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笑肉不笑地聽羅媽媽嘮叨了幾句,到了晚上她可是個大忙人,沒說幾句就有嬤嬤前來稟報說有人找她。回到自己房裡不一會銀釵就端來了飯菜,本以為這等奢華的地方飯菜必然豐盛,結果又是我想錯了。我看著盤中的青菜豆腐和小如茶盅的飯碗裡勉強盛平的米飯,摸著我可憐的肚子一陣哀歎。唉~這都不夠塞牙縫的好不好! 這鬼地方可比大牢裡噪雜多了,本想好好睡個覺偏偏聽力極好,各種烏七八糟的聲音拚命往耳朵裡鑽,惹得我心煩意亂。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原本打算趁夜深人靜偷偷跳窗回趟林之靈,結果打開後窗卻發現後面是個院子,院中燈火通明人影晃動,龜奴嬤嬤們不停地從廚房那邊端著酒菜提著熱水往前院送,害我不得不打消溜出去的念頭。
我躺在床上摩挲著頸間的吊墜,總感覺這墜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湊近了細嗅又好像沒有。白天沒機會戴這個,隻好晚間睡覺戴,放在胸口格外安心,仿佛商君陌就在我身邊一樣。他還好嗎?現在到了哪裡?也不知道爹爹他們怎麽樣了。我與姐姐已近在咫尺,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見到她,苦難總算是快要過去了。
思緒使然,阻隔了外面的一切噪雜,意識不知不覺便模糊了。
一大早天剛剛泛白我便被餓醒了,胃中餓得難受,盡管昨晚將飯菜吃得顆粒不剩,也隻如同打了個牙祭。睜開惺忪睡眼伸了個懶腰,隻覺渾身酸痛,多日不著床,一到這綺羅香就睡如此柔軟的床,窩在柔柔軟軟的被褥裡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晚上,不腰酸背疼脖子歪才怪呢。綺羅香還真是別出心裁,一改傳統的木板床,用的竟是四方框架以棕繩繃緊的繩床,再墊了個山棕墊子,鋪上厚厚的被褥,睡上去即暖和又有彈性。
“姑娘醒得這麽早?”我走到桌邊倒茶正在漱口,睡在外屋的金釵聽到響動忙起身進屋問我。
“沒事,渴了喝點水。”我轉身到床邊彎身用腳勾出痰盂,吐出口中的茶水說道。肚子餓得發慌,顯然這麽早是沒東西可吃。說什麽為了保持身材不可多食,竟是連點心水果都沒得吃,受罪啊!
“姑娘可還去睡會?”
“醒了便睡不著了。”胃中餓得難受如何還睡得著。
“那我這就去準備潔齒刷和熱水給姑娘潔齒淨面。”
“算了,天色還早,你再去睡會,天大亮了我叫你便是。”我叫住轉身往外走的金釵,她正是睡不夠的年紀,這麽早把她吵醒心中一時過意不去。
“謝姑娘體恤,金釵早起慣了,也是睡不著的。而且方嬤辰時四刻就過來給姑娘授課,既然姑娘不睡了還是早些梳洗打扮,我這就去叫銀釵。”金釵回身說完就打開房門出去了。方嬤過來授課?姑奶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要這方嬤授什麽課?難不成她還能教出花兒來?
果不其然,剛用完同樣少得可憐的早餐,還沒來得及漱口淨牙就看見一位形同竹篙的嬤嬤進了屋。後面跟著兩座山,正是那大水桶和大水牛,大水桶抱著一堆樂器,大水牛則抱著一堆書籍。我一時下巴脫臼,這陣仗也太誇張了吧!
