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像蝸牛似的在山道上攀行,時而顛簸搖晃,時而走走停停,致使幾十公裡的山路變得漫長而遙遠。
直至日落黃昏,井這才懷抱女兒走下車子。然而也是直到這會兒,她才發現背後的包袱被什麽東西劃了一個口子,大興塞在裡面的一千元錢和寫有地址的字條都已不翼而飛。
若不是貼身的衣袋裡還裝著幾十元錢,只怕她和女兒當晚便要露宿街頭。因為丟失了地址,再去尋找村長介紹的那家中藥鋪子已經變得不現實。於是她帶著女兒找到當街一家最便宜的旅館,勉強挨過了接踵而來的漫長夜晚。
可是隨著白晝的來臨,憂愁與迷惘也隨即結伴而至。因為預付完三天的房費之後,井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跟一貧如洗幾乎沒有什麽兩樣。
面對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井首先意識到自己必須有一個謀生的手段,不然她和女兒都將餓肚子,這是擺在她面前的最現實的問題。當然,她也思考過是不是再去求助洪淑芬,是不是再回到曾經的小院去,
問題是夏清河的無恥行徑實在讓她望而卻步。
她覺得自己應該去街上尋找一份工作,再苦再累都行,只要能養活女兒。
可是接下來,她帶著女兒在檻南跑了一整天,最後跑得雙腿發酸,也始終茫無頭緒,因為那些要人的單位要麽招聘水電工,要麽招聘工程師之類。而她非但無一技之長,並且還拖累個孩子。
其中有一家賓館招聘服務員,可是等她進去的時候,招聘辦公室已經人滿為患。
夜幕再次降臨,籠罩萬物的寂靜使井的心更加恐慌起來,她忍不住擔憂,明天萬一再找不到工作,該怎麽辦,自己帶著女兒該去哪裡。一想到這些問題,她就感到難以忍受,就像有無數把刀子在劃拉她的心。
她也曾想過再回白茶村去,那麽暫且不說幾十元的車費沒有出處,恐怕根本找不到回去的山路。當時她在漆黑的夜色中只顧跟著大興朝前走,連方向都沒弄明白。現在回想起來,她甚至懷疑那個白茶村在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過,大興和二嬸也猶如夢境中的人物一般。
要不是面對熟睡中的女兒,她真懷疑自己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在這種忐忑不安的思慮中,井萬般憂愁地渡過了又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當黎明再次來臨的時候,井又滿懷希望地起床,並且狠心地將女兒關在房間裡,懇請服務員幫忙照看。她覺得單身一人可以多走幾條街,多打聽幾家單位,那樣機會或許會多一些。
但現實並非如她想象的那麽簡單,她一路走來,穿行於大街小巷,往返於樓宇和商店門前,直至走到檻南郊外的一片荒野農田處,她這才終於徹底失望了。她噙著滿眼的淚水抬頭望了望春光明媚的天空,一時間不知該往哪兒去。
萬般躊躇中,她冷漠而無助地看著身邊匆匆而過的人們,那是一種心徹底涼了的冷,她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哭。
人類一旦處於極為艱難的境地,躊躇、徘徊都再所難免。可貴的是有些人經歷人生的低迷之後,能夠很快振作,從而換取一種堅忍不拔的意志,也只有擁有堅忍不拔意志的人,才會絕處逢生。
井就是擁有了這樣的品德,她學會了在逆境中堅守,學會了在艱難中持之以恆,她不止一次地經歷了絕處逢生,她堅信生命的源泉就是靈魂的救星。因此,在短暫的傷感過後,她不再渺茫地滿街搜尋,而是開始寄希望於街頭那些招聘廣告。
時間在尋找中很快再次逝去,晝夜再次往複更替,她不得不再次回到暫時寄宿的旅館,茫然地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轉眼又是第二天的清晨,井一出門便迎來一個陽光燦爛的晴日,只見稀薄的太陽光透過樹葉照耀在馬路上,影印出各種各樣美麗的圖案,似乎預兆井未來的路不但豐富多彩,並且絢爛多姿。退一步說,這種好天氣至少給她帶來了一份好心情。
不久之後,街巷和馬路上也開始人來人往,車輛也開始川流不息,而那些被稱為城市牛皮癬的街頭廣告,如今在井看來,卻是萬分難得的一道道風景,盡管她一時還沒看到希望的所在,可她堅信希望就在眼前,因此她滿懷信心地朝前走去,目光因瀏覽而變得飄忽不定。
大約一個小時後,她來到郊外一片剛剛開發的繁華地段,就見滿街五彩繽紛的招聘廣告飄揚在微風中都在熱情地向她招手,這讓她的腳步也變得輕快和敏捷起來,然而就在這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驀然從她背後傳來:“井,真的是你嗎?”她吃驚地轉回身,發現滿臉憔悴,神情哀傷、面容清瘦的夏清雨,正遲疑地望著她。
“夏大哥,是你啊。”
夏清雨幾步走過來說:“井,你什麽時間來檻南的,見過你姐了嗎?”
