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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畫卷》第46章 閑花落地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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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樓那一夜的消息,傳播開來的方式方法的確如同這般,最初讓人震驚、如同湖面漣漪一般一圈圈傳開的,是何君昊退居第二的消息。

 這個消息在最初的時間段裡,要比打敗他的人是誰更加引人注目。

 這就像是打敗了拿破侖的威靈頓。拿破侖的名聲可謂是響徹寰宇,但知道威靈頓的人,比較起來卻要少了很多了。

 楚風所面對的事情便是如此。

 直到第二天,大家紛紛從何君昊被人打敗這件事情的余韻中緩過神來之後,更多細節性的東西,才開始映入了大家的視線。比方說,是誰打敗了何君昊?楚風是誰?為何之前名不見經傳?他的畫到底好在何處?這評判裡面有沒有貓膩……

 一系列的問題開始輾轉浮現於人們的視野之中,許多關於楚風的信息也如同春風中的楊花一般,在整個東京城裡飄散開來。

 當然,也有行動很快、反應很迅速的人。比方說昨日打聽到了楚風的消息,跑到范氏書畫行一看究竟的那些少年郎君麽。

 但從身份上就能夠斷定,昨日去的那些人,大多數都是與蕭庭、徐清有平素聯系的人,同一個階層的,往來也緊密,於是才在第一時間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

 只是當昨日那些人踩破范氏書畫行門檻兒的時候,范陽明和黃掌櫃已經大吵了一架,紛紛離開了,所以並沒有意識到之後店裡發生的事情。

 而店中的其他人呢,比方說嚴朝奉之類的人物,在從無比震驚中回過神來之後,下意識的以為這樣大的事情,東家和掌櫃必然早就已經知道的,於是整個消息。竟然在這樣莫名其妙的境遇中被壓製了下來。直到樊樓的事情隔了一整天,到得這一日的下午黃昏時分,才傳到了范陽明和黃掌櫃的耳朵裡。

 二人有些不解,有些疑惑。更多的是震驚。

 幾乎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物。在前天晚上一夜成名,佳話傳揚了整個東京城,第二天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跑到書畫行正常工作。而到了第三日呢,假借著探病的名義,上午還在自己眼前淺淡的徐徐開口。不顯山不漏水的說了一些對生意的看法和謀略。整整一上午的時間,竟然連樊樓事情的一星半點都沒有提及。

 范陽明還記著自己兒子的事情。在同樣的十七歲裡,他在城中的一次宴會裡嶄露頭角之後,便喜不自勝的三更半夜把自己弄醒,迫不及待的告訴了自己這些消息。

 同樣的年紀,為何自己的兒子就如此輕佻浮漫、沉不住氣,而這個楚風……對“一夜成名”這四個字的反應,也太過簡單隨意了些。

 范陽明幾乎無法理解。同樣保持著這份感觸的,還有黃掌櫃以及……蕭庭等人。

 坐在馬車的車廂裡,蕭庭看著老張登上梯子。將那塊“陸府”的匾額拿下來,心中微微歎息。

 歎息不是因為失望,也不是因為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太久,而是蕭庭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抓不住楚風這個人。

 從小就在東京城官二代的圈子裡打混,不得不說,其實蕭庭見過不少人,各式各樣的人。

 迷戀權勢的、迷戀物欲的、迷戀女人的、迷戀名聲的……所有這些人在迷戀的同時,都會帶著很多這種迷戀所帶來的弱點。而蕭庭所擅長的,就是抓住這些弱點。然後把他們變成自己的“朋友”,為己所用。

 不得不說,他在這個方面是的確有些天分的。

 可是楚風這個人……他那一份對名利的淡泊,到底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

 如果是真的,那這個人就太過可怕。如果是裝出來的,還裝的如此逼真,那就更加可怕了。

 蕭庭的心中帶著種種疑問與複雜的情緒,在這不怎麽透風的車廂之中,等待的略微煩悶。

 “蕭郎君。真是對不住了。”老張將匾額送回了院子裡,再出來時發現馬車還在那裡停著,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走上前恭謹道,“還以為楚郎君去完范府就會回來的,現在看起來估計是在哪裡耽擱了,竟然讓您等了這麽長時間。”

