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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畫卷》第105章 回宮
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獵文 ??    ? ?? 這是屈原《湘夫人》中的句子,原本說的是一種悠然自得的樂趣。

 趙藝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然不是在表達什麽自己無案牘之勞形的瀟灑,或者辭官掛印與自己心靈相契合的安然。他看著楚風說出這句話,於是話中隱隱約約牽扯出幾分繁華易逝的慨歎,以及無法付之於表面的憤恨之意。

 只是這一份感慨,說的到底是他自己,還是在驚醒楚風,那就只有趙藝學本人知曉了。

 他的畫院生涯至此畫上了句號,是好是壞,其實很能說得清。

 楚風很想告訴他,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他繼續在畫院為官的話,金兵南下之時,恐怕就是他生命衰亡之期。反倒是如今這個樣子,掛印而去,詩酒田園,大概也就是將要來臨的亂世之中最為安定的歸宿了。

 但一時的不甘與惱怒是必然的,甚至還有一些憤慨與畏懼參雜在其中。楚風的身份到底是什麽,他身後所站著的到底是什麽人,自己得罪的勢力又到底擁有多麽強大的力量……這一切東西,大概永遠會變成困擾趙藝學終生的謎團,解不開也忘不了。

 或許,這就是悲哀的事情。

 但是對楚風來說,畫院中的一小段插曲已經結束。

 趙藝學的離開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大家之後看待楚風的目光也開始變得更加複雜與古怪。

 最初的那些日子裡,楚風只是一個莫名其妙頂著一個“審核待定”頭銜進入畫院的人,大家覺得好奇,覺得不解,甚至也有不少人隱隱有些敵意,這其中的原因自然十分複雜。尤其是在參雜了入院那一天的場面之後,楚風的大寫意山水擺在那裡,許多人都看到了,大部分人也都覺得無法接受。偏生是這樣的人物,卻走進了畫院之中,被冠上了畫學生之名。

 即便有樊樓的名氣在先,即便有張奉之的出面照拂,即便有傅樂和做他的同門師弟,這個叫做楚風的新晉之人,身上的異彩也太過耀眼了些。

 更何況,短短數月之內,將管理自己的白祗候逼迫的稱病賦閑,如今又將山水院的藝學大人逼迫的莫名請辭……楚風到底是什麽人?這樣的一句問話,在很短的時間之內,便充斥在了幾乎所有畫院人的嘴邊。

 但真正知道答案的人,實在是少得可憐。

 “聽馬公公的意思,趙藝學是怎麽買賣了一種宮中禦用的藥物,所以才被迫請辭的。”蕭庭問起其中的緣由時,楚風這樣解釋的,“這其中,自然也有些張大人的安排。不過說實話,還是趙藝學自己有些問題,否則的話,倒也不會造成如今這個局面來。”

 蕭庭聽著,深深的看了楚風一眼,點了點頭。

 他深知這其中的道理。什麽買賣禦用藥物,這種罪責,實在是最為莫須有的東西,可以隨便栽贓陷害的。

 “是什麽藥?這麽新鮮?”蕭庭好奇的問了一句。

 “好像是叫什麽……漫言散。”楚風道。

 蕭庭聞言不免一笑,這種藥物,早年間的確是宮廷禦用的東西,可要是究其源頭,那基本上是一百多年前的舊事了。之後這方子就從宮內流出,許多人都買過、用過的。這東西很有些意思,可以讓人有睡意,於是朝廷內外許多比較富裕的人物們,將其當做了後世了安眠藥來使用。

 也有一些更加極端的人,往其中混雜一些其他的東西,讓漫言散變成一種可以讓精神恍惚的藥物,隨酒水一同服食,會讓人有一種飄飄然暢遊天地的錯覺。

 楚風聽著蕭庭的解釋,不由得微微一愣,心想這豈不是跟後世的毒品差不多了?於是問道:“萬言,你的意思是,這東西有些類似於……五石散?”

