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正陽殿高高的台階上,俯瞰下去,只看見文武百官朝我跪拜,三呼:公主千歲!洪亮而整齊的聲音如同一把利劍,刺向我的心頭。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大紅色的錦衣,那胸前刺繡的鳳凰栩栩如生,描邊的金線在太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可我隻覺得,那金光璀璨的鳳冠壓得我頭重腳輕,仿佛一個不留神,便會一頭栽倒在地上一般;這大紅的錦衣,如同荊棘做成的枷鎖一樣,裹在我的身上,萬分刺痛,卻掙脫不得。
我轉過頭看著我身後的十二名宮裝女子,她們是前幾日皇上從宮人中挑選佼佼者,隨我出嫁。為首的兩位,卻是從小就服侍我的追星和攬月。大紅的喜車就在大殿的前面。我緩緩的轉過身,對著皇上和皇后行跪拜禮,禮畢身起,複跪拜我的父親和母親。
禮畢之後,禮官許大人護送我進入喜車。我經過和溫的身旁,看著自己腳上甚是好看的紅繡鞋,卻不是為他而穿。一滴淚迅速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卻被絲質的衣袍吸收,瞬間不見了,他似乎顫了一顫,卻始終沒有抬頭看我。
也罷,和溫,從今之後,我們再不能相見了;還有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未成年的妹妹和弟弟。
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公主,卻被迫背著公主的名號去和親。
我的父親,是正二品的鎮國大將軍顧啟,我的母親,是當今皇上的長姐,端和長公主。三十年前,我的外公本是一名將軍,怎奈那時皇帝昏庸無道,百姓生活維艱,而各地戰亂四起。外公有憂國憂民之心,時常在上朝覲見時勸阻當朝皇帝應以百姓之安居樂業為己任,應時時勤勉,可皇帝卻聽信奸佞,將外公貶謫到偏遠之地為官,並卸了外公的兵權。而此時皇帝又加重稅負,與各地搜刮金銀財寶和美女,天下貪官橫行,百姓生活在水火之中,苦不堪言。外公與其手下均不忍見此情景,於是組成一支救民於水火的軍隊,十年時間推翻昏庸皇帝,斬殺奸佞小人,奪取政權,建立新的國家,定都興慶,國號西涔,年號康樂,意為百姓年年安康快樂。
外公膝下有五女一子,分別是我的母親,二姨母,三姨母,四姨母,五姨母和我的舅舅。三年前,外公駕崩,舅舅即位,稱西涔皇帝。外公在外領兵打仗時,我的舅舅年齡尚小,多是由我的母親照顧起居。因此,我的舅舅十分尊敬我的母親。
我本是顧家的大小姐,端和長公主的長女。在這長安城中,我唯一欽慕的男子,是衛國公的次孫,沈煦(字和溫)。父親曾對我說,我們顧家的女子,選夫婿從來不問門庭,即便那人是平民百姓,隻要品德優良,做顧家的女婿,也是做得的。更況且,我們顧家的女子,選夫婿的眼光,一向是很好的。衛國公是我的祖父輩,曾跟隨我的外公打下這西涔的江山,父親、母親和舅舅,自然是非常中意沈煦的,更何況,他人如其名,他望著我的目光,永遠如同春日的陽光一般溫暖。我們曾在郊外一同賽馬,曾在月下一同練劍,曾在月老廟前立下誓言,曾在斷崖上面許下真心。曾經的一個夜晚,夜深人靜之時,他飛簷走壁,來到我的窗前,邀我一同去數天上的星星。我們躲過父母的身影,掠過丫頭們的視線,躺在屋頂上數星星。
沈煦偏著頭對我說,“清兒,等你過了及笄禮,我就去跟皇上和長公主提親。今生今世,你注定要成為我的妻,你賴不掉的。”說完,自顧自的笑起來。我看他笑起來,忙悠悠地說:“你既然說了要娶我,便萬不能悔,隻是一樣,
若我嫁你,定不會讓你有旁的妾室,你隻能日日裡看著我一人,守著我一人,眼睛裡不能再有別的女子,若有,我就――”“你就怎樣?”“我就把你綁在我的屋子裡,不許出去,隻能看見我一個人!”我笑說道。沈煦笑的更厲害,他攬過我的肩,說:“清兒,你放心,今生今世,我隻要你一個,定不會負你!”
