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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塵歸之皇朝千塵》第17章 雨中送別
  自從在王媽那得知店裡所有人都認為我是未來的少夫人後,我便無法再愉快的和眾人在同一桌上用餐,更無法再平靜的面對某人。我總是忍不住偷瞄他,卻又無法直視他,心中明明是欣喜的,卻不知為何表現得很是惱怒,他問我話時我都很沒好氣地答他,見他面色難看我甚至還不禁偷樂,一會見不著他又想得慌。一時之間真搞不懂自己是怎麽了。  松柏正式到店裡學習識藥,我閑得無聊便親自教他,他學得很認真。性子本就安靜的他經過之前的事變得成熟起來,沉穩得不似個十二歲的孩子,心思也似比之前更濃,問他是不是被什麽事情困擾他又隻是搖頭,我無計可施,隻得隨他去了。

  爺爺和伯伯們被行刑的那日烏雲遮日,陽光時不時透過雲層傾灑而下,我在糾結了一晚上之後還是決定前去送送他們,盡管我對他們沒什麽感情,但是好歹也是血濃於水的親人。就算不能前去相認,不能好酒好肉為他們餞行,帶著一顆真誠的心去為他們祈禱,祈禱他們早登極樂也算是我作為晚輩的一點孝心了。盡管他們惡貫滿盈我也不希望他們死後墜入地獄。

  不過我太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了,當面對自己的親人被一刀砍下頭顱,血光衝天的那一瞬我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眼前一黑意識便逐漸模糊,倒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昏厥之前鼻息間那淡淡的葛根氣味讓我很是心安。

  待醒來之時那清晰的場面不斷湧現,我第一次見到那麽多血,那麽駭人的場面。碗口大的斷頸上鮮血噴湧,頭顱“咕嚕咕嚕”滾下斷頭台。隨即隻覺胃中一陣翻江倒海,我匆忙起身匍匐到床沿開始作嘔。床邊的身影輕動,速度極快地勾出床下的痰盂,然後坐到床邊扶住我的胳膊,撫起我垂在身前的發絲。也不知道我暈了多久,胃中早已空無一物,隻嘔出了一灘苦水,緊接著胃部一陣抽搐,痛得我屏住呼吸。

  “你都不知道自己有恐血症嗎?”頭頂傳來冷冷的問話,一股暖流從後背的手掌緩緩傳入我體內,胃部的絞痛漸緩,我緩緩換氣。

  “怎麽可能!我又不是沒見過血。”聲音微弱,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會牽動到胃部,我緩緩撐起身子,看向面色平靜雙眸卻含著一抹深色的商君陌。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恐懼陌生人的血,或者說是除了你心中極親之人的血以外你都會恐懼。”他一邊扶我躺好一邊緩緩說道,然後輕輕幫我蓋好被子,我的視線落在自己單薄的裡衣上,呆愣住。我何時被脫成這樣了?伸手一把扯過被子把自己裹好,這家夥腦袋裡從來都沒什麽禮法可言,雖不擔心他會輕薄我,但自從那日之後的每一次相處我都異常敏感。

  “那個……那是病嗎?有得治沒?”我窩在被褥間眨巴著眼睛問他,他垂眸很是小心地幫我掖被角,每一個舉動都是那麽迷人。如今的他在我眼裡竟是那般完美無缺,尤其是他那認真的神情,溫柔的雙眸,讓我不禁沉淪其中無法自拔。他抬眸看我,我慌忙撇開視線,完了!沒辦法再平靜地與他對視。

  “這是癔症,你自己根本無法控制,也許見的多了就會好點,也有可能一直這樣。”他起身到面盆架邊拿下棉巾浸水,我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看著他挺拔的身姿心中如吹風拂過,暖暖的柔柔的。他擰乾棉巾轉身走過來,我垂眸看著面前的被子,注意力卻全在眼角余光裡的身影上。

  他坐到床邊伸手用濕熱的棉巾幫我擦臉,動作輕柔,

我盯著眼前修長清瘦指骨華麗的手,好想伸手一把握住,感受他掌心灼心的溫度。我緩緩握緊躲在被窩裡的雙手,來回摩挲著雙手的掌心。彼此沒有言語,卻讓我沉浸在這無言的溫暖中,這種感覺應該就是他口中的幸福吧?他說隻要我好好的幸福著,而真正讓我感到幸福的是這種感覺是他給的。  “我去端粥。”恍神之間他已經起身到了面盆架旁,我抬眸望去,他正晾好棉巾回頭看我。我輕輕應了一聲,他便轉身出了臥房,我看著那一抹青影消失在屏風處,忍不住將頭縮進被窩裡輕笑起來。我和他之間竟不知不覺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以前想起他往日那般對我只會怨懟憤懣,如今想來卻是另一種甜蜜。對他的心思變了,竟連他往日的戲耍捉弄都成了一種眷戀。

