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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35、為稻粱謀
    就這樣,他們被黑心的店家訛去了最後兩匹飛驥,也就是他們最後的資產。

  唐虞舜感覺今天過得實在太刺激了,簡直比玩中國股市都給力。進鎮子前他們還是穿金戴銀、騎著高頭大馬的土豪,才一頓飯功夫就從中產階級淪落為無產者,中間連讓人喘口氣、喝杯茶、整理一下遺容的熔斷時間都沒有。也幸虧唐虞舜心大,否則當場抽過去都有可能。

  被趕出飯館的師徒倆蹲在路邊,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默默發呆。唐虞舜突然想起一件事:“輔之先生,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自己是個相師,算得還蠻準的。您看咱們現在身無分文,您是不是該重操舊業,順帶賺點飯錢?”

  “不行,我怕算得太準,讓追蹤者看出端倪,暴露了我們的行蹤。”經量力馬上斷然拒絕。

  “……”唐虞舜第一次聽到有人把拒絕理由說得那麽高端大氣卻又如此清新脫俗的,“怕自己算得太準?這還不簡單,在真話裡胡亂摻雜幾句假話不就行了?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既能騙得了那些來算卦的,又能瞞得過後面那些追蹤的,可謂一舉兩得。”

  經量力再次拒絕:“那更不行!為師在江湖上素有‘鐵口直斷’之名,豈能為了些許飯錢自毀聲名?這要是讓江湖同道知道了,以後我還怎麽做人?”

  “可你如果不拉下面子賺點飯錢,過個三五天就變成了餓死鬼,照樣無法做人!”

  “那不是還有你嗎?”經量力板著死人臉理直氣壯地說道,“難道你沒聽過什麽叫‘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況先生我現在雙目已盲、行走不便,你就忍心看著我拖著傷殘之軀風裡來雨裡去,腆著老臉四處乞食?”

  唐虞舜很肯定地回答道:“我非常忍心!”

  “滾!”

  盡管唐虞舜和經量力鬥嘴的時候各種毒舌、各種不招人待見,其實心裡一直在盤算該如何解決兩人的食宿問題,說到底,他還真不忍心讓經量力拋頭露面去給自己賺飯錢。可怎麽樣才能在這窮鄉僻壤賺到錢呢?自己不過是半大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力氣吃飯是決計不行了。難道要像在柳林鎮兜售羚牛糞那樣坑蒙拐騙?

  經量力似乎猜到了唐虞舜的小心思,直接就戳破他的美夢:“莫非你想故技重施,在這裡兜售你那阿司匹林?省省吧!能在這三不管地帶混下去的沒一個是笨蛋。而且這裡的人可不像穹州百姓那麽淳樸,要是被他們識破了你的伎倆,卸掉條胳膊、腿都算輕的!”

  唐虞舜渾身一激靈:“那還是算了吧!要不你還是——”說著他把目光轉向經量力那兩顆潔白的眼球,仿佛就像看到一大堆金銀財寶。

  經量力顯然感受到了唐虞舜帶有侵略性的眼神,身體微微後仰,略帶戒備地責問道:“你想幹什麽?”

  唐虞舜想想把那兩顆東珠再摳出來賣掉覺得實在太過惡心,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誘人的念頭。不過經量力的神態卻讓他想到一個絕妙的賺錢手法。當下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幹什麽,就是瞧著你的模樣突然想起一首古詩。”

  “古詩?什麽古詩?”

  “詩雲,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你聽過沒有?”唐虞舜戲謔地望著經量力。

  經量力搖搖頭:“沒有!話說這首詩是誰寫的?趙家莊在什麽地方?蔡中郎又是誰?說的又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突然想起這首詩來?”

  “既然你沒聽過,

那麽我就隆重宣布從今以後這首詩的版權歸我所有,任何人不得侵犯。如需征引使用、出版發行,請與本人聯系並支付相應稿費。吼吼吼吼!”唐虞舜本來說得挺嗨,結果發現經量力根本就不懂這個哏,正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瞬時間變得興致全無。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好吧,那我就給你講講蔡中郎的故事。各位走過的路過的也都過來聽一聽、瞧一瞧,小可要是說得好,還請有錢的看官捧個錢場,沒錢的看官也不要走,麻煩你們幫忙捧個人場!”  蔡中郎就是蔡文姬的老爹、漢代著名文士蔡邕蔡伯喈,在民間傳說中他則是個大大的負心漢,關於他發跡後負心棄妻的故事在宋元兩代流傳極廣,留存的包括宋代戲文《趙貞女蔡二郎》、金院本《蔡伯喈》、元末高明所撰的《琵琶記》等等,所以陸遊才寫道“滿村聽說蔡中郎”。大家耳熟能詳的《鍘美案》其實就是據此而改變的。

  唐虞舜的主意就是想靠說書賺點飯錢。

  說書是門非常古老的曲藝,流派眾多,精彩紛呈。雖然它不像相聲那樣需要說學逗唱,但也要扎實的基本功,很多著名藝人都是從小學起,一學就是幾十年的。唐虞舜自然沒接受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可沒吃過豬肉,總見過漫山遍野的豬跑吧?更何況咱們還有個巨大的優勢,那就是知道的故事多。從帝王將相到才子佳人、再到神仙鬼怪,什麽樣清新、熱血或者鬼畜的內容沒見過?還都是白馬王朝百姓從沒聽過的!