可如今我已經及笄了,卻要穿著大紅的嫁衣,嫁與別人為妻。若不是半月前華棠使節的來訪,或許,我現在已經是沈煦的妻了。造化總是如此弄人,也許,我注定成不了沈夫人。
半個月前,就是母親進宮和皇上舅舅商議我婚事的時候,華棠的使節來訪,在隆重的宴會過後,使節提出了華棠國君的和親請求。
華棠使節在大殿上朗聲說道:“久聞西涔皇上時時以百姓安居樂業為己任,為避免戰火和紛爭而勞碌辛苦,實屬當世明君。我華棠皇上願意分擔這份辛苦,求娶公主一名,與貴國結成姻親,與貴國國君陛下共建和平盛世的天下。”
這一刻,我的噩夢便來臨了。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名公主,就如同我從未想過,即使和親,也永遠輪不到我頭上一般,我姓顧,並不姓國姓,李。
使節求娶的公主,舅舅是沒有的。舅舅膝下確有一位公主,我的小表妹,但才隻有三歲,斷然不能去和親。放眼望去,皇族之中,適齡的女子,卻也隻有我,皇族的長女。
那天晚上,舅舅召我入宮。我看著舅舅朝我走來,並沒有向往常一樣行禮,舅舅也沒有怪罪,隻是揮揮手,讓曹公公退下。舅舅對著我,歎了一口氣,說道:“清兒,朕今日召你入宮,你應知道什麽事吧?”我如何不知?如此大事,整個興慶城都知道了,我如何不知?舅舅見我並未說話,負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說:“清兒,朕知道你不願意,可是朕也沒有辦法呀!你應該知道,那華棠已建朝百年,根基穩固,軍事力量更是強中之強,只看他在戰爭四起中能夠穩定的生存,便知其強弱。若是其他小國來求親,也就算了,可華棠,朕不能小覷呀!”“舅舅”,我狠狠的跪下來,淚水瞬間順著我的臉頰落到地上,“舅舅,清兒不能和親,清兒與和溫已有誓言,我們彼此已生死相許――況且,整個興慶城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清兒與和溫的情誼?若是清兒和親,你讓父親和母親如何立足於興慶城?你讓衛國公一家如何立足呀?”舅舅走過來,扶我起來,說:“朕是你舅舅,可也是西涔的皇上。你可還記得你外公的遺願嗎?你外公窮盡畢生之力,為的是什麽?百姓因為戰亂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西涔百姓過上安穩生活不過數十年,若因為和親之事不成而造成華棠舉兵相向,你可知後果是什麽?我西涔建國短短二十載,百姓們的生活稍有平靜,清兒,你一向最明事理,如此大小之間,你――”“好你個小六子”,舅舅話還沒有說完,我的小姨母瑞和長公主就闖進來了,“虧得父皇打天下時大姐盡心極力照顧你,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如今天下太平了,你居然讓清兒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和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小姨母氣勢洶洶的闖進來,曹公公攔都攔不住,隻得跪在一旁請罪。舅舅眼睛斜了曹公公一眼,他立刻知趣的退下了,廳裡剩下舅舅,小姨母和我。舅舅一看,立刻陪著笑臉道:“五姐,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往日請你來宮裡坐坐你都不來,如今來了,倒也不先知會我一聲呀!”小姨母柔聲對我說:“清兒,咱不哭啊,小姨母給你說說,肯定不讓你嫁去哪什麽死地方!”說完,瞥了舅舅一眼,說:“憑什麽就要大姐的孩子去吃苦受罪?父皇打仗的時候大姐尚沒有安寧的日子過,整日為的我們幾個操心,這太平了,大姐可還要這麽操心嗎?大姐的恩情,你竟是如此報答的?”舅舅無言,我們就這樣坐著,有了好一會兒,舅舅歎了一口氣,說“我的姐姐呀,我何嘗想這樣?不如這樣,這樁事如論如何,都要聽聽清兒的意思,今日天色已晚,你暫且在宮裡歇下,咱們明日再議,如何?”“小姨母哼了一聲,說“皇宮裡規矩多得很,我才不歇在這呢,既然要聽清兒的意思,那就看清兒怎麽說了。我回府裡了。”說完,便像來時一陣風的走了,舅舅連聲道“曹喜,送送長公主。”
