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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天子一朝凰》第169章 進退維谷
帶我離開畫境回到現實後,我看著這幅畫尚可入眼,可以考慮將其裝裱起來掛在某處做裝飾,他不做聲,拿起卷軸直接扔進火爐裡燒成了灰。

 我自毀性命的舉動不僅沒有讓彼此解脫,反倒深深切切地刺傷了他。

 於他而言,只要能守護他所珍視的東西,無論多辛苦,那都是好的。輪回也好,重生也好,無論作為李湛還是墨白,這一點他從來都沒有變過。在身為敬宗李湛的時候,他身患肺癆,拖著奄奄一息的身子,扛著世人的謾罵嘲諷,依舊不知疲倦地守護著天下蒼生,直到生命最後一息。

 他從來都不會珍惜自己,自己的痛苦永遠都能忍受,唯獨不能忍受自己所珍視之物受到半點傷害。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從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現在反倒犯起糊塗來,還用尋死折磨他。事情已經發生,錯誤已經犯下,後悔自己太蠢已經沒有用,我隻想著如何盡量彌補他。

 從此在他面前我再也不提半個“死”字。我開始很努力的吃飯、睡覺,天氣好了就去禦花園遛個彎,還時常和宮女們混在一起踢毽子。

 雖然五感一日不如一日,但讓他看到我還像個真正的十八歲小姑娘一樣精力充沛並快樂無憂的活著,讓他知道我對自己能繼續長久的活下去充滿信心,這是我唯一能給他的安慰。

 我的眼睛不好,又不喜像個殘疾人般到哪裡都被人攙扶,墨白就命人將后宮中有台階的地方全部拆除,悉數鋪成平坦的坡路,禦花園裡擺在路邊用作觀賞的奇形怪狀的巨石,但凡有尖銳棱角的,也都被搬走,甚至將我常去的幾座宮室的門檻拆掉。

 他做事向來既周到又謹慎,可這樣未免有些太過,好在他治國有方才堵住朝野流出閑話。若不然,偌大**原本就只有我一人,他還如此大興土木,必然又會遭到世人詬病。

 近日裡紫宸殿上不僅堆著成批的奏折。還多了許多各地呈上來的秘辛古籍。

 自從離開畫境後他就開始尋找救我的辦法,他做事向來親力親為,這件事更不例外。

 白天處理完政事,晚上就會把當天的折子當成睡前故事哄我入睡,每次等我睡著。自己又悄悄地起床翻看秘術書,天知道到底還有沒有能讓我這種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再一次復活的法子,而我知道在翻遍天下秘術之前,他是決不會放棄的。

 案幾上那豆燭光通宵達旦,他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總看見他正在更衣,他騙我說他只是比我早起了一刻鍾,可他什麽都很強,唯獨演技很差,說的謊總能被我輕而易舉識破。

 看著他竭力掩蓋卻依然掩藏不住的越來越深的疲倦。我很心疼,也很無助。可我不知道要怎麽揭穿他,甚至有時候會自欺欺人地自我暗示他騙我的都是真的,好讓心裡能稍微好受些。

 我以前總喜歡蜷在他臂彎裡孩子似的纏著他給我講故事,他天南海北地把軍政大事說給我聽時,我就會在他臂彎裡昂頭靜靜看他講故事的樣子,總覺得這樣也算多陪我一會,朝政已經霸佔了他很多時間,若晚上還悶頭睡過去,那多浪費。

 可自從知道不管多晚。哄我入睡後他都要起來繼續尋找救我的辦法,我就再也不喜歡聽他講睡前故事了。

 我開始找各種理由早早睡覺,他也沒疑心,隻當我是白日裡玩得乏了。由著我鑽進他懷中,枕著他的手臂入睡,不再需要他的睡前故事,我依舊能很快“睡著”。

 每一次等我“睡著”後,他就輕輕將我放好,掖好被角。吻一吻我的額頭就輕手輕腳的離開,走的時候還不忘把帷幔的薄紗合好。

 他查閱古籍的案幾與臥房隔著一道珠簾,輕曳珠簾的嗶啵聲響後,簾後亮起一豆暖光,我翻一個身,睜開眼睛,靜靜看著薄紗珠簾後手捧書卷的身影,溫暖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映到身後巨大的大唐版圖上。