“你們兩個把這些都撤走。”方嬤手拈絲帕朝還未來得及收拾的桌上揮了揮,冷著臉對我身後的金釵銀釵命令道。這方嬤又高又瘦,偏又穿著緊身衣裙,尖嘴猴腮,一進門就冷著臉擺威風。我冷冷睨了她一眼,移眸看凶神惡煞的大水桶。額,這個更難看!目光遊移落在一臉凶悍的大水牛身上。
三個都不是好對付的人!這樣的組合確實能懾住一般的弱女子,只可惜姑奶奶並不是養在深閨裡的嬌弱大小姐,怎能唬得住我。 金釵銀釵聞言戰戰兢兢地撤走桌上的餐具茶具,然後方嬤示意身後的兩座山把懷裡的東西都放到桌上,所幸桌子夠大。書是沒幾本,樂器鋪了一滿桌,什麽瑤琴、箏、琵琶、笙、簫、橫笛、豎琴等應有盡有,也虧得大水桶塊頭大才抱得下。
“見了方嬤還不行禮?”粗啞的聲音來自那大水桶,無疑是個拜高踩低的貨色。在心裡丟了一記白眼給她,懶懶地站起身抬手準備抱拳行禮,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又頓住。哦,現在是在綺羅香,要行女子該行的禮數。於是交疊雙手端於胯部,輕蹲身,微頷首向身前冷著臉的方嬤施禮。
“淑姬見過方嬤!”沒辦法,誰叫人家也是朝廷的人呢,這綺羅香的教嬤都是宮樂坊的人,宮樂坊隸屬禮監府,開罪不起啊!
“嗯,還算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羅媽媽看重你才讓我單獨教導你,識相的就好好學,到了這裡可沒人把你再當成官家大小姐,別擺什麽清高架子,免得受皮肉之苦!”這方嬤本就離我不遠,我甚至能看到有唾沫星子在眼前飄蕩,於是故作受到驚嚇般往後踉蹌了兩步。唉~眼神太好也是錯啊!
“淑姬定會好好學。”獻媚也得看人看心情,這方嬤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正是我厭惡的類型。暗自在心裡將她鄙視了一番,多說一個字都覺得浪費口水。
“那就好!早學完早完事,看到這些樂器沒有?可有擅長的?”她說著毫不客氣地在桌旁坐下,指著桌上堆成“山”的樂器抬眸問我。我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敢說樣樣都會,這琴箏可是彈得極好,尤其是瑤琴,師父都還經常向我請教琴技呢!
“琴和箏。”簡單明了。
“那你選一樣最擅長的彈來聽聽。”她挑眉命令著。切,神氣什麽神氣!你不是說早學完早完事嘛,我偏偏要一拖再拖,看你能把我怎麽著。
我拿起瑤琴走到一旁的雕花紅木矮幾前跪坐好,放好琴身輕輕撫了撫,然後輕動手指開始彈奏,頓時猶如高山崩石般“動聽”的琴聲悠然飄出。我偷瞄方嬤的神情,只見她本來就冷著的長臉此刻拉得更長,我忍俊不禁,低下頭不讓她瞧見。
“行了別彈了,這也算是擅長?別的樂器會不會?”方嬤實在聽不下去了,抬高聲音不耐煩地說道。我故作怯懦地抬首看她,然後搖搖頭。
“那歌舞呢?”她再次問道。我繼續搖頭,這個是真不會!
“哼,還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琴技還不如一個粗使丫頭的好!看來是羅媽媽高看你了,也不過是個做色妓的貨色!”她邊說邊翻白眼。我下巴脫臼,本想著借機拖延時間,卻不想弄巧成拙把自己給推坑裡了。色妓?開什麽玩笑!
“我說大小姐,這字你總識得吧?”她抬起手拍了拍桌上的書一臉嫌棄地睨著我問道。我用力地點點頭,要是再不好好表現怕是真的要拉去接客了。
“那就好,今天內把這些書都看完,認真看!別耍花招,不然現在就把你丟出去陪客!”她站起身轉過頭繼續對立在門口的兩座山說道:“你們兩個把這些她用不著的東西都拿走!”
然後她便扭著竹篙腰踏出了房門,我繼續下巴脫臼,這麽多書,開什麽玩笑!待兩座山抱著那一堆樂器出了房門我便走到桌邊坐下,伸手拿過最上面的書翻看,厚厚的一本,快速翻了幾頁發現竟是圖畫,類似於武功招式之類的。我不禁疑惑不已,這是讓我學什麽武功心法?我翻定一頁仔細看,看不出畫的是什麽,這人怎麽是倒著的?哦,書拿倒了!
還好此時身旁沒有人,不然又窘大了。轉手把書正過來,畫面立刻清晰,這畫上的人怎得無衣遮體?這怎麽還有個赤裸的女人?這到底是什麽功夫?怎得如此不知羞!我繼續向後翻看了幾頁,竟都是無衣遮體的男女,我慌忙把書合上,渾身發麻。頓時心跳如擂鼓,臉紅如緋霞,天呐!這哪是什麽武功招式,明明就是……汙穢不堪的東西。
我隨即如同丟燙手山芋一般把書丟了出去,卻不想正落在進屋的銀釵腳邊,把她嚇得一哆嗦。後面的金釵踏進屋子,一臉疑惑地四處張望,目光落在那本書上。我立刻轉身到另一邊,心中無法平靜。
“姑娘怎得這般生氣?把書都丟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傳來,光線暗了暗,金釵銀釵已到了桌旁。余光瞟著金釵手上的書,這方嬤太可惡了,居然給我看這種書!
