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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女傳》第二章 讚歌、紅笛和預言
  林旭偉離去了。  余大年跟著離去了。

  昨天晚上被匆忙遺棄在山坡上的茶筐,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幽幽地站在茶樹下,等待著井。一旁歡樂的鳥雀,讓它無比厭煩。它看都懶得看它們一眼。

  井走過去說:“我來了,走,你和我繼續去采茶。”

  井看起來就像野茶坡的主人,或者說就像滿山野茶花的主人。

  所有鳥兒主動給她讓出一條路,花草驚怯地迎視著她的腳步。

  井牽著茶筐上的繩子,就像母親牽著孩子的手,一路走來。

  前方兩隻相親相愛的蝴蝶伏在同一朵花兒上在唱歌,這種情景讓井頓時淚流滿面。

  今後的日子,這裡的山坡和草木是否還能夠記得,她和林旭偉曾經是一對戀人,他們在這裡相遇,他們在這裡分別。

  來年盛開在這裡的山茶花又是否還能夠記得,她曾經為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在這裡哭泣過。

  可是,從這個清晨開始,似乎所有的往事都沉下去了,沉在梔子山最幽深的山谷裡。

  然而事情歸根結底不是她和林旭偉不夠相愛,隻是她不想讓他的父母日夜握著一把不知疲倦的剪刀剪來剪去,直至將她和林旭偉的心剪出奔湧的血口,甚至剪成再也無法拚接的碎片。

  井想著想著就昂起了頭,這次感覺太陽距離很近。這一天的時光還未過掉一半,為什麽在她難過的時候,時間流逝得比腳下蝸牛的爬行還要緩慢?像是被風糾纏住了,無法脫身。

  可是在太陽落山之前,在人們猜疑的目光中,井沒有勇氣一步一步回到梔子村去,她也沒有勇氣回到居住的草屋,然後一個人孤單單地呆在房間裡。

  這種時候,她害怕孤獨,害怕自己的心因孤獨而胡思亂想,從此改變了剛剛下定的決心。

  井在徘徊中一邊歎氣,一邊采摘了一會兒野山茶,接著又繞著山坡在周圍遊走了一會兒,最後走到一條溪流邊坐下來。

  看到自己被沉溺在水中與落花緊緊擁抱的影子,她很難過。因為它使她知道,今後她會像自己的影子一樣孤單。

  終於熬到了黃昏,晚霞攬抱著落日,天空濃藍欲滴,並且看上去無比晴朗。

  井背著像心事一樣沉重的茶筐,一步步朝梔子村走來。這種時候古井畔應該不會有人了。

  她這樣想著安慰自己。

  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她甚至不想看見任何一個活著的生命。

  可是,遠遠地,她卻清楚地聽見了從古井邊傳來的說笑聲。

  有一個女人正在抱著井邊的槐樹笑。

  女人緊抱的雙手搖落了滿樹的槐花。

  那是一棵在古井畔生長了十幾年的老槐,堪比井的青春年歲。井親眼看見的,早在前一個夜晚,老槐就已經迎著細微的春風搖曳出滿樹細白的花朵。

  但槐花的綻開絕非是為了迎合女人的笑聲。

  可是女人的笑聲此刻已經影響了槐花的綻放。

  不該落下的,早早提前落下了。

  抱著槐樹笑的女人很美,美得素淨,素淨得讓人想起大漠裡的孤煙和胡楊,並且她的笑聲極具感染力,令在場的女人們都忍不住跟著笑了。

  女人們一邊笑一邊忙活手中的活計。

  大家或汲水,或漿衣、洗菜,濕漉漉的井台拖著她們柔美的影子飄忽晃動,乍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趁著暮色跑到古井邊尋樂的精靈。

  從槐樹上飄來的淡淡的涼涼的晚風,

將女人們秀美的臉吹拂得就像遠方古寺門前的桃花,忘記了花期,忘情地綻放。  可是在所有女人當中,唯有蘭不夠快樂,她似乎被什麽東西壓抑住了,似乎再也沒有辦法露出笑容了。

  井居住的草屋,在暮陽下,靜默地呆呆地站在女子們身後,像是一位安靜的老人,在看護著面前的女人們。

  草屋在這個春天剛剛修繕過的房頂,像是老人重新挽起的發髻。由於挽髻人的手藝粗糙,不斷有散碎的稻草葉飄落下來。四面敦厚的土牆脫皮開裂後,從巨大的裂縫裡生長出茂盛的荒草,似乎在預示著老人晚年生活的悲涼。

  草屋的窗,就像老人深邃漆黑的眼睛,黑得讓人安心和沉淪。

  井不得不收住腳步,因為她和那些女人們忽然靠得很。她聽見一個女人在問蘭:“井妹妹不在家嗎,她還好嗎?”