  過了一會他便回來了,從托盤中端出一碗五谷粥走向床邊,我慌忙從被窩中爬起來,穿好中衣披上外袍,畢竟我隻是暈倒了而不是重傷癱瘓。

  “明日你爹他們就要被押送出城,我會悄悄跟著他們北上,伺機行事。我倒是擔心你,錦城近來怕是不太平,綺羅香又魚龍混雜,你要萬分小心才是,切不可魯莽。找到你姐姐後就把屍斑散給她服下,不出三日,你姐姐就會被當作瘟疫隔離起來,然後再喂她吃假死藥。你必須耐心等待,不然只會功虧一簣。”我低頭吃著粥,他搬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從腰間取下青嵐,掏出錦帕一邊仔細地擦拭一邊叮囑著。一想到明日就要分別了,心中頓時五味陳雜,再香甜的五谷粥也是食之無味。

  “知道了。”我輕輕應了一聲。

  “我救出你爹爹和弟弟之後會派分舵弟子護送他們回潛霧山莊,然後趕回來接應你。我把青嵐留下你拿著防身,需要花錢打點的時候或是拿不定主意需要與人商量就找秦致。”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我卻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青嵐你帶走吧,我用不上,這劍你從不離身,而且你北上比我更危險,比我更需要利器防身。”粥吃了一半,胃部隱隱作痛便吃不下了,我把粥碗輕放到床頭櫃上,思緒凌亂。

  “你武功那麽差,有一把像樣的武器在身邊我更放心些。”

  眉角直抽,雖然我承認武功是比某人差了不知多少,但也算得上半個高手。在這錦城裡對付些酒囊飯袋是綽綽有余了,擔心我就擔心我唄,還非要說我武功差!我不滿地嘟嘴,可惜他只顧低頭擦拭著他的愛劍根本沒看我。

  “是是是,不知這位武功高強的大俠可還有其他什麽吩咐?”我拿過靠枕擺好,順好發絲躺下,然後拉過被子裹住自己,歪著腦袋看著他。

  “還有,別碰到什麽閑事都要去管到處惹禍,更不要意氣用事招惹到官府的人。”他拭完劍鞘緩緩拔出青嵐的劍身,劍鋒薄如蟬翼,寒光冷冽如霜。他抬手用指腹輕撫劍身,然後緩緩收回鞘內。青嵐雖不是什麽寶劍,卻伴隨他多年,被他惜如瑰寶。他竟將從不離身的青嵐留給我防身,可見他是何等看重我。

  “知道了。”再次輕輕應了一聲。

  “這是范彤的戶籍卷,我替你拿回來了,萬一遇事繼續使用這個身份。”他將青嵐輕放到床頭櫃上,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小小的卷軸放在劍旁。我訝然,他竟想得如此周到,我呆呆地看著他,他並未看我,自顧自繼續在袖袋中掏著什麽。然後只見他攤開的手掌中躺著一紅一白大小一樣的兩個小瓷瓶,頓時不禁頭皮發緊,自從接觸過他無數稀奇古怪的藥後,這已成了自然反應。

  “白色的是假死藥,紅色的是屍斑散,你一直都是個糊塗腦袋,這個你可得記牢,千萬別弄混了。”他抬眸看著我說得很認真,不可否認我確實是個糊塗腦袋。對上他深邃平靜的雙眸,我心中也是平靜了不少。

  “記住了。”回答得也很認真,我該長大了,不想總像個孩子一般讓他操心,他雖做了我五年師叔,但畢竟隻比我大三歲而已。有他為我遮風擋雨固然是好,可我更想成為能和他並肩馳騁江湖的人。再次相對無言,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我淪陷在他瀲灩的深潭中,那潭靜水漸漸蕩起絲絲波瀾,蕩起炙熱灼心的溫度。

  入夜秋雨淅淅瀝瀝,屋簷滴水滴滴答答,一夜輾轉難眠,卻還是覺得隻是一個轉瞬窗外便已經泛白。秋雨帶著徹骨的寒意侵襲著整個錦城,喝氣間帶起絲絲白汽,打開房門的那一刻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又趕緊進屋添了一件中衣。冬天怕是要到了呢!