 五石散是魏晉時期所謂名士們常用的東西,最初只是一種治療疾病的藥物,卻因為何晏最初的使用,而漸漸變成了一種類似於毒品的東西。

 據說五石散服食完畢之後,會進入一種神清氣爽、體力強勁的狀態,但是皮膚也會同時變得十分敏感,渾身燥熱。所以,魏晉的名士們服食過後,都必須穿的極少甚至坦胸露乳的快行走,消散藥性。寬袍大袖的在山林間穿梭,雖然性狀瀟灑,可其中真正的緣由卻不免讓人覺得尷尬了。

 如果五石散的藥性不及時散,會積累成疾。東西兩晉有許多所謂名士,就是因為五石散而夭亡的,當時大家還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直到唐朝之後,醫家才現了這種藥物的毒副作用,於是漸漸不再有人使用。

 但人類這種生物,大概天然就會尋求這種精神上的縹緲恍惚與刺激。酒精延續了數千年,毒品自然也一樣。

 如今的這種所謂漫言散,便是類似的功效了。

 “的確跟五石散差不多,只是還有一些其他的效用。聽說適當的劑量可以讓人放松心情,口吐真言……只是這種說法未免玄虛一些,到底是真是假,很難說得清。”蕭庭道。

 楚風聞言淡淡笑了一下,是否真的有效果,他的確是知曉的,於是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蕭庭一時無話,用十分複雜的目光看了楚風一陣子。

 “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楚風笑著道。

 蕭庭搖了搖頭:“這漫言散……說句實話,雖說是宮中禦用之物,可流傳在外面的時間實在不算短,而且流傳的范圍……就更加不必說了。趙藝學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一位了,竟然會因為這樣一種東西掛印請辭……我說楚兄,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沒有告訴我?”

 楚風思考了一下,道:“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昨日趙藝學請我去他房內說了些話。我聽說了審核待定的事情之後,就與張大人說了一下。其他的事情,我也就不太清楚了。”

 楚風說的含糊,蕭庭卻已經聽明白了。

 蕭庭心中不由得暗暗心驚,即便早就知道張奉之是有些能力的人物,可是直接扳倒一位藝學大人……這一點,是蕭庭絕對沒有想到的事情。

 二人於是略微感慨一番,蕭庭不免又問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來。

 “我也是之前剛剛聽說的,真是鬧得滿城風雨。太學雖然不算是真正的皇宮大內,可怎麽說也是官家的一處臉面了,怎麽竟然會讓盜賊闖進去的?”蕭庭皺眉道,“而且你剛好跑到太學的齋舍去住,我最開始還以為是你的房間糟了賊,真是嚇死我了。看來你沒事,估計那遭賊的地方你們遠一些?”

 “嘿,倒也說不上遠,就在隔壁。”楚風攤了攤手,笑道。

 “什麽?”蕭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嗯,隔壁是一位太學生的院子,楚才的那個仆從,叫做彘奴的,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還是他第一時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楚風將大概的情形講了一下,當然,將有關自己的種種全都略去了,“好在沒有丟什麽東西,也沒有驚到人。只是聽宮中禁衛的意思,想要抓人也有些困難的,不知道事情會如何了解了。”

 蕭庭聽得一愣一愣的,再聽說楚才那小子受了傷,心裡也不免有些緊張,當即就說要去看看他,又問需不需要什麽郎中之類的。

 楚風笑著道:“那小子皮糙肉厚的,不過個把個時辰就已經再度活蹦亂跳的了,萬言你無需擔憂。”

 話雖如此,但蕭庭還是掛念著那邊的事情,而且對這件事情比較好奇,於是勸說著楚風,與他一同告了下午的假,回太學齋舍去了。

 “趙藝學請辭歸鄉,這其中的道理,怕是下午慢慢也就會傳開了。這事情跟你一定是拜托不了乾系的,你若是信我的,現在就跟我一同離開,也算是避避風頭。反正審核待定的考核已經完畢了,在這裡等著也毫無作用,回去等消息也就好了。”蕭庭勸著,又興奮的搓了搓雙手,“而且啊,我實在是很好奇啊!竟然有人會偷到太學的齋舍去。你那鄰居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物,又或者是帶了什麽樣的東西,竟然會惹得那樣藝高人膽大的賊人去偷盜!我一定要去瞧瞧,否則今天晚上會睡不著覺的,哈哈!”

