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很熱,這屋裡活像個小蒸籠,他早該發現這屋子的異常的,這麽熱的夜晚,竟然連窗戶也不開。 屋裡很悶,身後清冷的聲音隻說了這麽一句,便沉寂下去。
再無人說話,所以這裡又很靜,又悶又靜。
金九齡感覺耳膜都好似鼓了起來,砰砰連同著心跳,如鼓點般敲擊……
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他想到了很多。
譬如說,陳空……
他不了解這個人,卻了解他的劍。
江湖上有人曾說,這個年輕人的劍很快,甚至比西門吹雪還要快。
他原本是不信的,不過二娘的匯報讓他相信了。所以留給他的時間已不多。
他沒有任何廢話,就隻說了一句話,一句最可能讓他從劍下活命的話。
“歐陽情在我那裡……”
還是沉默,甚至長劍都沒有晃動一絲,如山嶽般的沉穩,如山嶽般的壓力……這真的只是個年輕人麽?
他打量著身前的“蛇王!”——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卻神色怪異的望著他身後,他在看什麽?
金九齡也很想回頭,可是他不敢,命只有一條,尤其是他金九齡的命,如此金貴,怎麽死在這如豬圈一般的小破樓裡?
連呼吸都沒有,對方在沉默?這沉默又代表著什麽?
他的手心已滲出汗水,在江湖闖蕩這麽長時間,這一次最為被動,也最是危險。
不過長久以來辦案的直覺告訴他,對方猶豫了。
所以他轉身,轉得很慢,很慢……
眼前什麽都是黑的,他只看到一雙雪亮的眼睛,正淡漠的盯著他。
他心底本是竊喜的,因為長劍沒有動,他還活著,說明他賭對了。
可是對方的眼神太淡漠了,淡漠的好似沒有情感……看來這局還並不算完全扳回。
金九齡微微吸氣,他盯著陳空,陳空也盯著他。
他的眼睛一下不眨,陳空的眼睛也絕不眨一下。
這是一場氣勢的較量,一場耐力的較量,就像是釣魚一樣,如今魚已經咬鉤,剩下的便是漁夫與魚的較量。
司空摘星,和蛇王都屏住呼吸,凝視著他倆。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一場精神的拚殺,金九齡勝,則他贏下活命的希望,陳空勝,則金九齡徹底死於此地,心理防線崩潰,無論什麽底牌都已沒作用。
空氣凝固,一觸即發……生?還是死?
司空摘星眼珠一轉,猛然跨出一步,這實在是巧妙的一步。
這個距離,只要金九齡有異動,他抬手便可以支援陳空,甚至連床上的蛇王想要做動作,這位置也頗為棘手。因為只要蛇王起身下床,必定是背對著他。
蛇王也似察覺了什麽,眼神一變,竟然囈語一聲,倒回床上。
這一聲囈語,就像是撥動琴弦的妙手。
陳空率先出聲了,他的表情依舊平淡,道:“你可知我是什麽人?”
金九齡道:“我知道。”
陳空道:“說說看。”
“洞察天機的神。”金九齡抿起嘴,謙卑道。
據他的調查,陳空似乎還很年輕。
而年輕,則意味著很多東西,其中一樣,便是驕狂……
可他失算了,那淡漠的眼神變也未變,宛如古井。
陳空道:“有一點你看錯了。”
金九齡疑惑的看著他,他道:“我與你一樣,並不會將區區一個女人放在心上。”
金九齡忽然道:“所以我死定了?”
陳空沉默……
笑了,
金九齡笑了,他是天下第一捕王,如何會不懂人的心理。雖然他輸了一局,可是他確信,最後贏的一定是他。 陳空依舊未動,只是情空劍向裡逼入幾分,皮肉割開,鮮血橫流。
可是金九齡卻感覺不到疼痛,他甚是舒服的想要喊出聲來,這血腥的氣息,是勝利的香甜。
他淡淡對著陳空道:“你算到我會來殺人滅口?”
陳空道:“你不會?”
金九齡歎道:“我會,而且這件事我一定會親自來,陸小鳳離開,我便放松了警惕,蛇王是他的老朋友,我怕他查出什麽來。”
“歐陽情在哪?”他已經看出金九齡的肆無忌憚,這一局他輸了,不過,他還有時空的底牌,哪怕就是以歐陽情為質也無妨。
他嘴角露出輕笑,道:“帶我去找歐陽情,我便放了你。”
金九齡忽然道:“你可知道利用完的人是沒有價值的……比如說蛇王,無論對於你還是我……”
陳空冷笑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要滅口?”
金九齡道:“難道他不該死麽?我吩咐的事情,很多都是他做的。”
陳空道:“你就不怕步了蛇王的後塵?”
金九齡道:“我自信更有價值,我也可以效忠你。哪怕服毒,或者怎麽樣,都可以。”
陳空驀地笑了,似乎已經同意。這莫名的笑容司空摘星提起心來。他相信陸小鳳,但他並不了解陳空。
忽然蛇王道:“所以我死定了?”