 日複一日,只有這樣悄無聲息的陪伴,我開始憤懣為什麽普天之下有那麽多秘術士,那些秘術士怎麽就一個個都閑著沒事乾,一定要把自己的秘術寫成書,如果這些書少一點,墨白也就能早一日休息了。

 一如往常的盛夏之夜,他下朝歸來時紫霞漫天,閣樓四周的滿天星開的正好,如同附上一層薄雪般,在藕荷色的天幕映照下,涼暖參半。

 我蹦蹦跳跳跑到他身邊,慣常嚷著倦了,又一想倦了怎麽能活蹦亂跳,立刻又裝出疲憊的樣子,掩著口打了個哈欠,扯過他的手臂問他今日可不可以早些歇息。

 他任由我扯著坐到榻上,側身與我面對面坐著。

 “你怎的越發嗜睡了,真不知我不在的時候你是怎樣和那些下人們瘋玩,”他眼睛裡有一絲嗔怪,嘴角卻是彎的:“都是一國之母了也沒有半分端莊樣子,還跟個十幾歲的小丫頭似得。”

 我笑嘻嘻地蹭過去,坐的離他近些,笑嘻嘻地眨著眼:“這樣不好麽?”

 他抬起手寵溺地揉我的頭,眉眼裡的嗔怪變成笑意,嘴角彎的更加厲害:“這樣很好,這樣好極了。”

 他一隻手臂將我攬入懷中,下巴抵著我的頂心:“阿源,你竟有這樣的本事,不管朝堂上有多煩憂的國事,一見到你都能一掃而光。”

 他溫柔的吐息在我頭頂飄過,我在他臂彎中安靜的笑著,漸漸地微笑變成一聲無聲的歎息。

 最令墨白煩憂的事莫過於朱溫,他曾兩度出兵救大唐於危難之際,是大唐最大的功臣,但前世恭懷的詛咒卻在冥冥之中一步步逼近,邊境騷亂和李克用的野心都是擺在明面上的,而他才是如今大唐最該防卻又無從設防的隱患。

 墨白代替李祚登基後,一方面與民休息,一方面充盈國庫,明著選賢舉能重整朝政,暗地裡組裝只聽命於他的禦林軍團,消滅了很多敵對勢力。而駐軍鳳翔城的梁王軍隊他卻始終動不得。原因在於目前朝廷雖從滿目狼藉中逐漸複蘇,但兵力尚遠遠不夠,還需朱溫的軍隊震懾其他對中原虎視眈眈的外族入侵者,若要舉皇族之兵力征討朱溫。必然兩敗俱傷,外族必然會趁此機會犯我中原。但留著他也如同在身邊養了一頭猛虎,一旦他決意兵變,則可直接從鳳翔插入京畿道,直搗長安皇城。

 此題難解。此題無解,我揉了揉太陽**打算爬上榻睡覺,他一把拉住我,眸子裡暗光流動。

 “煩心事雖多,今日倒有一樁好事。”

 我睡得越晚他熬夜越晚,什麽好事也不能比讓墨白早些休息重要,我繼續往榻上爬:“明日再說。”

 他放開我任由我爬上去:“阿祚寄來了書信,本來想拿給你看,既然你要睡——”

 我立刻爬回來:“我不睡,我不睡。現在就給我看!”

 他笑著打量我,從袖口取出一封信函,封口處的蠟印已被打開過。

 “你怎麽能背著我先看!”我瞪他一眼,搶過書信。

 信紙是一張宣紙,折疊地工工整整,我捧著書信,一瞬間又開始猶豫,因為想到了我的眼睛,我恐怕壓根看不清阿祚寫了什麽。

 猶豫片刻,我終於決定硬著頭皮打開。至少要在墨白面前裝出能夠看清的樣子,好讓他知道我的五感沒有進一步惡化,讓他放心。

 顫顫巍巍打開宣紙之時,我卻驀然愣住了。捧著宣紙良久,感覺喉嚨發梗,鼻尖酸楚,雙目滾燙。

 宣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幅畫。

 一片落滿紅梅的雪地,雪地上有一座破舊卻溫馨的茅草屋。窗子上掛著曬好了的玉米和灌腸,木頭門兩側貼著大紅的春聯,柵欄圍起的院子裡,三隻圓滾滾的鷓鴣圍在一起為彼此取暖。

 我指著其中一隻鷓鴣笑起來:“你看,阿祚也把鷓鴣畫的跟鴨子似得。”笑著,眼淚已不由自主淌下來。

 他翹起拇指揩去我的淚痕,我順勢撲進他懷中:“墨白,我想阿祚了,我們看著他長大,我已經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了……我好想知道他現在長高了沒有,瘦了沒有,離開我們過得好不好……”

 “他長高了,也長大了,通學識,知禮數,是個好孩子。”他有節奏地輕輕拍打我的脊背,在我耳邊囈語般輕柔的說:“等我把所有棘手的事解決了,一定把他接回來,所以你一定要等著我,等到我接他回來的那一天,知不知道?”