“這書看得頭疼,不看也罷!”我沒好氣的答道,好在臉上抹了脂粉,臉紅也不怎麽明顯,這兩個丫頭還小,可不能讓她們翻看了這些書汙了眼睛。我從金釵手裡拿過書重重地放在那一摞書上,抬眸看她倆。
“這些書姑娘都得看,這樣才能更好的服侍客人,以姑娘這等姿色準能被哪家大人看上,也能落得個好去處。”銀釵一本正經地說著,我狐疑地在她們臉上掃視了片刻,合著這兩個不過金釵之年的小丫頭知道這是什麽書?
“你們兩個小丫頭懂什麽,莫非你們偷看過?”
“這些書都是嬤嬤們讓我們看的,哪還需偷看。”銀釵欲答話,小口輕啟卻被金釵搶著答了。我再次下巴脫臼,這些嬤嬤們真是太不像話了,給這麽小的丫頭們看這種汙穢的書。估計我的樣子滑稽得很,她倆竟輕笑起來。
我垂眸看了看那一摞書,一看《合歡論》這書字就知道汙穢不堪,抬手把那一摞書一本本拿下,名字一個比一個汙穢,什麽《陰陽樂賦》、《蜜攻》、《馭女經》、《房內考》……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我皺著眉將這些書再擺回去,我就是不看!難不成還能往我腦袋裡鑽不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起身進了裡屋。
我是身懷武功有恃無恐,可姐姐卻是真正的嬌弱小姐。在天牢耽誤了些時日,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找到她,以防不測。雖然她多才多藝,但性子太倔強執拗,難保不得罪了這些嬤嬤。
“你們倆知不知道最近被送進來的姑娘們住在什麽地方?”我懶懶地靠在軟榻上抬頭問她倆。
“最近進來姑娘可不少呢,一般剛進來的姑娘都要經羅媽媽挑選,出挑的會單獨看守起來,剩下的都會被關在後院的暗室裡。”她們互相對視了片刻,口齒伶俐的金釵答道。
“聽說這次來的姑娘有不少出挑的,從沒見過羅媽媽那樣歡喜過,幾天都笑得合不攏嘴呢。”銀釵接著說道。那可不,尹家確實是美人窩子,姐姐在未出閣的姐妹中年紀是最大的,應該很容易問出下落。
“那最近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年過二十的姑娘?姿色在我之上。”我笑得一臉誠懇,抬手支著下巴。
“年過二十的姑娘都是直接掛牌接客的。”
一個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尖,這個回答確實驚到了我,不會吧?我姐姐那般容顏且多才多藝,羅媽媽該不會真的讓她做色妓吧?這個問題很嚴重!
“要是還未出閣的姑娘呢?”我慌忙追問。
“若是未出閣的姑娘那運氣就好太多了,才藝出色的可以做藝妓,要是被哪位大人看上買了去也是有可能的。”聽了金釵這話我暗下松了口氣,如此可見姐姐暫時應該是安全的。誒?總覺得哪裡不對。於是歪著腦袋凝思,哦!我差點忘了自己此刻正是另一種――不會才藝的姑娘!頓時滿臉黑線,自作孽啊!
