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在洪淑芬家裡一住就是半個月。她暫時沒想過要離開,但也沒有留下來的打算。她就那麽不說走也不說留的居住著。 她一邊幫助洪淑芬料理家務,一邊幫忙接送孩子上學。過往的諸多苦難,像是已經成為一道被抹去的風景,她的臉上開始漸漸地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容。
這期間,夏清雨來過兩次。他看看孩子,又對井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的話,就趕回單位去了。他來,似乎就是為了看看孩子。
洪淑芬幾乎每天都很忙碌,井很少有看到她坐下來歇息的時候。她沉溺在忙碌裡,給人的感覺似乎是在借助忙碌驅趕著什麽。不忙碌,她就活不下去。或者說不忙碌,她就沒有辦法過完這一天。忙碌像是支撐她過完人生每一個分分秒秒的支柱。另外在忙碌的過程中,她總是高興地對井說:“好妹妹,你真幫了我的大忙了。”
井說:“姐,這與你給予我的幫助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
可見,井從不幸中走出來,不但懂得珍惜,更懂得感恩和回報。她把洪淑芬當成了生命中的親人,她通過洪淑芬彌補著沒有親人的遺憾。當然,洪淑芬回贈給她的,也是世間最為彌足珍貴的親情。
很多的時候,她們相視而笑,像是在共同分享著心中的愉快。她們的這種愉快正像春天的植物一般蓬勃生長起來。接下來,日子在這樣的溫馨和愉快中過了一天又一天。轉眼又是一天的清晨,井照例送走孩子,掩上院門,接著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打掃院落。這時洪淑芬從樓上走下來說:“井,趕快把自己收拾一下,陪姐一道去逛街。”
井說:“姐,你今天不用上班嗎?事情都忙結束了嗎?”
洪淑芬說:“人隻要還活著,事情永遠就沒有結束的時候。不過我今天請了假,眼看天熱了,我陪你去買幾件夏季的衣服。一個女孩兒家,不能總穿得這麽灰暗。”
井笑了。她說:“姐,你不必考慮我。”
洪淑芬拉住她的手,眼神溫柔得像是一位母親。接著她正想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具體地說是砸門聲,緊隨砸門聲而來的是一個男人粗野的叫罵聲:“夏清河,的給我滾出來。”
“誰啊。”洪淑芬松開井的手,要去開門,不料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一個女人淚流滿面的哭著衝進來,緊隨女人身後的是三個手持棍棒的男人。洪淑芬驚懼地攔住女人說:“發生了什麽事,張英?”
原來這幾位不速之客並非陌生人,他們是街坊趙蘭婷的三個兒子和大媳婦張英。
張英並不搭理洪淑芬,而是嚎啕著朝屋內衝來。洪淑芬緊跟在張英身後再次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張英,你到是說句話啊?”
張英的丈夫王大勇一把將洪淑芬推坐在地上:“滾開,我們隻跟夏清河說話。夏清河,的給我滾出來。”三個男人叫罵著穿過客廳,朝樓上奔去。
井將洪淑芬從地上拉起來:“姐,你沒事吧。”洪淑芬顧不得答理井,轉身腳步踉蹌地追到客廳,她大聲對張英和三個男人說:“夏清河不在家,他出差了。”
王大勇從樓上衝下來,眼睛裡迸發出赤色的火焰:“你拿我們當傻子嗎?實話告訴你,我們是從檻南大酒店追到這裡來的。”另外兩個男人也從樓上跑了下來:“大哥,夏清河的確不在家。”
洪淑芬以為事情已經抵達尾聲,或者說就此結束了。不料張英哭叫著衝進了廚房,廚房裡隨即傳來餐具被摜在地上的響聲。
井不顧一切地奔過去想要阻止,無奈張英摸到什麽砸什麽,動作生猛得令人驚駭。僅僅一眨眼的工夫,所有餐具被摜碎在地上,整個廚房一片狼藉。 洪淑芬連驚帶氣,抽筋似的哆嗦起來。她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啊,你們好歹也跟我說明白。”
王大勇氣急敗壞的吼道:“你還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男人在檻南大酒店霸佔我老婆。他不回家,也不許我老婆回家。”
“不,夏清河出差了。”
“他出個鬼差,他就住在檻南大酒店。”
夏清河是檻南大酒店的經理,張英是酒店的一名清潔工。
洪淑芬的心仿佛被系在了嘴唇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繼而身不由己地直朝後退,嘴裡卻胡亂地說道:“我不管,你們走。”隨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井丟下張英前來攙扶洪淑芬。
王大勇的三弟看了一眼將要崩潰的洪淑芬說:“大哥,別跟女人廢話,我們尋找夏清河是正經。”
“到哪兒去找,他媽的肯定躲起來了。”
“把家給他砸了,看他可出來。”話未落音,桌子翻了,茶具碎了,沙發破了。砸完客廳奔樓上。三個男人就像強盜一般,瞬間將樓上樓下糟蹋個精光。
井攙扶著洪淑芬站在客廳裡,欲哭無淚。就在這時候,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大喊著衝了進來:“王大勇,你們住手。”
男子名叫劉暢,是夏清河的司機,看上去還算穩重。洪淑芬一把抓住他,聲音顫抖而迫切地問道:“夏清河在哪兒?他在哪兒?”