 ……

 ……

 “一個小毛賊而已,竟然抓不住,呵。”

 此時此刻,宮廷的大殿之中,徽宗聽著下方禁軍的稟報,身上隱隱散出怒氣來。

 “這東京城裡號稱八十萬禁軍,一個小毛賊卻能夠在宮廷內外來去無蹤,進入太學的齋舍如入無人之境。你們這些禁軍的頭領拿著官奉,到底都在做些什麽?”

 徽宗並沒有壓製自己的怒火,他一腳將前面的桌子踹翻,筆墨紙硯呼啦啦的摔在地上。墨汁鋪灑了一地,筆架摔成了碎片,毛筆四散而出,最遠的一隻,直接滾落到了大殿的門口。

 濺起的墨汁噴濺到了半跪之人的前襟上,他的身上穿著軟甲,並不敢伸手去擦拭。

 “公主去太學之前,朕有沒有跟你們說過?嗯?當時你還信誓旦旦的同朕說,說太學的安全覺得沒有問題,無需擔憂。如今才幾日的功夫,竟然鬧出這樣的事情來!”徽宗是真的怒了,身體因為憤怒而隱隱的顫抖著,雙目中蘊藏著血色,就好像下一刻就要下令殺人。

 跪在前方的禁軍統領不敢說話,這個時候,說出每一句話都是錯的,除了愈激怒徽宗之外,並不會有任何的效用。

 “父皇——”

 撒嬌的聲音傳進來,同時進入大殿門的,還有一個抓著裙擺快步跑進來的美麗身影。

 禁軍統領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頓時覺得大松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今天有救了,最起碼不會因為徽宗纏綿不絕的怒火而丟掉性命、官職之類。

 趙潤之回宮之後便換回一身女裝,如今一件五彩花草紋樣素面交領小暗紋中衣,逶迤拖地玄青色葫蘆雙福錦裙,外頭又裹了一件雪白貂裘的短襖。烏油油的黑,頭綰風流別致飛天髻,輕攏慢拈的雲鬢裡插著拔絲鳳頭寶石簪,完全不似在太學時那等半大少年的青澀模樣,反而顯出七分雍容華貴,三分俏皮可愛來。

 “潤兒!”徽宗一聽到女兒的聲音,也連忙起身快走兩步去迎。這時候少不得抓著趙潤之的雙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皺著眉頭道:“快跟我說說,可受了什麽傷沒有?受到什麽驚嚇沒有?以後可莫要去那什麽太學了。不過是學些之乎者也的東西,何必非要去那等地方。都是男子不說,竟然還會遇到這等事情!實在太過危險了!”

 禁軍統領依舊半跪在那裡,這時候看著眼前婦女相見的戲碼,心裡不禁泛出幾分心酸與感慨來。

 到底是一雙父女,不論是徽宗陛下還是這位公主殿下,兩個人有事兒沒事兒的就喜歡往宮外頭鑽。

 徽宗這位主子自然不必說了, 十天半個月就要折騰一回的,不是往那歌舞繁華處遊玩,就是去那鴛鴦帳底逡巡,每次都會給禁軍護衛填上太多的麻煩。

 這其中自然有王黼這個宰相在一旁攛掇的緣故,這個家夥,為了自己討徽宗的歡心,就整天變著法的給徽宗出主意、找新鮮的東西玩兒。這君臣二人什麽胡鬧的事情沒做過!就連大半夜宮門落鎖關閉之後,翻牆出宮都不是一次兩次了,哪還有什麽君臣之體!

 相比較之下,這位公主殿下雖然也是********的往宮外跑,可最起碼只是在太學打混,比她老爹強得多了。

 可是,如今出事卻在太學,徽宗問罪下來,那賊寇竟然還沒有抓到,這讓禁軍統領如何交代!

 “之前也是我不好嘛,爹爹你不要生氣了。”趙潤之努了努嘴,自責道,“其實禁軍的大人們已經很保護我了,是我害怕他們保護太過的話,大家會懷疑我的身份,所以啊,才勒令他們離我遠一點。當時女兒不知道外面險惡嘛,現在知道了,絕對不會再把禁軍大人們攆走了。爹爹還讓我回太學去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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