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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鳳華》三百六十八 母子
律王名義上是輔政王,又是嫡親的皇叔,留下來議事乃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得什麽。

 但在凌妝心裡,他分明是個外人,此時又擔心容汐玦,臉色便好不了。

 內侍搬上靠背椅,君臣也不再避嫌。

 上官攸默默看了首座的律王一眼,突覺無話可說。

 七夕夜摘星樓奪劍魁之後,律王的名字響徹京都的大街小巷,隨便到個茶樓酒肆,都能聽見傳唱他的小曲兒。

 聽說後頭他把青雀綠玉璧贈了南昌太主府,恰巧南昌太主膝下有個幼女懷甘縣主正適齡待嫁,這一喜非同小可。懷甘縣主並不隱晦,反而在府中籌辦了宴會邀請京都名媛共賞青雀綠玉璧,外頭紛紛傳言律王有心聘娶她為王妃。這位縣主高高興興地承受了京都貴女兩個多月嫉妒的情緒。

 上官攸本就是個多疑的人,加之梁王暴斃次日皇后單獨召他商議,他便著實查了律王一通。

 律王雖為王叔,實則比鳳和帝還小一歲。

 生母襄婉儀高氏,傳說自幼生得白皙動人,鳳眸婉轉,黛眉細長,挺拔瓊鼻,薄唇含朱。當然,最大的傳說是這位襄婉儀酷似難產而死的趙王妃。時先帝正因趙王妃夏氏之死終日悶悶不樂,亦不再親近后宮妃嬪。

 卻不知怎樣機緣之下見到了宮女子高氏,一時疑為趙王妃轉生,帝雖五十有余,卻夜夜專寵高氏。

 高氏家世雖不高,卻亦飽讀詩書,在后宮眾鮮卑貴女中顯得格外不同,但她受寵後終日也不見喜色,生下律王后先帝有意晉她為嬪,她卻固辭不受,以此惹怒了先帝,漸漸失寵。

 襄婉儀身子不好,賜居的地方又甚偏僻,宮人們對她的印象只是終日喜歡坐在禦花園的池子邊出神。

 那時律王方五六歲光景,母子兩個相得於柳蔭下的模樣令人記憶深刻。

 只是襄婉儀高氏二十余雖便香消玉殞了,律王九歲戴母孝,哀慕如成人,順祚帝見了,分外憐愛,從此養在身邊。

 他自小酷愛音律,先帝便延請天下名師入宮教導,還遍尋古琴名琴賜予這個幼子,皇恩甚隆。

 因著律王在音樂上的造詣太高,別個就都忽略了他其他方面的才能。

 其實他畫畫下棋書法也都相當出類拔萃,許多官宦清貴人家,皆以得他一字一畫為榮。

 不過,再怎麽說,也從沒任何跡象顯示,律王通武,且能有出神入化的本事。

 圖利烏斯就算打不過朱邪塞因等,在廣寧軍中也算是一流好手,身經百戰,怎麽就能在一招內被律王奪劍逼下摘星樓呢?

 事後就是問圖利烏斯自己,他除了懊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可惜這段日子以來的調查一無所獲,只有聽說他將新科的百工等進士網羅在自己門下有些出格。

 陸蒙恩略覺失寵於鳳和帝,心裡本憋著一口氣,他對律王印象不錯,方才張紹年一語點醒夢中人,他已有了自己的盤算。

 皇室內若論親疏遠近,本是太上皇複辟最名正言順,可這是幾派人都不允許的局面,故而永紹帝就別想翻身了,依次下來的禦弟嚴王,無才無德,上位的話就是個傀儡,難道要一直俯首於一個婦人替她操縱別人?

 陸蒙恩不願。

 他想,恐怕劉通等也是不願的。

 正尋思,劉通已道:“方才唐國公講的話是不中聽,但未嘗不是道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等總要有個準備,不至到時慌了手腳。”

 蕭瑾與他打過一場,反正已拉下了臉面,也就不再給面子,冷著臉道:“那些士兵都能回來,憑皇上的手段,燕國公憑什麽有此憂心?”

 “那是在海上,不是草原,也不是高山!”劉通嗤之以鼻。

 陸蒙恩一聽倒憂愁起來:“是啊,據我所知,皇上只是略通水性,那人又說他中了炮火……也未知是否看得真切……”

 這兩人起了個頭,偏殿裡就好一番唇槍舌戰。

 律王始終正襟危坐,袍裾絲毫不起波紋。

 秋意深沉,近日金陵的氣溫急降,大家都換上了夾棉的秋裳,室內的檀香山散發著悠然的香氣,凌妝心若火燒,實沒有那等閑情逸致陪著一大群老爺們枯坐。

 明顯兩種心思的兩派人坐在一起,能商量出什麽有效的建議來?

 其實沒有士兵的證言之前,她已有了不好的預感。

 大軍出海,是會放信鴿與海案上的哨站聯系的,而不論哪個衛所接到戰報,必會第一時間快馬報入京都。

 從七月上旬出海,到九月中旬還沒有一點消息,不說凶多吉少,定也是遇到了什麽意外。

 七月下旬哨所報說失了聯系之後,她就暗中與上官攸商議,前後派遣了許多撥人出海搜尋。

 但三萬人一去,便似泥牛入海,直至八月下旬才有了奏報,說找到十幾個漂流到東海荒島的士兵。

 然後直至現在,尋到的是無數的殘缺的屍體木料,卻沒有一絲一毫容汐玦的消息。

 雖然沒有他的消息,但是她見識過他的能耐,耳邊還回蕩著他離去時的溫言:“等著我,很快回來。”

 那百夫長的話還是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凌妝幾乎忍不住全身輕顫起來,擱在黃綾迎手上的玉腕略略抬起,上頭幾隻雙龍搶珠的金鑲紅寶鐲子叮叮當當相擊,引得律王抬頭一看。

 金乃俗物,可細細的花樣配著通紅的寶石,在她羊脂白玉般的手腕上有種奪目的炫麗。

 那一瞬間,他竟然想把這隻手畫下來。

 “律王爺。”上頭女子的平聲稱呼驚醒了他瞬間的離神。

 律王端肅了面色,沉聲道:“出了這樣的事,臣以為該徹查造船廠。”

 大部分人盡皆無語,沘陽王道:“查是固然要查的,當務之急是尋到陛下。”

 凌妝微微頷首,打算拿話擠兌律王,叫他先行離開。

 不想劉通陰陰一笑道:“咱們都是刀尖上舔過血的,忌諱說什麽生死?皇后娘娘勿怪罪,依臣之見,該當詔令就藩的諸王攜帶子弟回京,到時也不至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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