劉暢將洪淑芬攙扶到椅子上:“嫂子,你冷靜。”然後轉身衝王家三兄弟再次怒吼道:“剛才在酒店不是說好了嗎,為什麽又跑到家裡鬧?你們不要得寸進尺,這件事情繼續鬧下去,丟人的是你們自己。”
王大勇揮拳要打劉暢,結果被兩個兄弟拉住了:“大哥,劉暢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再說張英那個賤女人也欠收拾,不如咱們先收拾了自家女人再說。”
張英聽到這些話,哭著拔腿朝院門外跑去。
“回來,你這個賤女人,給我回來。”王家三兄弟喊著追了出去。
洪淑芬癱軟在椅子上,雙眼怪異地看著劉暢,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怪物。劉暢也如同傻了一般。因為剛才只顧對付王家三兄弟,疏忽了一旁的洪淑芬。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洪淑芬起身朝樓上走去,劉暢衝上前攔住她說:“嫂子,你聽我解釋,我剛才的話是威脅王大勇的,夏經理確實出差在外。”
“讓開。”
劉暢正不知如何是好,夏清雨突然出現在門外。他用銳利的目光掃視了一眼面前的一切,接著憤怒地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劉暢,你讓人把我喊到這裡來,就是看這滿地狼藉的嗎?”
“不是,清雨哥。”劉暢附在夏清雨的耳邊嘀咕了幾句什麽。夏清雨頓時氣得連聲罵道:“畜生!畜生!我看他是不想好了。”接著轉身對井說,“照顧好你姐,井,照顧好你姐。”井應答著攙扶洪淑芬來到樓上的臥室,這時樓下又傳來夏清雨失控地怒吼聲:“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他不是出差了嗎?”
劉暢的聲音:“他壓根就沒出差。”
“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我也不知道。”
夏清雨的聲音又高了一倍:“你不是一直給他開車嗎?他去哪兒你會不知道,為什麽不勸阻?”
“我勸了,可他就是不聽。”
“帶我去找他,混帳東西,簡直作死。”夏清雨罵聲未落,緊接著傳來打開院門的聲音,而後是關門聲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洪淑芬躺在床上,臉衝牆壁,不知道是否在流淚。井本來想安慰她幾句,但又覺得這種時候說什麽話都是徒勞。在井看來,忠誠已經被摧毀, 信任已經被踐踏,所有的勸慰也就變得虛情假意起來。所以接下來,井隻是關切地問了這麽一句:“姐,你想喝水嗎?”
洪淑芬搖搖頭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井說:“我知道,姐,你千萬想開些。”
“我沒事,井,你去吧。”
井相信地點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可是她的前腳剛邁出房門,洪淑芬立刻從裡面將門反鎖起來,上鎖的聲音很輕微,但聽起來很堅決。
井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但她並沒有立刻回頭叫門,而是一聲不響地守候在門外,仔細傾聽著裡面任何一個輕微的動作和聲音。她暗暗做好了打算,隻要裡面有異常的動靜,她就立刻跑去街上喊人來砸門。然而讓井感到安慰的是,洪淑芬歎息般的啼哭聲始終斷斷續續地傳來。聽上去既無力,又有一種認命的感覺。
女人一旦認了命,就不會再做出超乎尋常的舉動來。至少井是這麽認為的。
時間似乎很短暫,反正不是很長,洪淑芬的哭泣聲像風一樣消失了。井把攥著心將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了又聽:“姐,你打開門,你沒事吧。”洪淑芬非常平靜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你不要擔心我,井,我沒事。”
洪淑芬的確沒事。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心死,洪淑芬的心已經死了,所以她連眼淚也不願意再繼續流淌了,她似乎看見了夏清河為她準備好的上好棺木,那棺木是黑色的,黑得是那麽與眾不同,那是她喜歡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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