“還沒有,姐還好吧。”
“你姐病了,你去看看她吧。”
“姐得了什麽病,看過醫生了嗎?夏大哥,你怎麽了,你怎麽瘦成了這個樣子?”
夏清雨重複說:“你趕快去看看你姐吧。”
“哎,好。”井二話不說,轉身朝沙溪巷趕來,大約半個小時後,她再次步入了那座熟悉的小院,可是當她目睹著眼前曾經熟悉的一切,急切地走進家門時,眼前的洪淑芬幾乎讓她驚呆了。
只見洪淑芬歪歪斜斜地半躺在沙發上,面容蒼白無血,頭髮散亂地遮蓋住面頰,像是許多天不曾梳洗,雙眼無神且布滿血絲。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上衣因為扣錯了扣子,導致一邊長一邊短。乍一看到井,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井吃驚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問道:“姐,你這是怎麽了啊?”
洪淑芬沒有任何反應。
“姐,我是井,你不認識我了嗎?”
洪淑芬笑笑,點點頭,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接著語無倫次地說道:“我老是忘……又下雨了。”
井難過地抱住洪淑芬哭泣起來:“姐,這是怎麽啦?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原來自井逃離檻南之後,夏清河在多方查找毫無結果的情況下,開始逼問洪淑芬,希望從洪淑芬口中得知井的下落。無奈洪淑芬根本不配合,甚至根本不願意跟他談起有關井的任何情況。惱恨之下,他開始想著點子折磨洪淑芬,他認為井逃走是跟洪淑芬串通好的,是故意不讓他好過。
於是他在精神上虐待她,在肉體上糟蹋她,在言語上刺激她,事後再拿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和話語來恥笑她。之後有一天,他竟然當著夏清雨的面將洪淑芬的衣服扒光,然後強行拖到床上……
夏清雨震怒了,洪淑芬發瘋了,太陽躲藏到陰霾後面從此不再出來。他這才恨恨地搬到檻南大酒店去住了。
井流著眼淚將洪淑芬扶到椅子上,先幫她梳理好頭髮,換好衣服,再給她弄些吃的,接著又把家裡家外收拾得乾乾淨淨。中午小豐放學回來,看到井便嚎啕大哭,他說:“小姨,你去哪兒了,媽病了,爸不回來。”
井將孩子攬到懷裡,幫他擦掉眼淚說:“小豐不哭,小姨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午飯的時候, 夏清雨拎著菜從外面走進來,他將菜交給井,轉臉用疼惜的目光望著洪淑芬說:“淑芬,你感覺可好些了?”
洪淑芬不答話,就跟沒聽見似的。井轉身要進廚房,夏清雨攔住她說:“你去照顧你姐,我來做飯。”接著他又補充說道:“你給你姐多講一些過去的事情,聲音要低、要慢,這是醫生叮囑的。另外如果我回來晚了,你要按時給她吃藥。”
井點頭問道:“姐病多長時間了?”
“一年多了。”
井給洪淑芬倒了一杯水,扶著她朝樓上走去。
當天下午,井把女兒送進了托兒所,然後將所有精力和時間全都傾注在了洪淑芬身上。洪淑芬在受到井的悉心照料的同時,夏清雨又托人從外地尋來很多藥方。在親情和藥物的共同作用下,洪淑芬的臉上漸漸出現了紅潤。
在不久之後的一天晚上,井發現洪淑芬那雙原本呆滯的雙眸似乎凝神沉思起來,目光是那麽美麗,神情是那麽專注。她激動得一把握住洪淑芬的手說:“姐,我是井,你還記得我嗎?”
洪淑芬撫摸著她的頭髮說:“井,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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