小姨母走了,我的事情依然沒有解決。舅舅說:“朕知道你不願意,但你雖不是生在皇家,卻也是皇族的長女,凡事,也要擔得起責任,如此,隻是讓你在大小之間做出抉擇。你若果然不願,朕不會拿聖旨來逼迫你,但你還是要考慮清楚,掂量著輕重,朕不急著你做出答覆,今晚你好好想想,明日再答覆朕吧。曹喜,送大小姐回去。”
那一夜,我想了很久。是的,誠然,我是十分不願意的。可當下的局勢,我卻是知道的。此時天下呈三權分立的局面,分別是面積最大的華棠,皇族姓氏為程,位於中原地帶,如舅舅所說,已在紛亂的戰爭中平穩的生存了百年,自然實力不弱,而且,聽聞其國君就以一統天下為畢生目標;其次就是位居北邊的北昱,皇族姓氏為慕容,慕容一族乃鮮卑人,驍勇善戰,聽聞也傳承了數十年,且慕容一族似乎早就與華棠有聯姻。異國皇族之間往往會采用聯姻的方式來穩固政權,可這種政治聯姻,也是皇族女子最慘痛的下場了。皇族公主在未到異國聯姻時是如此的尊貴,在父母、兄長的關懷下,過的是多麽幸福的生活,無憂無慮,可一旦成為異國的皇妃,便是代表了一個國家的身份,無論受到何種的委屈,也隻能擺出一副堅強的笑臉。更有甚者,若是這個聯姻國家雙方有了戰事,而這個聯姻的公主,往往會成為人質,雙方置其性命而不顧,下場如此悲慘,但這歷史數百年來,政治聯姻連綿不絕,真是讓人心寒。我並不知道倘若我成為和親公主,有朝一日西涔與華棠起了戰事,那麽,舅舅會不會顧忌我的性命?然而,作為皇族的長女,我卻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華棠將我綁去戰場,用我要挾我的父母、國家,也許,我會自行了斷,總好於親眼看到舅舅不顧我的生死,下令全力進攻。
翌日,我進宮,見到舅舅,行過禮之後,我容色淡然的說:“清兒身為女兒身,恨不能上陣殺敵,保衛國家,為舅舅分憂,清兒願意去華棠和親,以自己綿薄之力,力保西涔安定。”舅舅聽後大喜,立即傳了筆墨,親手寫下聖旨:“端和長公主有長女顧儀清,年十五,端莊雅麗,品行俱佳,賜姓李,封正陽公主,即日起入宮,宿芳儀宮。”寫完後,端端正正的蓋上玉璽,由曹公公明日早朝宣讀。
緊接著,舅舅又下了另外一道旨意:鎮國大將軍顧啟,護國久矣,功在社稷,封為安慶王,世襲罔替。
舅舅下這道聖旨,根本就是覺得,對不起我的父親,因此用一個王爵來寬慰父親的心。可一個王爵,如何能寬慰我父母的心!隻怕他們寧願要我呆在家裡,也不願要一個空頭的王爵。
午膳過後,舅舅傳召了華棠使節,而我,就站在舅舅身後的屏風後面。舅舅說:“我西涔雖是小國,且建立僅僅數十年,然我這外甥女在家裡時,卻是朕和她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未曾受過委屈,且是我皇族長女,與貴國和親,卻也斷斷不可做了側室,必定要做正妻的。貴國若是沒有這正妻的位置,這和親,確是和不得的。”使節朗聲笑道:“皇上放心,敝國的六皇子靖王殿下乃是敝國皇上最疼愛的皇子,這正妃之位至今空缺,公主嫁過去,定然是靖王妃呀!”“如此,朕便放心了。”
如今,我以正陽公主李儀清的身份,住進這皇宮奢華的芳儀宮,隻待十日以後的嫁禮。
穿著這厚重的公主錦服,我再不能隨心舞劍,也隻得日日看書,慢慢的學著做公主應有的優雅儀態。我突然明白了小姨母為什麽不肯到這宮裡坐坐,因為她那樣爽朗的性格,是不會喜歡這如牢籠一般的生活。天是一樣的天,隻是卻沒有從前的藍,月是一樣的月,卻再也沒有以前的情調,隻覺著一輪圓月掛在天上,卻冷冷清清,孤寂的很。逛個園子,身後最少也要跟著五六人,還哪裡有逛的心情。如今我要嫁的那位夫婿,卻不知是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