  蘭點點頭。

  “那個生長在青磚大院裡的男人,就是井所深愛的嗎?”

  蘭沒說話。

  “聽說井所愛男人的父親,昨天晚上找到這裡,和井面對面,一邊罵井,一邊要井說感謝。”

  蘭沒說話。

  “井和井的母親一樣糟糕,愛上了一個男人。”

  “井比井的母親更糟糕,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男人。”

  “可是井和井的母親是不能愛男人的,因為她們是梔子山的巫女。”

  蘭生氣了。蘭對女人說:“你在撒謊,井的母親是梔子山讚歌的傳唱者,不是巫女。井也不是巫女。”

  女人像是嚇著了,臉色微變。女人對蘭說:“蘭,你這樣說真是糟透了。井的母親隻唱讚歌裡的那首《風花落盡》,那是描述梔子山遭遇巫神霸佔後,所有生靈被滅絕的場景的。其他的她一概不唱。還有,你忘記梔子山那個預言了嗎?紅笛是巫女們的信物,井的母親擁有一把來路不明並且到死也說不清楚的紅笛,臨死前她又把紅笛留給了井,所以井也將成為巫女。我這麽說是有因有果有根有椐的。”

  蘭的口氣是不打算饒恕的。

  蘭說:“你在撒謊,預言也在撒謊,紅笛不是信物,井的母親不唱《讚歌》的其他部分是因為不會唱。用手摸摸你的良心,是不是沒了。你這麽故意說井和井母親的壞話。”

  女人不甘心。她說:“蘭,你自己說井的父親,也就是井的母親所愛的那個男人,為什麽拋棄井和井的母親,從此消失不見了?井的母親口口聲聲說那個男人走失了,其實人人都知道是逃走了。”

  蘭堅決地說道:“井的母親忘記那個男人是有腳的了。”

  一陣晚風刮來,晚風開始圍觀蘭和女人的爭吵。

  一群夜宿在槐樹上的鳥兒,在枝椏上跳來跳去,也像是在看熱鬧。

  爭吵聲越來越大,其她女人七嘴八舌地勸慰,像是事前協商好的,都說:“別吵了別吵了。”但誰都不做有關是非對錯的評判。

  井坐在路邊的竹林旁,低聲規勸自己:“別去看她們。”

  可是女人的話語,還是勾起了她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心思。

  她很早就聽說過,自己的父母都不是梔子村人,據說是流浪到梔子村的。父親在她未出生前就走了。到底是離棄?還是遺棄?母親生前堅持說是走失了。

  是啊,那個男人是長著腳的啊,他能走失一點也不奇怪。母親在她出生的當天晚上死去了,有人說是死於詛咒,有人說是死於難產,但結局終究是死了。

  井想知道關於母親的一切, 包括傳唱的梔子山讚歌和紅笛。可是她一直就不知道。

  余大年在爭吵聲中走來,熱情地和所有女人打招呼。

  他的出現就像是專門來向女人們打招呼的:“在說什麽呢,這麽熱鬧?瞧你們一個一個好看的模樣,把滿樹的槐花都比下去了。”

  可是女人們並不領情他的讚賞,表情冷漠得就像腳下井台上的石板,沒有人願意和他繼續說話。

  有人甚至低聲在問:“這麽晚了,他來這裡做什麽?”

  余大年隻得帶著滿臉充滿預謀的微笑走到蘭的面前問道:“蘭,井呢?她還沒回來嗎?”

  蘭搖搖頭,沒說話。

  余大年裝著要去攆走槐樹上的鳥兒,轉身想要離開。

  井起身拎著茶筐走過來:“村長,你找我嗎?”

  蘭搶先迎過去,接過井手裡的茶筐問道:“井,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嗎?”

  井看著蘭的眼睛感激地微笑。

  蘭再次說:“井,你要知道,你是梔子山唯一最美的那朵梔子花。”

  井不說話,開始努力地對著所有的女人微笑。

  余大年走到井和所有女人的中間,擋住了井對女人們的微笑。他說:“井,我有事情找你。”

  細白的槐花夾帶著余大年的聲音簌簌地飄落在潮濕的古井邊,冰冷又刺耳,聽起來讓人不往好處想。

  女人們識趣地離去了,蘭是最後一個離去的。她提醒井:“點上燈,進草屋說話,不要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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