“那不會才藝的呢?”我挑眉陰沉地問道。金釵銀釵似是被我突然陰沉下來的神色嚇到,再次對視了片刻,然後低下頭不語。
“這個……會……公開競價姑娘的……。”金釵抬眸偷瞄我,回答得吞吞吐吐,聲如蚊吟。支著下巴的胳膊一軟,整個身子便倒在了軟榻上,開什麽玩笑?還有此等荒唐事?把我們女子當什麽了,還公開競價!哼,能到這裡來的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都是齷蹉下流之輩,就算給我一萬兩銀葉我都不屑看這些人一眼,何況這還是朝廷斂財的手段。簡直太可恨了,誰要是敢動姑奶奶半根汗毛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晚餐後方嬤過來檢查我的“功課”,看見被水浸濕的書氣得馬臉發白,我哀怨地看著她說自己沐浴的時候忍不住想看,結果看得太激動一胳膊把書全打翻在浴缸裡了。方嬤氣衝衝地就走了,我和金釵銀釵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沒一會那方嬤又折回來了,這回還帶了四個人來,除了固定組合大水桶和大水牛,竟還有一男一女。之後那一男一女就在我的床上上演了一場肉搏大戰,驚得我目瞪口呆,明白了什麽我趕緊閉緊雙眼死也不睜開,閉氣凝神卻幾度岔了氣。努力轉移注意力,到最後還是被那跌宕起伏的喘叫聲羞得面紅耳赤。拜托!這是我的床好不好?姑奶奶發誓打死也不要再睡那張床。方嬤這招實在是太絕了!早知道我就不把那些書丟水裡了。
得盡快找到姐姐,這地方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到了醜時也顧不得會不會被人看到,確定外屋的銀釵已經熟睡,我偷偷地從後窗躍上樓頂,月亮還算識趣沒跟我玩捉迷藏,要不然我又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回到一片漆黑的林之靈,不想驚動睡夢中的他們,拿了自己的東西留了封信在桌上,待他們打掃屋子時就會看到,讓他們知道我是安全的就行了。
回到綺羅香後發現自己犯了個和上次一樣的錯誤,那就是沒記下自己是從第幾個窗戶翻出來的,根據視角的比對鎖定了幾扇窗戶,隻能一個個翻了。
結果綺羅香的房間結構都一樣,擺設竟都是差不多。飄進第一個窗時,起先我還忍不住一陣欣喜,待看清了房中情形時頓時滿臉黑線。紗帳深處的旖旎風光一覽無遺,驚得我差點叫出聲,立刻捂嘴貓著身子再飄出窗子。又飄進第二扇窗子,這次倒好,房中無人,可惜依然不是我的房間。正欲返回,走到窗前包袱中露出的青嵐在窗欞上磕得大聲,不禁一拍腦門,真是沒腦子啊!還翻什麽窗啊,直接從前門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不就行了麽!
當然,大搖大擺是不可能的,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中,將自己兩大包袱東西藏在床底下,然後心滿意足地準備翻身上床睡覺,眼前浮現出之前那旖旎的畫面,一陣惡寒,還是在軟榻上將就將就吧!
一刻都待不下去的我並沒閑著,討好羅媽媽還是很有用的,撒了個嬌她便不再讓我做“功課”了,我還梨花帶雨地說太思念自己的親人,想去看看自己的姐妹,羅媽媽很是爽快地答應了。我興奮不已,忙不迭道謝, 正在興頭上羅媽媽又潑了盆水澆熄了我心中的火焰。她說今晚就讓我登台亮相,開始競價,消息都已經散出去了!!!還真是雷厲風行啊!
事不宜遲,趕緊找姐姐,找到了直接帶走,還管他什麽連不連累家族,這地方太可怕了!於是我帶著金釵銀釵風風火火地挨個房間搜尋,綺羅香還真是大,從樓上到樓下走得姑奶奶我腿都快斷了。一次次滿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不已,找遍了所有姑娘的房間都沒找到姐姐,只剩出去陪客還未回來的幾個姑娘沒見到了,難道姐姐也去陪客了?別嚇我!不禁一陣惶恐。
申時剛到,羅媽媽便帶著一眾嬤嬤找到了我,要我回房梳洗打扮,說晚上要亮相。我心急如焚哪有心思跟她們周旋,姐姐沒找到晚上還要亮什麽相,競什麽價!我得好好想想對策,我的姐姐啊!你到底在哪裡?
金釵銀釵伺候我梳洗完,兩個老練的嬤嬤開始為我梳妝打扮,我的心思卻是飄遠了,千頭萬緒。現在一走了之必然不行,眼下這關該怎麽過呢?總不能到最後真的在這大打出手攪得天翻地覆吧?到底該怎麽辦?
頓覺自己腦袋不夠用,六神無主!
雙目無法聚焦,呆坐在鏡前失了神,直到耳垂上一陣刺痛傳來,痛得我齜牙咧嘴,我抬手撫去,濕濕的,放下一看,竟是血!下手也太狠了吧!忙拿起案上的絲帕擦拭,我哀怨地看著絲帕上點點血跡,突然靈光一閃。有了!哈哈哈,想到該怎麽解除眼下的危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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