  老天爺還算有眼,天大亮的時候雨竟是停了下來。小五駕馬車載著我送商君陌出城,商君陌騎馬走在一旁,出了城往西有一個小山坡叫三裡坡,坡如其名。通往北境的官道剛好從坡下繞過,坡上是三裡紅楓。紅葉掩映間聳立著一座朱紅的飛簷亭閣,玲瓏別致,遙遙望去竟比那片如火的楓海還要鮮豔奪目。

  小五將馬車停靠在官道一側的空地上等我。坡度平緩,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蓋過了我腳下木屐的聲音。我在前面走得緩慢,只希望分別的那一刻來得更晚些,能說的話昨日都已說完,此時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抬首望去,鮮豔的亭閣上赫赫寫著“望楓亭”的匾額映入眼簾,內心忍不住一陣酸楚。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分別的地方終究還是到了。

  商君陌拴好馬進入亭中和我並肩而立,迎風眺望隱在霧靄中的錦城,只希望押送的車隊能晚一點過來,慢一點經過。然而天不遂人願,很快便看見茫茫霧靄中現出幾個黑點,逐漸清晰,那正是押送尹氏男囚的車隊,整整六輛囚車。囚車押送至北面的止陽關便是爹爹他們真正苦難的開始,一路披枷帶鎖徒步走至R嶺,所幸無需翻山越嶺,一直往北步行一千五百八十裡便到了皇朝邊境R嶺。

  心頭壓著一塊巨石,重得喘不過氣來。我看向身邊的人,他今日一身玄緞緊身騎裝,披了件同色暗紋錦緞鎖邊鬥篷,翻飛的袍腳在風中獵響,格外挺拔英武。墨發一改往日的高高束起,而是披散開來,額間黑緞縷紅紋的抹額隱在隨風亂舞的發絲間,映得他英氣逼人的臉龐多了幾分妖冶。深邃的鳳目半眯著眺望遠方,高挺的鼻梁下豔如玫瑰花瓣的唇瓣微張著,泛著絲絲水光。

  離別的時刻還是到了,沒想到此時心裡會這麽平靜,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不作言語。他側首低頭看我,薄唇翕動,卻是無隻字片語。也許他和我一樣,千言萬語無從說起。他轉過身,溫暖的雙手包裹住我的雙肩,四目相對,他的眸中也是一如往常的深邃平靜。這一別也許是幾日,也許是半月,也許是數月,一切都是未知,無論多久,我定會每日都期盼著重聚。

  “好好照顧自己,我要走了。”他鳳眸微斂,薄唇翕動間帶出無比的柔情,直襲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我忍不住抱住他,無語凝噎。萬分不舍終是要離別的,但是我堅信,下一次相聚便是幸福的開始。他緊緊摟著我,我輕嗅他的藥香,聆聽他的心跳,心中溫暖而安靜。

  “一切小心。”

  “嗯。”

  我知道再不舍再眷戀也沒有用,時間不會停留,恰恰又是時間讓希望帶給我歡愉。我從他溫暖的懷抱中撐起身體,打開他鬥篷的扣結認認真真地系了個蝴蝶結。

  “走吧,記得傳信給我。”我退離他身前,涼風陣陣,撩撥著我的心。

  “好!”他應聲轉身向亭外走去,我強壓著心底一陣陣欲翻起的波濤,靜靜地看著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一時挪不動腳步。他側首看著我,淚水漸漸模糊了我的雙眼,看不清他的神情,下一瞬他輕踢馬腹拉轉韁繩,馬兒嘶鳴著朝北方奔去,那一抹黑影便消失在叢叢火焰中,帶落一片片飛紅。

  我多想呼喚他的名字,可終究是沒喚出口,當他離去才知道自己有好多話還沒說。心底的巨浪再也無法壓製,洶湧襲來,淚已決堤。我不知道為何會這般難過,明明隻是短暫的一次離別。我蹲下身子環抱雙膝,將臉埋在膝間抽泣起來,片刻之後風中傳來馬蹄聲,正是來自剛剛馬蹄聲消失的地方,如同幻聽。我起身抬頭盯著馬兒消失的方向,一眨不眨。是他嗎?