 “沒關系,左右無事,在這裡閑著翻翻書也不錯。”蕭庭手裡拿了一本詩集裝樣子,可在過去的兩個時辰裡,不論他再怎麽努力的平心靜氣,也依舊沒有辦法真正讀進去。

 蕭庭微笑了一下,依舊的風度雅然,從容矜持。

 老張見對方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便撓了撓頭,憨厚道:“要不然您還是進去等吧,兩位先生正在下棋,並不會影響什麽。”

 若是放在往日,能夠登堂入室與陸老先生這樣的人物湊近乎,那自然是蕭庭樂意為之的事情。可是如今,他的心緒正亂著,哪裡有什麽與人交往的心情,於是笑著婉拒了。

 老張不太懂蕭庭的想法,既然能夠在院子裡坐著乘涼,為啥還在馬車裡悶著?可是對方執意如此,他也隻好撓了撓頭,退下了。

 他當然不明白,對於蕭庭這樣的人來說,與人隨性的交往是不可能的。在他的生命裡,每一句話都要深思熟慮,每見一個人都得準備妥當,否則,便是他的失誤了。

 不得不說,他這樣的人活的很疲憊。但往往,也會活的很漂亮。

 就在蕭庭幾乎要放棄等待的時候,提了兩個小紙包的楚風不疾不徐的從巷子口走了進來。與隔壁正在倒水的鄰居打了聲招呼,笑著問了兩句瑣事。

 蕭庭看著那道親和無比同時又素淡無比的身影,心中一聲輕歎,下了馬車,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楚風遠遠的瞧見了蕭庭,微微一怔,連忙快走兩步迎了上來,納罕問道:“蕭兄怎麽在這裡?哦,是來看文端先生的麽?”

 “是來找你的。”蕭庭和煦的笑著,上前十分自然的拍了拍楚風的肩膀。如沐春風的笑道:“哎,來找你賠罪的。”

 “賠罪?”楚風愈發不解了,不理解蕭庭“罪”在何處。

 “昨日是不是有人找你找到了范氏書畫行那頭,哎。那幫都是我素日的一些朋友,許久也見不到一次面的。只是樊樓出了那事情之後,當日一同的登山的一些人,不免喜悅之下在外面說一些是非。說白了,楚兄你應該能夠明白這種心境的。畢竟東京城這種地方,看起來繁華熱鬧,可實際上發生的事情不過就是那麽一星半點兒的,實在是說不上有趣。”

 蕭庭笑呵呵的道:“樊樓前夜的種種,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難得的體會。一些朋友們,也就是那日登山見到的一些,難免會因此大做文章。呵呵,在東京城裡,能夠認識某個事情出名的主角。都是一件值得顯擺的事情。所以,有些人不免大肆宣揚了一番……你當時說過自己在范氏書畫行做事情的……”

 楚風笑著抬手,止住了蕭庭的話,搖頭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原來說的是這種小事情。我楚風這個人雖然沒見過太多的世面,但還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斤斤計較的。而且,我也明白,若是有人想要找我,通過任何途徑,早晚都能夠找得到的。這種事情倒也與那日的那些郎君公子們無關。蕭兄這話實在是過慮了。”

 蕭庭聽了,做出一個長出一口氣的動作,仿佛放松下來,笑道:“楚兄。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果然是可交之人!你且放心,你如今所住的這個地方,我是絕對不會告訴旁人的。這個地方朋友們並不清楚,我已經吩咐了車夫,絕對不會將消息泄露出去的。當然。如果日後真的出了什麽紕漏,有人找到了這裡來,你與兩位先生大可去我們蕭家城外的別業住上一段時間,圖個清靜。”

 蕭庭說著,有補充了一句:“當然,如果無事的話,也是隨時可以去的。”

 “那就先多謝了。”楚風笑著應了。

 這時候老張在院裡聽到了聲音,開了門出來瞧,看到二人在門口閑話,不免撓頭道:“二位郎君今兒都是怎麽了,一個個的都不往院子裡進麽?”