  盡管腦袋裡有那麽多故事,但唐虞舜絲毫不敢任性,畢竟這關乎師徒倆的溫飽問題,馬虎不得。所以他首先對故事內容進行了篩選,像外國小說以及《紅樓夢》這種你儂我儂、哭哭啼啼的言情故事直接pass。你想想,能在街頭聽說書的多半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糙老爺們,要麽就是身高八尺、腰圍也八尺的女漢子,誰樂意花錢聽這種不著調的東西?

  其次需要豐富歷史知識或一定文化背景才能理解的故事也得pass。像《三國演義》,等你介紹完開篇第一句的“周末七國分爭,並入於秦”,師徒倆都該餓死了!

  另外長篇小說也不能講。就經量力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在某個地方長期逗留——當然,唐虞舜也是為了周遊天下才跟著經量力跑出來的,同樣不願在一個地方久待,這就注定他們要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如果說長篇小說的話,很有可能剛剛有點人氣,就又得換地方再預熱了。吃力不討好。

  挑來挑去,唐虞舜發現最合適的還是“三言二拍”。

  三言二拍是擬照宋、元兩朝說書藝人的底本來撰寫改編的,所以又被稱作“擬話本”。這就使得它在篇幅上大小合適,故事情節上跌宕起伏、引人入勝,中間還夾雜一些大家喜聞樂見的葷段子,端的是非常適合當街演出。

  演出的實際效果也證明了這一點。唐虞舜不過隨便掰扯了兩個小故事,就輕松賺到了師徒倆的晚飯錢。

  ————

  此時帝京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整座城市就像燒透了的磚窯,讓人喘不過氣來。朱雀大街上鋪設的青條石被曬得直冒煙,街道兩旁龍爪槐的葉子早已脫水乾枯,輕輕一捏就會化成齏粉。原本熱鬧歡騰的坊市也寂靜下來,店主在屋裡陰涼通風的地方搖著蒲扇、喝著涼茶,小二們則趁機偷懶,只有店主嚴厲的眼神掃過來時,才會有氣無力地吆喝上幾聲。

  能在這樣天氣裡四下奔走的只有那些穿著白色麻衣的士子。並非士子們不怕熱,也不是麻衣能夠消解暑氣,而是天氣一涼,秋闈馬上就會拉開帷幕,他們在此之前必須盡量拜會京城裡的名公巨卿,奉上自己的詩文作品,希望能博得這些人的青睞,為自己在考官面前美言幾句。

  所以每到帝京驕陽似火的時候,大街小巷裡也會麻衣如雪,為普通民眾帶來視覺和心理上的雙重清爽:別看那些大小官員們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其實當年都跟這些士子一樣天天冒著大太陽到處趕場,被曬得跟狗似的,還得穿得規規矩矩、嚴嚴實實,見到誰都帶三分笑。

  作為白馬王朝的九五之尊,陸載禥在這炎炎夏日裡自然有更好的避暑方法。

  他高臥在太液池畔的水閣裡,頭枕著鈞窯磁枕,身旁好幾個用湘妃竹編制成的竹夫人,堂上碩大的冰盤裡,去年冬天鑿下的冰塊正嫋嫋冒著涼氣。邊上一個太監一邊給他打扇,一邊給他說些近日京城中的趣聞:“聽說那個鬼谷钜子進京之後,真的去拜會了王道派的周宗師,而且還拜了周宗師為師!”

  “嗯, 這我也聽說了。”陸載禥慵懶地說道。

  “然後他還去拜見了田副相,不過田副相沒見他,只是派人回贈了一個自己用過的硯台。”

  “這我也知道。”陸載禥旋即不耐煩地擺擺手,“好不容易清靜一下,就別說那些朝廷裡鬧心的事了,隨便說點街頭巷尾、村夫愚婦的笑話來聽聽!”

  “奴才知罪!奴才遵旨!”太監趕緊換了話題:“要說近日京城裡最好笑的笑話,莫過於一個名叫洪楊全的士子所做的詩句,奴才記得幾首,請陛下垂鑒:‘一眼看見心花開,大福娘娘天上來。一眼看見心火起,薄福娘娘該打死!’‘服事不虔誠一該打,硬頸不聽教二該打,起眼看夫主三該打,問夫不虔誠四該打,躁氣不純靜五該打!’”

  陸載禥一愣:“這叫什麽詩?分明就是三歲孩童的順口溜嘛!”

  太監道:“陛下所言極是,所以京城裡的人都在傳笑他的詩作。”

  陸載禥微有慍色:“這是哪裡的士子?地方官員也敢把他送解到京城來參加秋闈?”

  “回陛下,據說這個洪楊全是濟州思安府的士子。”

  “濟州思安府的士子?那就難怪了!”想來陸載禥也知道濟州的士子都是什麽成色,“對了,那個士子叫什麽名字?”

  “回陛下,叫洪楊全,洪水的洪,楊柳的楊,萬全的全。”

  “洪楊全?紅羊(洪楊)人王(全)?”陸載禥猛然從竹榻上坐起身:“來人哪!速召左相孫德昭、右相薛思安、副相田笑我、守衛師團都統馬得功前來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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