為他做到了如此地步，墨天羽還會覺得她的面容恐怖嗎?還會不心甘情願地喊出一聲‘姨母’嗎?

人心都是肉長的！

……

來到墨天羽面前，墨尋卉笑容猙獰，“你還沒有回來，姨母睡不著，就來找你了。”

略一抬頭，恐怖的鬼臉上充滿了驚恐不安的神色，她大喊道:“你要是不回來了怎麽辦?你要是被人殺掉了怎麽辦?”

墨天羽唯有苦笑。

好吧，墨尋卉姨母其實是一個病人，

準確說，她患有‘間歇性幻想精神病’，也就是醫學上所說的‘臆病’。

她總是幻想有人會來殺害墨天羽，隻要幾分鍾見不到墨天羽，她就會不安地問每一個人，“我的孩子還活著嗎?我的孩子還活著嗎?”

要是一整天看不到墨天羽，她就會拖著殘疾的雙腿四處尋找，一面找，還一面撕心裂肺地嚎哭，“嗚嗚，我的孩子一定被人殺掉了，天羽已經死了，嗚嗚……”

其實，誰會來殺墨天羽啊?現在他的爛命還沒有一條狗值錢！

墨天羽硬擠出了幾絲笑容，安慰姨母，“姨母，放心吧，今天也沒有人來殺我，羅蘭主人叫我洗衣服呢。”

“你還活著就好，你還活著就好……”

墨尋卉松了口氣，在平板車上端起一個破碗，“天羽，累了一天，吃飯吧，”

奴隸一天隻能吃一頓飯，墨尋卉擔心墨天羽吃不飽，每天都會偷偷地給他熬一碗粥。

不過，看一看碗裡的東西吧，幾根爛菜葉，一種土黃色，可以食用，但極有可能導致各種腸胃疾病的軟土，還有一堆烏七八糟的黑泥巴，這就是墨尋卉熬出來的粥。

就因為粥裡面的軟土叫做黃金土，墨尋卉還管這種粥叫做‘黃金粥’。

說實話，墨天羽喝不下去這種粥，但想一想姨母拖著斷腿挖軟土，撿菜葉的場面，他就一仰脖，咕咚，咕咚，一口氣就喝幹了黃金粥。

“姨母做的粥，是大陸上最好的粥！”

墨尋卉笑了，劍疤密布的鬼臉糾結成一團，她喃喃自語，“喝了就好，喝了就好，明天，姨母再給你熬一碗黃金粥……”

算一算，墨天羽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半年了，這半年裡他幾乎每天都會喝一碗黃金粥。

倘若算上以前的少年，準確說，墨天羽的身體已經被‘黃金粥’滋潤了……

整整十年！

……

凌晨三點半，墨天羽終於洗完了一百件衣服，推著平板車上的姨母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墨尋卉一直陪伴到凌晨三點！

墨天羽和墨尋卉住在豬圈旁的一個窩棚裡，一米多高，四壁漏風，充滿了一股刺鼻的豬糞味兒。但就是這樣，這座窩棚還給墨天羽招來了無數雙嫉妒的眼神。

因為在其他奴隸看來，這間窩棚靠近豬圈，有機會偷吃到屠宰場丟出來的豬下水，簡直就是最完美的奴隸房子了！

“姨母，維蘭小姐雖然罰我，但不會害我，您下次早點歇息好嗎?”

墨天羽一面推著平板車上的姨母鑽進窩棚，一面輕聲說道。

“這哪行?這哪行?”墨尋卉連連搖頭，“你做了一天苦工，又累又餓，姨母要是不給你做一碗黃金粥，你會餓壞的。再說……”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淒厲猙獰，“他們要是來殺你怎麽辦?姨母不在你身邊，誰來保護你！?”

姨母的病情真是越來越嚴重了。

墨天羽苦澀地歎了口氣，他不是沒有想過治療姨母的疾病，可是……

他曾經詢問過四五次，在姨母的臆想中，想要殺害自己的‘他們’究竟是誰?