 “哈哈!楚兄,如果你真的不怪罪於我,同我出去吃酒可好?”蕭庭朗笑一聲。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楚風自然是推脫不得的,隻好點了點頭,微笑道:“在下可以作陪,但若是真的沾了酒水的話,是立刻就會睡著的……張大哥,這是小六子說的那家綠豆糕,大家吃些解解夏署吧。蕭兄,我正好買了兩包,如果你不嫌這東西微薄的話,就拿著吧。”

 蕭庭下意識的接了過來,看著紙布包上烙印著的“薛記”字樣,一時微微發怔:“楚兄你,怎麽還自己去買這些東西?尤其是這個時候……”

 “嗯?”楚風沒太明白蕭庭的意思,隻笑道,“下午會了一個從杭州城過來的友人,正好在東市那邊,反正沒什麽事情,就隨意逛了逛。聽我們家中一個小家夥說,這家的綠豆糕很出名,便買了一些回來。怎麽,聽蕭兄的意思,難不成是這綠豆糕還有什麽說法麽?”

 ……

 ……

 綠豆糕當然不會有什麽說法。

 實際上,東市薛記的綠豆糕,的確是整個東京城都赫赫有名的東西。

 蕭庭之所以會微微的呆住,並不是因為綠豆糕本身,而是在於楚風自己去買綠豆糕的這個行為。

 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在見到尋常小人物生活的狀態時,總會有許多令他無法理解的地方。

 比方說,為何楚風隻穿布衣不著絲綢,為何楚風出門很少用自家的馬車,如今還要加上……為何楚風要親自去東市買綠豆糕,而不是讓下人去買。

 在蕭庭看來,如同婦孺一般站在街面上排隊買某種吃食,這種行為,或許不至於讓他嗤之以鼻,但也的確讓他挺無法理解的。

 在微微晃動的馬車上,蕭庭偷偷去看落日余暉裡的楚風,心裡不由得一面讚歎於他的俊美,另一面又越發覺得看不透這個人了。

 當然,所有這一切對於楚來說,都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馬車一行搖搖晃晃,來到了西市的一處酒肆,只有一層的小店面,七八張桌子,看起來並不熱鬧。

 “別看這家店面小,做出來的桂花鴨可是一絕。這地方我不怎麽帶其他人來的,算是我自己尋麽的一處風水寶地,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便來了這裡。”

 蕭庭害怕楚風嫌棄這裡寒酸,先行笑著解釋了一句。

 楚風自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情,比起那種富麗堂皇的大酒樓,他反倒更加喜歡這等酒旗斜駐的小酒肆。

 “掌櫃,一隻桂花鴨,一壇酒,八樣小碟上一套。我要是喝到興頭上忘了再點菜,你就瞧著上,莫要讓我這位貴客覺得冷落了才好。”蕭庭熟門熟路的與掌櫃打了聲招呼,不必看菜牌子,便一一點了出來。

 “原來是蕭郎君!快請裡面坐。前幾日正好留了一壇子好酒,估摸著您快要來賞光了,一直都沒敢賣給旁人。這就給你拿上來!”

 掌櫃的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腰間系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一面充當著掌櫃,一面也做庖廚的。

 這個時候客人並不多,除了楚風二人之外,只有兩桌的客人。

 蕭庭帶著楚風往角落裡走了,在一處窗戶旁停了下來,指著窗外的景色笑道:“楚兄,你瞧瞧這外頭的景物,稱不稱得上一句‘菡萏晚花香未減,梧桐病葉墮無聲’。”

 楚風順著蕭庭所指去瞧,果然見窗外的景色頗有些意思。

 這是一處酒肆的角落,一面是酒肆自家的後院,裡面有一株頗為粗壯的梧桐樹。而就在九十度角相對的另外一扇窗子裡,卻不知是連著什麽地方,入眼的便是一處蓮花池,此時正菡萏初開著,在落日余暉的照耀下煞是動人。

 窗子是深紅色的木窗,帶了些半舊的痕跡, 這時候卻如同舊畫的裝裱一般,反倒呈現出一種獨有的韻味來。

 一窗一畫。果然有趣。

 蕭庭見楚風臉上流露出來的讚歎,也不免微覺自豪的笑起來:“聽說陸放翁這一首《夏夜》,就是在這個地方寫出來的。當然,也有人說這酒肆的掌櫃附庸風雅、移花接木,不過以我的了解,這位掌櫃的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恐怕很難編出這樣的掌故來。”

 ——

 難得跟大學的同窗好友相聚,回來的晚,傳的也晚了些。

 總覺得不論天南海北,世事相似又無常。

 且行且珍惜之類的忠告是沒有的,只是感慨一番,擁抱生活,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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