這話剛剛就有一個人曾問過。
金九齡轉向他,臉上還帶著一種奇異的笑容,道:“人和人注定是不同的。再說,死亡也並沒有什麽不好。咱們在這裡聊了半天,你這小樓的兄弟可有半點動靜?”
蛇王霍然抬起頭,全身顫抖著,他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精神萎靡,眼睛好似要凸出來一般。
他陡然從床上蹦了起來,連日來的裝瘋賣傻,他早接近崩潰。此時的他,活著和死了真的已沒有什麽分別。
他對著金九齡嘶聲道:“你拿我三百弟兄的性命威脅我,甚至連我的手下中也有你的眼線,我忍了。”
他對著陳空道:“你殺我如此多兄弟,還要我裝瘋,我也忍了……”
“難得我有報仇的機會,哈哈,你們又要聯合了?”
他狂笑,笑得瘋狂而又絕望,絕望而又荒唐。
“如今,我小樓的兄弟卻又被你殺了!”——說話間,他人已合身撲了上來,身體卻驟然跌在床邊,連剩下的話都卡在嗓子裡。
沒有人打他,他只是見到了一抹璀璨的亮光,在眼前如雷電般劃破黑暗。所有人都已愣住。
金九齡捂著臉倒飛而去,砸碎了屋裡中間的桌子。
他坐在碎裂的木板中,倒嘶一口涼氣,緩緩拿下手掌,一道三尺寬的紅印出現在他如玉般的臉上。
陳空冷笑道:“金九齡,言無刀鋒,卻可殺人。你的兩片兒嘴,還真是誅心。”
金九齡竟然也冷笑著站了起來,淡淡道:“你若是再敢如此對我,我保證歐陽情死無全屍。”
司空摘星飛起一腳,將他踹了個馬趴,輕笑道:“他不能動你,我總可以吧!”
“你!”金九齡重重哼了一聲。
蛇王佝僂著身子靠在牆邊,就算金九齡栽了如此大的面子,他也不曾露出丁點笑意。
他從未有過這麽無力的感覺,活著?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他的手已髒,他的雄心早就粉碎了。如同一個螻蟻,別人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甚至連自己的兄弟也護不住。
他拔出被褥下藏的細劍,手腕輕翻,便削向自己的脖頸。
司空摘星暗器一揚,便將長劍砸落。
蛇王望著這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目光中還有著一絲懷念,喃喃道:“你扮我扮的實在是很像,就連我本人也不得不承認。”
司空摘星也不得不承認,蛇王此時實在是很平靜,平靜得似乎所有事情已經看開。
他道:“我扮誰當然都很像,不過扮陸小雞這個大混蛋,更像……”
聽人提起陸小鳳,蛇王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笑意。
忽然司空摘星道:“他托我給你帶句話。”
蛇王道:“什麽話?”
司空摘星道:“對不起……”
蛇王愣住,陳空愣住,甚至金九齡也愣住。
蛇王回過神,苦笑道:“他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對不起的人是我。”
司空摘星道:“這你要問他了。不過他說,當老朋友被人威脅,一步步走向深淵,他陸小鳳沒能及時幫你,對不起。”
蛇王轉過頭去,倒在床上,這兩天他似乎已習慣了這樣的瘋動作。
司空摘星道:“他還說,無論犯了什麽錯,釀成了什麽樣的後果,他都願跟你一同擔著,希望你能帶著兄弟好好活下去,繼續保護著這座城市,做回以前的蛇王。”
陳空心中震動,金九齡微微抽氣,蛇王呢……他衝著牆,已老淚縱橫。
這番話實在是有些天真,又讓人有些覺得有些傻蛋。
但是誰若是真的認為這句話傻蛋,那麽他就不配做陸小鳳朋友。
燭光點亮,推開窗戶,這夜風又吹拂了進來。
蛇王沒有瘋,當他的手下回到這間屋子裡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他們的老大,目光清醒,正襟坐在椅子上。
誰也沒多問,也沒人多說,老大回來了,這就已經足夠了。
陳空提著金九齡來到城郊外,司空摘星看著被點昏的金九齡,笑道:“用不用我幫你?”
陳空輕笑道:“不用,我的輕功,帶一人剛好,多了也不好。”
司空摘星瞪起眼睛,道:“你在小瞧我的輕功麽?來來來,咱們比賽翻跟頭。”
陳空翻了個白眼,道:“將你的臉換回原狀行麽?蛇王什麽時候這麽跳脫了。”
司空摘星微微一笑,並不答應。
陳空忽然好奇道:“天下間,就沒有人見過你的真面目?”
司空摘星道:“有!”
陳空道:“誰?”
“同類和同類之間,通常都有非比尋常的聯系。我是個混蛋,估計也只有混蛋才會認出我……”司空摘星笑了笑,忽地用蛇王的樣子挖了挖鼻屎。
兩人哈哈大笑,這笑聲在夜空傳出很遠。
天上的星星像是寶石一樣,鑲嵌在這夜幕上,他們同行了一段,在下一個的路口處,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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