可是每當墨天羽這樣問的時候，姨母就會瞪大了雙眼，痛苦地撕扯頭髮，大喊道:“不要殺他，不要殺他，天羽還隻是一個孩子啊！要殺，你們就殺我吧，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人犯下的……如果我們真的錯了！”

有幾次，墨尋卉甚至喊到聲嘶力竭，當場昏死過去！

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幾次，墨天羽就不敢再問了，顯然，姨母心中隱藏著一段非常慘痛的回憶，現在一想起來，她的神經也仍然無法承受那種非人的痛苦。

不過，墨天羽還是從管家口中了解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據管家說，天羽和墨尋卉是他在十年前買回來的，當時一支奴隸販子隊伍路過太陽城，管家恰好想購買幾個奴隸，就去看了看，結果他第一眼被墨尋卉給驚呆了！

那時候的墨尋卉可不是現在的鬼臉模樣，她雖然已經患上了精神病，但平靜時，她談吐高雅，舉止雍容，身為奴隸卻透著一種貴族美人的風范！管家想，把這樣一個美人買回去，一定能討好好色的主人

，於是他就當場拍出了兩枚金幣，買下了墨尋卉和當時隻有六歲的天羽。

不想奴隸販子卻退回了一枚金幣，他們說，這兩個奴隸是在黑市上買來的，沒有任何身份證明，賣不出兩枚金幣的高價。

沒有身份證明?沒關系，自己不會問墨尋卉本人嗎?管家還是堅持買了下來，可回到農場之後，管家才悲哀地發現，隻要提起過去的事情墨尋卉就會發瘋，什麽都問不出來！

就這樣，農場裡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兩人的過去，就連兩人的名字，也是管家在登記時順手胡編亂造出來的。

“天羽，睡吧，明天還要乾活呢！”

墨天羽被姨母的一聲呼喚拉回了現實，看了眼，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的深秋時節了，窩棚裡冷的像是一個小冰窖，可姨母竟竟然蜷縮在了窩棚一角，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兩條灌風的裂縫！

而窩棚裡最暖和的中央地帶，還有僅有的一條破毯子……都留給了墨天羽。

“姨母，你睡這裡吧，那裡風大。”

墨天羽想要挪動姨母，但墨尋卉忽然瞪起了眼睛， 訓斥道:“不行，不行，這兩條裂縫這麽大，要是‘他們’從這裡鑽進來殺你怎麽辦！?”

唉……

墨天羽無言以對，隻好把毯子蓋在了姨母身上。

不一會兒，墨尋卉就發出了微微的鼾聲，但墨天羽無論如何也閉不上眼睛。

他在不甘心自己淪落到如此境地。

他媽的，他媽的，墨天羽忍不住坐了起來，狠狠咒罵道:“真他媽的！”

“天羽，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罵誰呢?你知道嗎，我差點被你給嚇死！”

突然，外面傳來一個抱怨的聲音，墨天羽嚇了一跳。

可一聽‘你知道嗎’這句口頭禪，墨天羽就松了口氣，悄悄來到帳篷外面，“徐才兄弟，現在是凌晨三點，應該是你在嚇唬我吧！”

“三點?老天啊，你過糊塗了嗎?”

徐才表情誇張地指了指天空，現在至少已經是清晨五點鍾了。

墨天羽在輾轉難眠中度過了兩個小時！

不過徐才沒有功夫計較這些了，他抓住墨天羽的手臂，邊跑邊道:“快，快跟我去打谷場，你知道嗎，維蘭小姐命令所有的男奴都去打谷場集合，去遲了，我們會被鞭子打死的。”

“難道出大事情了?”

“大事情，足以轟動死你的大事情！”

徐才的表情極度誇張，“你知道嗎?我們現在遇到一個機會，一個從奴隸變為平民的機會！”

從奴隸變為平民……

墨天羽的心髒猛地一縮，隻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湧上了大腦，不過，他看起來還是一副淡淡的平靜模樣，“嗯，很不錯的消息，請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