  馬蹄聲越來越近,當那簇簇火紅之中現出那一抹黑影時,我不禁萬分欣喜。那抹黑影以風的速度掠到我身前,他俊美的臉龐在我眼前清晰,我呆呆地看著他,他雙眸中隱忍著萬般不舍,目光炙熱如火。

  呆愣間,臉龐被溫暖的手掌捧起,近在咫尺的臉陡然放大,下一瞬唇瓣已被一團濕熱覆蓋,大腦瞬間空白。心跳頓時漏了一拍,繼而失控,恍惚的意識漸漸恢復,唇上的那團火熱輕柔地吮吸著索取著,一陣陣酥麻直襲我心底,抽去我身體裡所有的力氣。我抱住身前的身體,軟在那個溫暖的懷抱。我開始笨拙地回應那團火熱,原來那如玫瑰花瓣的唇瓣竟是這般火燒火燎的溫度,灼燒著我整個身體。

  那團火熱離開我的雙唇,涼風輕撫帶起絲絲冰涼,我喘息著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臉龐。

  “月兒。”濕潤鮮豔的唇瓣翕動,含著萬般柔情輕喚著我的乳名。我好想回應他,好想喚他,可不知為何那個名字還是卡在了喉間。

  他放開我,伸手在懷中摸索了片刻,拿出某物執起我的手放於掌中。我低頭看去,只見那物小拇指大小,上粗下細,微微彎曲,通體月白,形如什麽大型動物的牙齒。那物表面凹凸不平,細看之下竟是雕工精細的鏤雕花紋,看不出是什麽圖案。周邊打磨得極光滑,最上端圓潤之處有一個小孔,穿著一條黑色的細線。這東西小巧玲瓏,別致精美,應該是個墜子。他這是要送給我?

  “這是什麽?”我疑惑地抬眸看他。

  “給你的聘禮。”一句話直擊我心底,剛剛平複的心跳再次失控。我嬌羞地低下頭,不禁笑起來,剛吻了人家這會子又這般說,叫我怎能不羞。不過我才不會那麽好糊弄呢,就算我喜歡他,堂堂潛霧派二公子就這麽一個吊墜就想把我娶到手也是不可能的。

  “哪有這樣的聘禮,我在你心裡就隻值這麽個破吊墜嗎?”我嬌聲反問。

  “當然不是,如果此去平安順利,待一切塵埃落定我便向伯父提親。你將此吊墜收好,切不可弄丟了。如果我遲遲未歸,或是你碰到無法解決的事情,就拿著它去蕪柳街虢巷辛巳號的虢鐵匠鋪找虢鐵匠,他是個啞巴,你跟他說‘]蛸’二字即可。他會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那裡你直接敲門,先三長兩短,再四長三短,見到裡面的人就把這個東西給他,他便可以幫你解決一切問題。”他極其認真地說著,我卻聽得茫然,好複雜。

  “地址你記住了嗎?”他似是看出我的茫然眉頭微皺著問我。

  “隻記住了虢巷虢鐵匠鋪……”

  “暗號記住了嗎?”

  “額……小杓?”

  “是]蛸!記得我的撕裂丸就想到]蛸了!”他恨鐵不成鋼地晃了晃我的雙肩。

  “記住了!那什麽我記得,三長兩短,四長三短,太吉利了,所以不敢忘!”我丟給他一個皎潔的笑容,他寵溺地捏了捏我的臉。

  “但有一點你要牢記,這些話都不要告訴任何人,更重要的是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去找這個人。不要問為什麽,以後時機適宜我會毫不保留地告訴你,知道了嗎?”他再一次把我擁在懷中,我用力點點頭,將手中的墜子握緊。

  “我會好好的,等你回來。”

  “好,我必須走了。等我回來,娶你!”他放開我,低頭看著我,抬手撫摸我的臉頰。正在這時,天空下起大雨,來勢洶湧。我跑至亭外從馬鞍上取下皮核蓑衣和牛皮鬥笠,再回到亭中為他一一穿戴,唯恐這涼雨會淋濕他,這身雖重倒也可以遮雨禦寒。這還沒嫁給他呢,就開始為他擔心了。我被他炙熱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扭頭到一邊。

  “我的月兒真賢惠。”他傾身附在我耳邊說道,我越是害羞倒讓這家夥越來勁,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誰是你的!”

  “走了!”

  “嗯。”

  他大步踏出亭子翻身上馬,再次相望道別,這次我不再那般難受,而是沉浸在無盡的甜蜜中。我知道他不久之後就會回來,屬於我們的幸福時刻不久之後就會到來。我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失了神,直到小五拿著油紙傘來到亭中。

  “大小姐,這裡風大濕冷,我們回去吧。”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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