 這個約定在我們重新回到大明宮的第一天就已經許下,我怎麽竟忘了呢,為了墨白所說的那一天,我也要努力活著啊。

 我偎在他懷裡泣不成聲地使勁點頭。

 哭著哭著,就真的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不知夜入幾更,晴好的夏夜突然下起暴雨,豆大的雨點狂亂敲打瓦片和木梁,如同鐵馬冰河驚醒一簾幽夢。

 我揉揉惺忪睡眼,朦朧中薄簾外依舊燭光搖曳,殘燭已快燃盡,墨白撐頭靜靜伏在案幾上,一動不動,似是睡著了,他真的太累了,暴雨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也沒有將他吵醒。

 我扯了一條蠶絲被躡手躡腳撩開珠簾,披在他身上。

 案幾上尤放著一卷翻開的古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螞蟻似的小字,我好奇地拿起來胡亂翻了幾頁,每一頁的字都如此小,就像吝惜於多用幾張薄紙。我看不清楚,很快就失去了興趣,沒翻幾頁就小心翼翼把書放回原處。

 正打算吹燈離開時,猛地刮起一陣夜風,忽的將窗子吹開,殘燭余光猛地搖晃,書頁呼啦一下子被翻亂,雨點爭先恐後竄進屋子,我趕忙起身關上窗子,緊張地看了看墨白,他依然安靜的沉睡,絲毫沒有被打擾,我這才舒了口氣。

 氣舒到一半,目光不經意間落到方才那本古籍上。被狂風撥弄到的那一頁上赫然清晰地畫著一幅圖。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裹挾全身,我湊近了,揉了揉眼仔細看。沒有錯,縱使我眼睛再不好也不會看錯,這一頁紙上畫著的,是一個半心形的圖案,我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分靈秘術?!

 分靈術的確是除墨靈與招魂之外的極少數複生術之一,但我一直下意識地把它排除在外,因為自如嫣尚禾死後,九州再也沒有出現另一個可以強大到駕馭分靈秘術的秘術士。

 但世上並無絕對之事,萬一真有一個人能駕馭此術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呢?萬一墨白真的想利用分靈術救我而又恰巧找到了那個人呢?

 絕對不行!

 有關月藍和朱溫的前世,我雖與墨白提過,但並沒有太詳盡,很多細節我並沒有告訴他,包括月藍和朱溫手背上半心標記的由來,以及——分靈秘術的詛咒。

 那樣的詛咒,我絕不接受!

 越想越害怕,我咬咬牙,將力氣猛然運作到手指間,迅速將那一頁紙撕下來,蠟燭被我突然的動作帶起的風輕輕搖動。

 我將那一頁紙的一角伸到蠟燭的火焰上,薄紙很快就被點燃,直到看到這一張紙被完全燒成灰,心中一塊巨石方落了地。

 燈芯燃盡, www.uukanshu.net 四下忽的一片黑暗,窗外電閃雷鳴,急雨敲窗。

 我長舒一口氣,慶幸今日我發現的及時,而心跳卻越來越快,今夜是正好被我撞見,而天下秘術之多,還有無數我不知道的,萬一哪一天他又發現了其他的秘術呢?萬一那些秘術有更加可怕的詛咒呢?

 我不敢想下去,心中一個念頭油然而生:我不能再讓墨白這樣通宵達旦地翻閱秘術了!

 我起身出了門,錦繡正躲在房簷下避雨打盹,聽到打開房門的輕響,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皇后——”

 我立刻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心翼翼閉緊門,轉向她輕聲吩咐:“錦繡,傳令狐專進宮見我。”

 她一臉不能置信的神情,看了看屋簷外大雨如注,又可憐巴巴地看了看我:“現在?”

 我將令牌遞到她手中,毫不遲疑地命令道:“現在。”

 她見我表情嚴肅,便不敢再多說什麽,喏了一聲便撐傘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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